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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藏歡禁屋》 / 雨虹 / 第8章 / 共12章

方芷靈再度回到葛家後,日子就更難過了……

葛老太夫人認定了她是個不守婦道之人,明着雖礙於天鷹堡的勢力,不敢再對她動刑,但暗地裏,種種嘲諷、鄙夷的言辭、眼神,紛紛出籠,令方芷靈有如生活於煉獄之中。

現在她每日都過得戰戰兢兢,自從老太夫人從她手中再把葛家的經營權要回後,她在葛家的地位就更令人質疑了。

葛家的老僕人們對她這一個名義上的葛少夫人,表面上仍稱一聲少夫人,可暗地裏的閒言閒語可多得數不清了,什麼不耐寂寞、獨守空閨、出賣葛家、私通姦夫,各種極爲難聽的字眼、措辭,都毫不留情地在私下蔓延着。

方芷靈不是不明白這些,但她實在無力去杜絕悠悠之口,所以凡事也只有忍下了,而她所擔憂以及關心的只剩葛家的營生了。好幾次她試着問奶奶近況,但總是被惡質地奚落、責備一番後,什麼答案也得不到。碰了好幾次釘子後,她也不敢再主動問起了,不過王總管總是叫她放心。

罷了,既然管不着,除了“放心”,又能如何?

奶奶說,要她把自個兒的事情做好便行,其他的再也不用她管了,而奶奶所謂她自個兒的事情,便是一天到晚陪着天順追蝴蝶,看着他鬥蟋蟀、抓蛐蛐兒。

每當芷靈看着這位無憂的大孩童玩得興高采烈時,她的悲愁就更加地深沉,再加上奶奶三不五時來一句冷言冷語,讓她有如坐鍼氈般難受,日子也就更加難過了。

又是夜,磨人擾人的深夜!

方芷靈徑自下牀,素衣走到窗邊。

窗外,一輪明月高掛在茂盛的枝葉間,方芷靈倚窗而望,皎潔的明月觸動她的心絃,將她白天裏深藏的思念,在晚間一古腦兒的傾泄……

“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王樓空,天澹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款,諳盡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迴避。”她低低吟着,語間淨是愁緒。

自上回由天鷹堡分舵回來後,上官騫的影像便無時無刻盤踞在她心頭,像一隻蛐檀(蚯蚓)鑽進了心裏,撓也撓不着,趕也趕不走,就這麼讓她坐臥不寧、寢食不安,讓她在既不發熱又不頭痛下,渾身上下有着說不出來的難受。

她想哭,想喊,卻苦於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泄的正當理由,有時她覺得這時奶奶若給她一陣鞭苔,或許她心底會好過些。

而這樣的情緒延伸到了夜裏,就是她最爲難受的時候。

每每在夜深人靜之時,寂寞就這麼悄然地爬上心頭,望着窗外的美景更觸情傷,尤其是瞧見月影下形單影隻、煢煢孑立的倒影,不由得悲從中來,暗暗隱泣。

“你很想他是吧?那爲什麼不乾脆和他一走了之呢?”藜藜又突然出現在方芷靈身後,皺着眉頭看她。

方芷靈震了一下,馬上認出那是藜藜的聲音。

她苦笑,“我不能這麼做,那樣的罪名我承擔不起。”她幽幽地回答,水眸依舊凝視着明月,其實這個問題她也同自己問過上百回。

“有時我覺得你很聰明,但有時候又覺得你實在是笨得不像話!”藜藜嘆一口氣,“什麼罪名不罪名的,真要有罪,也該是葛家纔對,是他們將你騙了過來,讓你嫁給一個白癡,你若揚言要把葛天順的事情公諸於世,諒他們也不敢爲難你!到時不是什麼事都解決了,這麼容易的事情,你怎麼會沒想到?”藜藜不解的問。

方芷靈回頭,看着藜藜。“若真要這麼做,當初在大喜之日,你對我提出警告之時,我早就做了。”

“是啊,所以我不懂你心底究竟是怎麼想的?”藜藜覺得方芷靈的心思實在難解。

“你不會懂的。”她深深地嘆息,是啊,連她自己也不懂,心中的那把尺爲何不偏向自己一點呢?

一心期待得到解答的藜藜又落了空。

“什麼跟什麼嘛!”她嘟嚷着。

不行、不行!她得再加把勁纔行,還得再爲他們製造一些機會碰面不可。

“我就不信你是鐵打的心,好吧,就算是鐵打的心,我相信也會有銷熔的一天!”藜藜小聲地低喃着,咻地一聲又不見了。

☆

日子依然在過,朝起的太陽晚時落。

葛家依然鎖在愁雲之中,天鷹堡依舊是方芷靈心中的隱憂。

“叩叩──”二聲敲門聲響,讓方芷靈自桌案上抬起頭來。

“請進。”

王福應聲走了進來,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帳簿,愁容滿面地看着方芷靈。

“王總管,有事嗎?”芷靈疑惑地看着他。

“少夫人,事到如今,王福不得不來求您哪。”說着,王福便含淚地跪了下去。

方芷靈一驚,立即走上前去扶起這位葛家老僕。

“王總管,你這個樣子是要嚇壞芷靈嗎?發生了什麼事,你快點告訴我吧!”

王福老淚縱橫地遞上帳本。“少夫人,您看看吧,這就是咱們葛家這一個月來的情形。”

方芷靈接了過去,打開一看,她先是滿臉的震驚,而後臉色益發難看,柳眉愈皺愈緊,最後連握着帳冊的手也跟着抖了起來……

“老太夫人不肯讓我來告訴您,您知道的,她風風光光地活了大半輩子,臨老前居然遇上這麼大的困難,這對她來說是多麼……”

“我明白。”方芷靈哽咽地。

“不,少夫人您不知道,老太夫人親自去了天鷹堡分舵好幾次,但他們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留給咱們,非但不肯見老太夫人,連大門都不請她老人家進去,就讓她一個老人家在門外站了數個小時,而且、而且還……”

“還怎麼着?你快說啊!”方芷靈急問。

王福一臉爲難的看着方芷靈,囁嚅道:“他們堡主還遣人到門口對老太夫人說,想救葛家,就回去休了少夫人您再說!”

“什麼?!”方芷靈驚愕的連退數步,無法置信地低喃:“他當真對奶奶這麼說?”

“是啊!老奴就是想不明白,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說這話時,王福是以一雙懷疑的眼看着方芷靈,爲難之色寫在臉上。“老奴左想右想,既然他們擺明了是衝着少夫人您來的,倒不如就讓少夫人您親自去說情,說不定事情還能有轉圜的餘地。”

“這是奶奶的意思……”

“不!老太夫人完全不知情,這是老奴一個人的想法。”王福趕緊說道,其實他與老太夫人商量過,但老太夫人拉不下這個面子,所以只能佯裝不知情。

方芷靈頓時陷入兩難,現在她該怎麼辦?

罷了,該來的躲不過!

只見方芷靈振筆疾書,很快地就將一封信函交給王福。“王總管,你就幫我將這封信送去天鷹堡吧!”

王福接下方芷靈手中的信,答道:“是。”臨出門前又回頭問了一句:“有句話,老奴自知不該說,但不說放在老奴心裏實在難過……”

“什麼事,王總管直說就是。”

“少爺雖然愚癡,虧待了少夫人您,但還望您體恤老太夫人年事已高,葛家不能少了少夫人您哪!”

方芷靈震慟地直盯着王福,半晌後她才點點頭。

“我明白了。”她聽到自己如此答着。

王福收到了滿意的答案後,才離去。

方芷靈再次跌坐,又陷入自己的愁雲之中……

☆

天鷹堡依然回絕了方芷靈化名葛天順所送出的請柬,逼得方芷靈不得不厚着臉皮親自登門了,當然還是以葛天順的身份前往。

她獨自來到上回的畫舫求見,在苦候半個時辰後,上官騫終於答應見客,方芷靈就由迎接的漢子引入船舫。

一入船舫,撲鼻而來的就是濃郁的酒味,她皺起眉來入室一看,座間除了美酒佳餚外,還分坐了數位美人兒,居中的當然就是上官騫本人了。

見到這樣的場面,方芷靈心中頗不是滋味,心想,她在那頭爲相思而苦,他卻在這頭飲酒作樂?!

好不公平哪!

“上官堡主,在下葛天順有事相談。”方芷靈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上官騫一挑眉,“坐吧!”他隨口說,又飲下一杯酒。

坐於上官騫身旁的翠仙趕緊又爲上官騫斟滿酒,並喚其他的姑娘:“還不趕緊伺候葛少爺!”

二位姑娘馬上朝方芷靈圍了上來,她頗不自在地迴避。

“不用了,在下沒有上官堡主的好興致,我今兒個來只是爲了談生意,不是爲了飲酒作樂!”方芷靈不悅地說着,看着那個翠仙一雙媚眼老在上官騫身上打轉,她就覺得心中有一股火在狂燒!

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諷刺,上官騫眼中閃過一抹嘲弄之色。

“坐吧,就算要談生意也先陪我喝過二杯再說,我上官某討厭和站着的人說話。”

方芷靈連嚥了二次口水後,才入座。

一入座,身旁美人的小手就伸了過來,她抬手撥開她們,瞪了她們一眼。“別碰我!”她受不了地喝道。

上官騫就爲她這一句話挑起眉來。

方芷靈自覺失態,爲掩飾慌張,她舉杯就說:“在下敬上官堡主一杯酒。”說着,就大口飲下。

灼熱的液體突然灌入喉中,讓她嗆住了,受不住地重咳起來,身旁的姑娘趕緊爲她順背,卻又被她掙脫。

“不、不……不用……不用麻煩!”她邊咳邊說,紅通了一張臉。

上官騫坐直了身子,眯起眼來。“葛少莊主不諳酒性?”

“不,不是,只是突然被嗆着了。來,葛某再敬上宮堡主一杯。”方芷靈逞強地又飲下一杯酒。

不過這回她覺得灼燙感不再那麼強烈,但酒入心頭熱烘烘地,倒真像她心底狂燒的怒火。

上了癮似的,她又舉杯。“在下再敬你一杯。”說着,酒再次下肚。

她感覺好舒服,熱烘烘的感覺驅逐了了心頭的悶氣,好像在心裏開了一道門,悶氣開始向外散開。難怪男人喜歡喝酒,原來喝了酒可以這麼舒服!

她又徑自舉杯,再喝個精光。

“堡主,葛少爺好奇怪嗷!”翠仙咕噥道。

這些天她陪着上官騫日日夜夜的飲酒,她當然看得出來他喝的是悶酒,所以她也不多話,就這麼默默地陪着他。

可眼前這位葛少爺又是怎麼回事?明明就不擅飲酒,偏偏一杯接着一杯地狂飲,照這個情形看,不用再三杯,他準要倒了!

不單單是翠仙覺得怪異,就連上官騫亦眯起眼來細細地打量着,心中不禁疑雲叢生。

奇怪,他怎麼愈看愈覺得眼前這位粉雕玉琢的葛少爺眼熟,眉目之間淨是熟悉,看着看着,他竟然將他看成了方芷靈!他搖頭苦笑,真是想她想癡了!

坐在他們頭頂雕樑上的藜藜,看見方芷靈這個樣子,笑眯了一雙眼,拍着手叫道:“好耶、好耶,好厲害喔,再喝、再喝!”

“你這是幹什麼?她就快醉了,你看不出來嗎?”土地公突然出現,嚇了藜藜一大跳。

“老頭子,你跑來幹什麼?我警告你,你可別壞我好事,否則我……”藜藜搔着頭,否則她能怎麼樣啊?

土地公睨了她一眼,“我才懶得管你的閒事,我只是路過這兒,停下來看看罷了。”

藜藜吐了一口氣。“那就好。”

“好什麼好?我看那個方芷靈就快被你整死了!”男人一向對美女不忍心,就連土地公也不例外。

“你懂什麼?我這是在幫她耶,算了、算了,你年紀大了,咱們有代溝,不跟你說了!”藜藜瞪了他一眼。

“鬼丫頭……”

“別吵了行不行?你不是說看看就走嗎?快走啦、快走啦,別在這兒礙事了!”藜藜用力將土地公一推,他就這麼栽了一個筋斗不見了。

少了煩人的土地公,藜藜摩挲擦掌地準備“壞事了”,呃,不對,是做“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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