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氣機已開到最強,偌大的畫室內依舊悶熱得像一座烤箱,項海寧空下一隻手來扇着風,突然一陣門鈴聲接連不斷地傳入她耳中。
「吵死人了!難道家裏沒人嗎?」她心煩意亂地咒罵,汗珠順着她細嫩的肌膚滑落。
叮咚——叮咚——
項海寧嘆了一口氣,逼不得已地爬下梯架走出畫室,穿越長廊來到屋外大鐵門前,只見蔚逸曦和茱莉亞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逸曦,我們是不是找錯地址了?」茱莉亞仍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見的人。
「可能吧!」
項海寧將門閂打開,拉開鐵製大門,因久未上油而發出鐵鏽的聲音。
「你們大概是來找阿亞的吧!」她笑道:「他好像去了道場,你們要不要進來喝杯茶解渴?我想他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茱莉亞和蔚逸曦互看了一眼後,異口同聲的說:「那就打擾了。」
的確是打擾到她作畫的心情,不過她還是陪着笑。「沒關係,跟我來吧!」邁入屋內後,項海寧端出二杯冰開水擱置在他們面前。
「抱歉,家裏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招待。」
茱莉亞搖頭笑道:「小海,沒想到你和阿亞同住一個屋檐下。」
項海寧就知道她必定會提出這道問題來爲難自己。「我們兩家從祖父那一代便是世交,因爲某種原因阿亞從美國回到臺灣,而他在這兒也沒啥親戚,所以我父親就特地安排他來我家暫住。」
「原來如此!」
「請問兩位找阿亞有什麼事?」
「明天就要比賽了,所以想和他商討作戰對策。」
「哦!」項海寧瞭解似地點了點頭。「如果可以的話,你們就自便吧!我還有事要忙。」
她正要離開時,蔚逸曦突然喊道:「項同學!」
「叫我小海就行了。」他可真客氣耶!不像是會帶阿亞去喝酒的人,該不會是那姓莫的渾小子找藉口欺騙她的吧!
「請問你的父親是不是叫項偉桐,大哥是不是叫項望潮?」
「沒錯!」她偏着頭,「咦,奇怪?你會認識我老爸的名字並不稀奇,但是連我大哥的名字都知道,你還真厲害耶!」她大哥退出空手道界,轉任警察的工作已多年,應該早被人遺忘了纔是!而如今竟還有人記得他,真是不簡單。
當蔚逸曦心中的疑問得到答案時,他瞪大眼睛,舌頭像是打了結似的,說起話來結結巴巴:「那……那你……你不就是在幾年前突然失蹤的空手道天才項海寧!」他本以爲是同名同姓,但照這樣看來,他能確定她就是本人。
「你熱昏頭了嗎?」項海寧好笑地看着他,「我纔不會什麼空手道咧!」
「怎麼今天有客人嗎?」莫亞低沉的聲音自他們三人背後揚起。
茱莉亞起身朝莫亞飛奔過去。「阿亞,你回來啦!」
「是啊!」莫亞想將自己和茱莉亞保持距離,可是似乎很難辦到,只好在她耳邊小聲說:「茱莉亞,別這樣!」
望着眼前這對男女親密動作頻繁,項海寧的心情頓時跌落谷底。「既然他已經回到家,那我就失陪了。」
「小海!」他好不容易可以見到海寧,卻被他們倆給攪和了。
項海寧連頭都沒回,只是一逕地往畫室方向行去。「可惡,天下烏龜一樣王八。」她喃喃地低聲怒罵,火氣卻是怎麼降也降不下來。
***
翌日。
莫亞的肖像已完成一大半,項海寧吁了一口氣,因汗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於是她順勢將沾染顏料的雙手朝臉上一抹,整張清秀的面龐頃刻成了顏料盤。
「呼,差不多了!只要再過幾天便可完成。」她對着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想從口袋中掏出面紙擦汗,卻無意間發現一張滿是皺摺的紙,她小心翼翼的將它打開。
「這是什麼東西啊?上面的日期還是今天呢!」突然她臉上的笑容僵住,「這該不會是上回阿亞送我的入場券吧!」她的視線繼續往下移。「上午八點入場。」
項海寧望了望時鐘,顯示着七點五十分。
「糟糕,我竟然忘記他今天比賽!」
她下了梯架,萬分火急地衝出畫室,卻在大門口撞入周俊傑的懷抱中。
「小海!」他暗地慶幸自己走運,纔剛一入門,心儀的女人便投懷送抱。
「阿杰,快送我到國立體育館。」項海寧扯住他胸前的衣領,心急如焚地喊着。「比賽快開始了。」
周俊傑也不曉得她叨唸着什麼,想都不想便將她拉上自己的車。「坐穩羅!我開車可是很快的。」
***
國立體育館
「怎麼樣,找到阿亞了嗎?」蔚逸曦對着一臉焦慮的茱莉亞問道。
「沒有,他不曉得上哪兒去了,我幾乎找遍全場也沒見到他的人。」
「他可真會替我們找麻煩。」
「阿亞該不會臨時怯場吧?」茱莉亞輕咬着下脣,不安地來回踱步。
「不可能,世界級的比賽他都能應付自如,何況是這種小比賽。」蔚逸曦那一雙溫暖且厚實的大手放在她的肩頭上,讓茱莉亞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安全感。「他可能是心情一時還不能調適過來,纔會在比賽之前一個人躲起來獨自思考。」
「可是時間只剩下二分鐘了。」
「嗨,你們大概在找我吧!」莫亞面帶微笑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阿亞,你讓我們好擔心。」茱莉亞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他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讓你們受驚了,真不好意思。」
「阿亞,咱們上場作戰了。」蔚逸曦的眼裏流動着一股鬥志。
「你們要加油!千萬別輸了。」
「你等着我們拿冠軍回來。」莫亞給了她一個充滿信心的微笑。
他們兩人走了一段路之後,蔚逸曦訥訥地說:「你剛纔到哪兒去了?」
莫亞苦笑道:「她沒來。」
「項海寧嗎?」
「嗯!」
蔚逸曦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跟着緩和下來。「她可能在路上遇到塞車,所以纔沒能準時到場,你千萬別因爲這件事影響你的情緒。」
「也許吧!她曾說過她會來的。」莫亞釋懷地一笑,語帶雙關的說着。「你也得加油喲!」
蔚逸曦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不瞭解他話中的意思。
突然,廣播臺傳來催促選手入場的聲音,莫亞再次環顧四周人羣,依然沒看見海寧的身影,他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告訴自己將這些煩瑣的事暫時拋諸腦後,專心地步上屬於自己的舞臺。當他再一次張開雙眸時,眼神已經轉爲犀利,一股王者的氣勢在他眉宇間流竄,不禁令人肅然起敬。
激烈搏鬥即將開始,人潮絡繹不絕地陸續湧進,國立體育館內充斥着人們的加油聲與嘈雜聲,當裁判的哨子瞬間響起的剎那,大家皆屏息以待最精采的格鬥。
莫亞依序將所有對手擊倒,直到冠亞軍之爭,真正的強敵纔出現;而最後的這場比賽他打得非常辛苦,一開始他便喫了對方一記迴旋踢。
「哼,你這也叫做世界級的身手嗎?真是可笑至極,我想是大家把你給美化了吧!」
莫亞雙眸燃起怒火,抿着薄脣,使出接連不斷的攻勢,卻因敵方實力太過強悍而輕鬆的閃過莫亞連續的攻擊。
那男人不屑地笑道:「姓莫的,依你這程度恐怕連項海寧的腳邊都沾不到。」
他一聽到項海寧的名字,整個人一時呆愣住,對方見莫亞因中計而有隙可乘,便從他那裏再奪得一分。
突然,莫亞的耳畔傳來蔚逸曦和茱莉亞的叫喊聲:「阿亞,千萬不要自亂陣腳,上了他的當。」
莫亞聞言後,立即爬起身,做好姿勢等待下一波的攻擊,當對方再次攻過來時,他眯起眼睛,高大的身驅迅速一閃來到對手的背後,緊接着一記手刀順勢落下,因莫亞力道過重將對方擊倒,結束了這場比賽,因此今年的大專院校空手道大賽男子組個人比賽冠軍便由莫亞獲得。
比賽結束後,莫亞不顧記者的糾纏,急忙走出人潮,尋找項海寧的身影。
「阿亞!」項望潮向莫亞揮揮手,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
「小海呢?」
「她——」項望潮垂下頭,神色不安地道:「她還沒到。」
聞言,他整個人深受打擊的全身癱軟。「是嗎?她沒來!?」
「她可能忘了今天比賽吧!」項望潮企圖想安撫他,卻又不知該如何勸慰。「出門前我並沒有看到她,以爲她先出門了,所以……」
「別再說了,我……」
「阿亞!」茱莉亞朝他們走來。「太好了,你的努力果然沒有白費。」
項望潮在莫亞耳邊低聲說道:「我還有點事得先離開。」他向茱莉亞禮貌性地點個頭後,立即快步離去。
「他是誰呀?」茱莉亞一臉狐疑地問。
「望潮是小海的大哥。」
「難怪會這麼眼熟,他長得和小海有幾分相似。」
「你找我有事嗎?」
這個時候莫亞不知道項海寧和周俊傑恰巧趕到,她正想開口叫莫亞時,卻突然止步,因爲她看到莫亞身旁的茱莉亞正低垂着頭和他交談。
茱莉亞垂下長長的睫毛,一臉羞赧地說:「我……我很喜歡你……請你和我交往好嗎?」
莫亞眼神空洞地笑着,此時此刻他心已爲海寧而碎,既成事實何必如此傷心呢?於是他沉吟半晌後,便說:「好啊!我們就交往吧!」
莫亞的話猶如一把銳利的刀直刺入項海寧心裏,她撫住胸口,跌坐在地上,腦裏頓時一片空白。
「小海。」周俊傑見狀急忙扶住她,這時他才完全明白,原來在海寧的心中只有莫亞一人,這打擊對他而言固然很大,但比起海寧所面對的傷害可說是小巫見大巫了。
「我們回家吧!」項海寧兩眼無神,喃喃地說着。
周俊傑心疼地將她緊緊擁在懷中。「小海,難道我不行嗎?一定要他纔可以嗎?」
她仰起頭,眼眶裏含着淚光,「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愛其他人,太累了,實在太累了。」
「既然累了,那就換我來愛你,我會全心全意地愛你,不讓你哭泣、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我不值得你這樣子爲我付出。」她閉了閉雙眼,「讓我靜一靜好嗎?」
周俊傑捧起她的臉,認真地注視着,「除非你尋覓到更好的人選,否則我會一直等待,不管多久,我的心還是等着你。」
項海寧強自壓抑的淚水終於一傾而出,哽咽道:「謝謝你!還有,請你別將今天的事告訴任何人,就當我們沒來過這裏好嗎?」
「嗯,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爲這是你我所共同擁有的唯一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