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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夙世情緣》 / 亦舒 / 第8章 / 共9章

女人弄虛作假不可理喻。

我沒有心思再想她,無論她的態度如何,影響不了我的情緒,只是,別在她妹妹面前派我的不是。

水瓏瓏的態度纔是我所關心的。

想起她,心裏又牽過一陳溫柔。

這一陣溫柔卻被連串電話聲搗碎了。深夜響起,鈴聲特別刺耳。

這時候,不拿起話筒也知道,誰晨昏顛倒的?不是我那出版界的老友是誰?對着話筒,我沒好氣的“喂”了一聲:“小弟抱病在身,你行行方便,可好?”

“就是知段先生抱病在身,特地問候。”一把清脆的女聲,我嚇了一跳:“對不起,你是——”她爽朗的笑,打斷我的話:“你就是隻會說對不起,連病中也來這句對白。”

她是白冰。

我意外:“冰姐,是你。”

“聽來精明不差。”她道:“有人關心照顧,復元特快。”

我明白了,她並非旨在問候,她要找人。我道:“小病而已,有勞掛心。”

“她呢?”

“誰?”

“和你在一起的人。”她道:“我生平最討厭嚕嗦。唉,段君,已是凌晨了,她應該回來。”

“冰姐,你真責任重大,連人家姐妹也照顧起來了。”我語帶諷刺。

白冰並未反感,反裝作聽不出來,續道:“請她來聽。”

精神好轉了,我也是一個腦筋靈活的人,我說:“可否——請她的妹妹來?”我很想聽水玲瓏的聲音。

白冰朗聲的笑:“這叫做把握機會?段君,這並非聰明。”

“可以請她來聽電話嗎?”

“爲什麼她如此動人?要訣之一是保養得宜。”白冰道:“這麼晚了,還來聽電話?”

“你也放棄睡眠,掛電話來?可見也有例外。”

白冰冷笑:“原來已經走了。她仍在,一定阻止你這樣跟我說話。”我尚未回腔,她已把電話掛斷。

她找陳。她知道陳來過我這裏,這張某不曉得把我心病說成怎樣,連白冰也知道了。但願陳沒有遭責難。

水玲瓏也知道了嗎?

她此刻在做着什麼?

整夜躺在牀上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磨到天亮,沈禮不停的按門鈴,我抱着頭開門。看到我,他微微一愕:“你人儀容呢?”我笑笑,這人才能在諷刺我。

“鬍子也不剃,不像你的作風。”老沈一坐下,便掏出香菸來燃着,努力地吸着、吐着。

我狠狠地咳了幾聲:“老沈,我是病人。”

“醫生不在,”他笑笑,指指心:“沒有人能醫你這個。”

我居然臉上一赤,被他說到心窩裏去了。

他從公事包上拿出一疊稿,是我昨晨着人送去的。道:“難得的第一手資料,你與她共站於池畔,可惜的是,欠缺旖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沒有把真實的感情寫進去,段羣你與她的感情。”

“感情不是拿出來賣的,也不是拿來鞏固友誼,老沈,如覺得我不合格,另聘高明好了,反正我也不想繼續。”我坦白。

“脾氣暴躁起來了。”他咬着煙,看我半晌:“我如何能助你?”

我搖頭,沒有人能助我。

“這份稿子不能登,登不到內幕,刊出來了又打草驚蛇,白冰一定翻臉。”老沈道。那是說如果“爆”到內慕,人家翻不翻臉,就不必管了。

“沈禮,原來你和所有漠視他尊嚴的奸商一樣,只顧牟利,不理其他。”我不悅:“你使我失望。”

沈禮捺熄了菸蒂,身子向前,正色道:“言重了,段君,我只想報道真實的情況,沒有加多減少,你竟這樣侮辱我。如果我肯胡亂報道、煽情,恐怕早已金銀堆滿屋。”他攤開雙手:“現在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出版商,比起閣下的古錶店子,賺的錢也只是小巫見大巫。”

我不高興他以“錢”作爲衡量的標準,很不以爲然。

但,他有他的道理吧,於是繼續滔滔:

“有更多無良心出版商做着使人齒冷的事,你見得少?我辦刊物,總不成選登淡而無味的文章,或藝術加工的文章,如果要這樣,稿子根本不必拿回來給你,自行加加減減便是了,登了出來,你奈何得了我?”

還有大條道理。

“老同學,各在所做崗位上努力,你明白我,我不怪你。”

這文章不刊登,正合我意。

我把文稿取過,道:“我的工作,是否於此告一段落?”

“如果你不願意繼續。”他看來也有點不高興:“我不勉強。我的意思是,除非不做,否則要做最好。你答應了的事,未曾盡責,失望的是我。”

誰說我不盡責?過份的盡責了。我嘆氣。

沈禮搖頭,笑:“真不明白當年怎樣讀醫的,如此欠冷靜的人,你甚至不是一個好記者,還好你有自知之明,跑了去做生意。不過,營商也要腦袋,段君,你的腦袋呢?你的精神呢?你的灑脫呢?怎麼一下子都不見了。”

我被一番搶白,竟接不上來。

這不是平時的我。

“是病懵了,還是累壞了?”他眨眨眼:

“你完全成不了答應我的任務,那不打緊,但變得如斯軟弱、愚笨,也就真教人遺憾了。”

我道:“老沈,你說話技巧高。”

他嘿嘿冷笑。

看看文稿,心有萬千感慨,我說:“算了,我不能完成使命,算是我的失敗。”

沈禮搔搔頭皮,說:“你未失敗,因爲你未開始。”這傢伙,不是在打我的主意。可是,我又得承認,他具專業眼光,他一開始便知道我有辦法接近水玲瓏,他知道她一定肯見我。

“這種女人,我太瞭解了。”他笑眯眯:

“自高身價,一般人看不上眼。都是寫稿的罷了,換了個身份便肯刮目相看。”

“並非人人如此。”

“鮮有例外的。”

“白冰似乎不一樣。”

老沈又拿出香菸,看來我不被頭痛痛壞也會被煙嗆壞:“白冰又如何?如果我是一般記者,她肯和我多談兩句?還不是因爲我乃老闆,還是跨國企業的老闆。”

老沈有自大狂了。“跨國企業”的老闆,恐怕白冰識得不少。

老沈噴一口煙,道:“你有兩家店子在外國,人家才垂注你。”

“我們算什麼?開頭,還自誇幾句,真正的情形是:兩家小鋪,誰放在眼內?”

“所以,別做清秋天夢。”老沈眨眨眼:“水玲天要挑的,是大護,不是你等小高人,段君,你明白沒有?”

我一怔。

哦。

千里追龍,結穴在此。

轉了幾個圈,原來想對我說此話。老沈輕咳一聲:“在泰國的時候,已看出你有心事,以爲是一時情懷,豈料……”

他輕咳:“你必須正視現實,與她,是沒有希望的。”

我呆呆看他。還以爲他不知道,卻也全落在他眼裏。於是我問:“沈禮,你要我怎樣?再清楚說一遍。”

“她不會挑中你。人家尚有很多風光呢,跟了你有何用?站在身邊,你不能增添她的光芒,卻阻礙了她的光芒外播。算了,兩個世界的人,不要妄想在一起。”沈禮把臉湊到我臉前,濃濃的煙味刺激着我,皺眉,垂首,心情低落。

“我要適應她,她也要適應我。”我說的話連自己的也覺欠說服力。

沈禮重重的嘆一口氣,說:“你聽過那機械人的故事?”我不作聲。那故事,我知道,機械人愛上了一個地球人,但不明白她爲何怕冷,怕熱,一天,把她拆開來修理,豈料拆掉之後,無法還原。只有看着所愛痛苦、物化。

“不同世界的人不宜戀愛。”這是故事的教訓之一,之二是:“勿試圖改變對方。”

我都記得。

但,我茫然的說:“我們都是地球人。”

沈禮搖頭。

地球人也分很多種。

“別說人種,就算級別。”沈禮像小學教師,對我說:“這一級不能混和另一級,莫說人家的追求者是王室中人,就算選一個商人,亦未必輪到你,在她們的眼中,我等是不入流的。”

“別這樣看她,她不是這樣的人。”聲音暗啞。

“謹記那個故事!”老沈起來,指指那疊文稿:“這稿寫不寫真不重要,我寧願要回狂歌當酒的老友,不要一個因替我做事,而自鑽死衚衕的癡漢。如果曾帶給你煩惱,我致歉。”他做了一個滑稽的鞠躬表情,可惜,我一點笑意也沒有。

老沈走了。

留下了一疊他眼中不宜刊登的文稿。

裏面有我的委婉。我無緒的掀着。晨光已透進來了。陽光下有微塵在飛舞,萬般寧靜,除了我的心。

我也曾作過選擇的,白冰一度吸引我,蘋果一直癡纏我,唯我對她,來得如斯冷靜,冷靜過後的激情,啊!原來不經意間,她已嵌入我的心。猛抬頭,一個上午過去了。

生命不能如此浪費,但我依舊無精打采。手按着電話,讓我聽聽她的聲音吧,告訴她我想她。雖然知道答案是什麼,我仍不禁撥了號碼。

白府的傭人問明身份,稍後回報說:“水玲瓏不在,如果有事可與白小姐接洽。我頹然收機。

我知道她在。

但我不能叫囂,她有不理睬我的自由。

也許老沈說得對,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一個小商人,在她們眼中,算得上什麼?我的心茫然而絞痛。

我把自己的軀體放回店子,在這裏,纔看到自己的成就,覺得高貴和重要。一分阿Q式的安慰,由弄清楚真相開始,我知道,我不易再快樂起來。

蓓娜沒有閒着,專注招呼着客人,各人在本職上賣力。我打開尚未批閱完畢的文件,終於下了決定,訂了往羅省的機票。準時下班。回家梳洗更衣,晚上有應酬。然後,回到家裏,倒頭便睡。忘了酢酬的場合上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我只是來回地走着,帶笑的坐着,機械的喫喝着,我的人在那兒,心裏卻不在了。

我不能訴說我的心酸,我是一個大男人,更不能訴說我的失戀,誰對我有過承諾?她甚至不知道,在她遺忘了的角落裏,有一個卑微的,暗戀着她的人,如何默默傷心。

我不能如女人般,扭着姐妹嗚嗚哇哇哭一場。男人沒有這全個規矩,社會看不起這一類人,我們只能打下門牙和血吞。

一把撥開雜誌,大口灌下苦咖啡,我不願看到水玲瓏的消息,偏偏的消息又無法迴避。我妨不住又看。她要到法國拍廣告。

她臨時又決定不去。

我託着頭,蓓娜送來機票,“波士,下週二。”我點頭,她把機票和一張邀請信給我,爲王子接風。

如遭雷擊。我臉色發青。

到亞洲遊玩的王子,順着來香港。雖然是一個小國,但畢竟是王子,白冰與他拉上關係,當然大感光彩。

我心情落寞。

“波士,”蓓娜低喚。

回去過神來,我道:“到時才決定。”

她鬆一口氣,笑:“剛纔的神情,嚇煞人了。”翻一翻請柬,道:“週一,來得及,波士,你可以再看那王子風采,看過相片,帥氣呢。”

我沒有做聲,把請柬丟在一旁,我不會去。沈禮會去,他是必然的嘉賓,張彥會去,符合他的身份象徵,只有我,根本沒有去的理由。老沈和張某都沒有找我,讓我去黴去了。我苦笑,他們都在譏嘲吧,看不過我着了道兒了。

都是倔傲的男人。請柬上註明嘉賓攜眷,這是一個盛大的舞會。我想像當時的熱鬧,又是城是美麗人物聚集夜。

點綴繁榮,真有賴這一班人。

有意無意的,我留意報章報道,那歐洲一個小國的王子,什麼時候來,水玲瓏或許去接機。我不會在舞會看到她了,只願看到她最新照片,她的姿容,她的風姿。

蘋果走來:“表哥,那舞會,我該穿戴什麼?”她仍把我看作必須的男朋友,以爲出席重要場合,必被邀請陪同。

女孩子的通病。

我對她說:“我不去舞會。”

“爲什麼?難得見的場面,報刊都吹噓得很厲害。”她仰起小臉:“表哥,你以前不肯放棄任何好玩的事。”

問題是以前覺得好玩的事,今天不一定覺得好玩了,再難得的場面也見過,我失笑,原來人的苦惱之一,是見得太多。

“表哥,那舞會,我一定要去的。”走的時候,蘋果對我說。

她並不開心,因爲我不肯哄她了。我沒辦法,心神不在,再無餘力敷衍異性。

報章有不少報道,都是關於王子與水玲瓏,有些甚至指出王子早已抵港,悄悄與水玲瓏會面。他們常常在一起。我把車子駛到白府,徘徊等候,始終見不着她的人。連陳也見不着。

時間並未沖淡的我感情,一天、兩天、一星期、兩星期……彷彿若有所待,簡直度日如年。

舞會在一艘豪華的遊艇上舉行,早決定不去了,卻又拿出禮服,左右猶豫。

開了電視,六點鬥有新聞報道,我知道我在等什麼。

她出現了,一身白衣,頸項上的鑽石鏈子隨着她的走動,在鏡頭的燈光下閃了閃,報道員的聲音:“據說王子格斯,是爲這位名赫一時的女子而來。”鏡頭閃過,翩翩風度的格斯,微笑站在她身旁。

格斯沒否認傳聞,從容地一任記者取鏡、拍照。白冰代表水玲瓏答記者的問題,水玲天一貫少說話,緊抿的嘴脣微微上翹,寒星般的雙目,掩着半張臉的、如雲般的秀髮……我心神俱碎。

鏡頭拉遠,遊艇上有早到的客人,無鏡裏,我看到蘋果。誰把她請去的?

一瞬掠過新聞片,我再看不到水玲瓏,報導員在報導新聞了,我把電視關掉。回頭看準備了的禮服。我搖頭。

羣星拱月的場合,她會在乎我?獨坐良久,終於,我“霍”聲站起來,到停車場取過車子,直向碼頭駛去。

沒有穿禮服,沒有帶請柬,我讓車子泊在一旁,等。

讓我看看她的風姿。

海風很涼,我把車窗開了條縫,風亂着我的頭髮,靠着椅背,我默默出神。

那是毫無意義的。

看她一眼又如何。

她根本不在關心我。

唯我如此渴望。

時間沒有停留,在開心的或不開心的人身上,時間同樣會溜去。

舞會在接近凌晨一時才結束。

一批批客人被船送到岸上。

我等今晚的女主角。

人客中,蘋果也在。她興奮的與男伴說話,一直說個不停。男伴禮貌地聽着,我看他的臉,張彥!原來蘋果得不到我邀請,找着了張某。女孩子永有辦法。

她看來如此開心,難怪,第一次參加隆重的舞會,已足夠她被同學羨慕好一陣子。

我看不到沈禮。

蘋果上了張某的車,遠去,她今夜必有一個愉快的夢。

我下了車,要等的人未見。

客人疏了,接載貴賓往返遊艇的小船,泊在一旁。驀地,另一隻小船,慢慢駛來,船上燈火通明,船頭站了幾個大漢,衣冠楚楚,我知道,格斯的專船來了。碼頭上忽地多了幾個人,站着恭候。

白冰,水玲瓏和格斯,由衆人簇擁着上了岸。這邊的路燈暗淡,沒有留意某一輛車子旁,站了一個癡迷的人。

風吹動水玲瓏的秀髮,吹動她長裙的下襬,她儀態萬千地走着,眼望前方,格斯在她耳畔說了什麼?她微微一笑。

我心如刀割。

他們的車,絕塵而去。

緩緩的,我上了自己的車子,重重的呼了一口氣,有一種虛脫的感覺。不曉得坐了多久,始踏了油門,把車駛離碼頭。我心紊亂,直至看到樹影,掠覺車子駛向淺水灣。我的心在低叫:“讓我見她,讓我告訴她我的所想。”

車到白府,重門深鎖。舉頭,樓上房間有光。

她在吧?我下了車,想按鈴,終又把手縮回,沒有人會開門。因爲沒有人答應見我。倚在門旁,我嘆氣。

繞到屋後,推着那門,陳經常在此出入。門已下了鎖。我退後,仰望二樓。我記得,第一次到白府,在花園裏見到陳,她匆匆忙忙從外面回來。進入花園內的一扇門,門內是上二樓的樓梯。

她住在二樓。

二樓每一個窗戶,都垂下簾,我看不到人。

陳住哪一個房間?

我低喚:“陳。”輕紗沒有動,也不見人影。

我敲着後園的門,空曠的環境下,門聲並不響亮。我大力的拍着,園內毫無反應。我靠着牆,心中卻是悽愴。

連向水玲瓏表白的機會也沒有。

不是沒有,是我錯過了。

陳給我製造了多少次機會,我沒有好好把握,每次,都被水玲瓏美色迷惑,心情乍驚乍喜,說話雖多,最重要的偏又說不上來。

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的心在叫:再爲我安排一次,好讓我向水玲瓏表白。

背後的門輕輕打開。

我猛然回頭,亭亭倩影在門內。

“陳,你知道我?”滿心欣喜,走近門前,燈影朦朧,樹影朦朧,陳搭着一件長長的披肩,薄薄的絲巾輕罩秀髮。

我衝前,她退後,朦朧中但見雙眉一皺。

歉意地,我慌忙道出請求:“再幫我一次,替我約水玲瓏,我無法接近她,陳,請幫助我。”反覆的,喃喃的,我說着事:“我必須讓她知道,我已錯過太多。”

陳默默的轉過身子,我卻走到她面前,我們的目光相接,我眼中充滿哀求,而她——我整個人受震盪……她不是陳!

寒星般的雙目!

水玲瓏。

她輕輕拉下絲巾,如雲秀髮作徐垂正點,披肩隨風飄蕩,臉上濃妝未卸,回身向我,一般幽豔,迫人而來。

看得人目定口呆。我的樣子一定很傻。

千思萬念,忽然就在眼前。

但覺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倉促間,竟爾不能言語。

還是她先開花聲:“找我?”

我望着她,有一陣欣喜,又有一陣苦澀。

她問:“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三個字,一直繞在我心中,此刻又知如何說。我伸手,觸着她披肩一角,她回身:“屋前屋後轉來轉去,到底爲什麼?”

“都看在眼裏。”

“這裏的防盜系統是一流的。”原來一早已瞧見我。

我的傻態,已入她的眼中。

“何事指教?”

“水玲瓏,我生病了,陳來看我。”我訥訥的說,她沒有作聲:“朦朧間,我以爲是你,看清是她,失望不已。”

“你無恙便好。”

“不,我沒有好起來,”我鼓起勇氣:“無恙的,只是我的軀體,我的心,我的神,已然不在。”我趨前,凝視她的俏臉:“繞在你的身邊。”

她笑,卻沒有望我,只道:“哪本書的對白?怎麼我沒有看過。”

我說的是真心話,她並不相信,我道:“只想聽到你的聲音,看到你的人。”

她分明知道我意思,偏又如此冷淡。我說:“給我一個機會。”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自尊自願貶值,唯在她面前,我甘心卑微。

她眨動眼睛:“機會不一定是別人給的。”她是提醒我要爭取??

我站定她面前,她沒有避開,長長的睫毛垂下,披肩因風而起,她撥着秀髮,無語。

“水玲瓏。”心神一蕩,我握住她的手,柔軟而冰冷,我以雙掌護着、暖着,一顆心因興奮而跳得厲害,她雙肩微顫,我忍不住,緊緊的,把她納入懷中。

摟着她,天地似有翻天覆地的轉變,溫柔、輕軟、深情,一切憶念、委屈,都是值得的。

我低喚她的名字,仿如做夢。

擁抱良久,她輕輕的說:“你甚至不知道我的過去。”

“這重要嗎?”我撥着她的秀髮:“讓我知道,最好,若否,也無所謂,我愛今天的你,明天的你。”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那時候,你是一位我要寫的稿件的主角,你是我所愛。”我說。

對愛人,我們體諒與寬容。

不擇手段的人才去揭祕。是有這樣的人吧,揭開別人的私隱,使自己獲得利益。

我拉着她的背:“我不是這種人,一開始已不是。”

“你的朋友是。”

“他?”我笑:“纔不,他是披着鐵甲的羊,如果他要損害你,恐怕一早已經成功了。”今早才知沈禮擡槓,此刻,又替他說話,畢竟交情非淺,我對他有足夠的子解。

懷裏的她微微仰着、抬眼,我看到一雙水靈的眸子。頭一次如此接近的看她,捧着她的臉,如捧着一件晶瑩誘惑的水晶,我迷惑而心醉。

現代人的感情,現代人的生活,在她耳畔,我說:“今天才是重要的,你也會計較我的過去嗎?”

有什麼在她眼裏閃着?那分明是淚光,我憐惜地以指替她抹去,她閉上眼睛,溫柔月色下,我如擁一尊女神,俯首,我吻着她的眼、她的頰、她的脣。

有人說:“愛不愛那個女子,吻過便知。”

我的答案,早就寫在心裏了。

手沿着她的肩滑纖腰上,我把她緊緊摟着。

但願時光凝住。

她輕輕推開我,低聲說:“別再這樣找來。”

我說:“我們天天在一起。”

她退後兩步,說;“晚了,你也該回去。”我送她回屋內,她搖頭,反而送我到後園的門前,我親親她的額,步出白府。

心情愉快無比,工作勁道充沛。

到了羅省,地產公司根據我的指示,找尋店址,一週後,我選中了在MELROSEAVENUE的一鋪位,與銀行接洽,見設計師,我忙碌而興奮。

唯一不安的,我無法以電話找到水玲瓏。

她老是不在,又不肯給我回電。

回到香港,我把新的一切資料和已定步驟交予蓓娜。她單單眼:“波士,你一貫的神氣又回來了。”我吹一下口哨,撥電白府。

我要找我的心上人。

傭人問過身份後,告訴我水玲瓏不在。我惱了,說:“何不問問她,可能她願意‘在’。”傭人禮貌的答:

“段先生,她人不在,怎麼問?”

撥電話給沈禮:“水玲瓏這陣子有花邊。”他沒氣,說:“王子早兩天走了,新聞也靜焉,不過聽聞王子向她求婚。”

“見鬼!”我嘀。

“消息是白冰透露的,水玲瓏正在考慮。”

“三流的宣傳。”我道:“聰明如白冰,怎麼會採用。”

“不是宣傳,歐洲有一個古堡,將撥歸水玲瓏名下,有一百零一個房間哩。”他對花邊消息如數家珍:“只要水玲瓏答應。”

“她不會答應。”

“爲什麼,做王妃呢,不管大國小國,總是風光,何況,王子風度翩翩。”他誇張地“唉!”了一聲,我彷彿嗅到濃濃的煙味,透過話筒而來。

他說:“你喜歡在夢中做人,我無話好說。”

我道:“無人比我清醒。”我的愛情、我的事業,皆有明確的目標。我告訴老沈羅省設置分店的事,他連聲恭喜,然後,繼續他的挖苦:

“開幕的時候,請你傾慕的王妃剪採。”

“呸!”我收了線。到買了花,連同禮物,直往白府。

說要找水玲瓏,意外地,沒有遇到留難,上午還在電話裏說他不在。

在客廳裏,我等着。

鮮花散發清香。我心情愉快。

良久,未見芳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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