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三章

《愛你的十個理由》 / 席絹 / 第3章 / 共11章

如果說範羣原本的小有名氣在於他是日文系年輕又英俊的講師,讓一些女孩子中意不已,那現在的大大有名,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八卦雜誌上說的:日本超人氣美少女鍾情於英俊瀟灑的講師,來臺期間形影不離……

這下子就連少有注意花邊新聞的羅紅也不得不聽過這個大名了。

範羣的花名又大大添上一筆,真是百口莫辯,欲哭而無淚。

抱着一大堆歌迷塞來要他轉交的信,呆立於辦公室前的長廊下,不明白爲什麼自己居然如此容易招來花名。已有不少少男少女警告他千萬別辜負莉莉安,否則要他好看,也不許再拈花惹草。

真的被莉子害死了。

現下好了,她拍拍屁股回日本去了,而他獨留臺灣讓人騷擾。

“我看你真的是完蛋了。”秋晏染代他唏噓不已。挑弄着幾封信件,對着眼前免費的郵差笑道:“不過也還好,你與羅紅八字從來就沒一撇,想必佳人的唾棄是傷不了你的。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最近有一個看來多金又事業有成的男人天天接送佳人上下學。有膽追求她的男人出現了,暗戀的沒膽人種如你,正好可以乖乖退埸回日本去。”

範羣愣了一下,急問道:

“什麼?什麼追求者?”他最近忙於與堂兄參加各種研發會議,連續忙了兩星期才底定了一切,也才得以在沒課的時間閒蕩於校園,而不是匆匆趕搭小飛機南來北往。羅紅她……她已經有追求者展開攻勢了嗎?

“我查訪過了,那人叫趙令庸,是羅夫人公司旗下的一員猛將,早些年一直傳出兩人間有不倫的行爲;在我看來,那人的注意只在羅紅身上,你危險了。”秋晏染從羅家鄰居那邊聽聞而來的消息——那個女生是羅家老大的崇拜者,簡直對他們家無所不知(尤其是八卦)。

“她……她比較喜歡從商的男人嗎?”

“天曉得。”她聳肩。“不過我想喜歡這檔子事不在於對方從事什麼行業。”

範羣心定了定。“她下午沒課,所以大概等一會就直接回家了。”將整堆信件往表妹懷中塞,他匆匆忙忙往中文系的方向跑去。他必須親眼看到她的追求者,必須看一看他條件好不好……

然後呢?死心嗎?不,他沒法想更多,他只是想知道她、只是想看她——

不久後,下課鐘聲揚起,一波波準備覓食或回家的學子穿越這條必經的林蔭小道。他靜立在一旁,找尋着他心中未曾一刻或忘的熟悉面孔。

不久,他找到了,在人羣漸稀之後,獨自抱着課本,着一身米白連身洋裝在秋風中舒緩走來,她不喜歡走在人羣中,討厭肩擦着肩的感覺,因此已不意外她總在人潮散盡後,獨享清寂。

他無意叫喚她,只想在她錯身時,悄悄跟隨在她身後,但老天似乎不這麼安排。

在錯身的一剎那,她低垂的面孔突然不經意的仰起,似想深呼吸着秋意,卻不意撞着了一雙漆黑的眼——

“啊!”她嚇了一跳,同時也認出了他,沒來由的浮現一絲惱意。這人!真被他害死了!

兩星期前莫名收到生平第一束花,教她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最後準備丟掉時,卻教趙令庸撞見,不由分說連人帶花載回家中宣告她已有追求者的大消息。

母親、大哥與二哥雖話不多,但眼中常浮現詢問的濃重興味,父親與小扮更不必說了,成天問東問西,教不喜說話的她窮於應付——事實上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狀況,又哪能回答別人的疑問!

都是這人!

“對不起,嚇着你了。”他急聲道歉,不知該喜該驚。以前常跟在她後頭,從沒被察覺,今日還沒來得及跟隨,便已教她看到,該歸於運氣好的表徵嗎?

“你是嚇到我了。”她走了開去,想起趙令庸應該已在校門外等着了。今天全家人要去喫館子。每次可以喫館子,代表父親又有一本稿子被錄取了,是全家必須慶祝的大事——即使喫上一頓大餐便代表着喫空了父親剛領到手的稿費。

“惹你生氣,很對不起。”他只能癡癡跟在她身後,努力解釋着。不知爲何,即使她平淡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他就是知道她可能在生氣。

她沒理他,依然走她自己的。

懊怎麼逗笑一個原本在生氣的人呢?他腦筋蹲了又轉,卻轉不出一個所以然。

“羅紅,我做的任何事都無意讓你生氣。真的,我是想……”他說着,一邊繞過她走在她面前。她沒有停步的跡象,他就只好倒着走,不敢阻攔。

“你別——”

“砰!”

同時的,在羅紅想請他讓開時,一顆足球硬生生由右側飛來,打中了範羣的手臂——而原本,那顆球該命中的,正罡羅紅的腰側,範羣只來得及以反射動作伸手去護着,然後看到自己的手因被球打中,貼上了她的柳腰,而羅紅在驚訝之下,腳步不穩住左側跌去——

“小心!”他慌忙叫着。

結果兩人跌入草地中,皆沾了一些泥與草屑在身上。

“沒事吧?”他以身體爲墊,半身讓她壓住。

“你……你……”惱意更濃,一向白皙的面孔覆上薄暈,而他的雙手還圈住她的腰身。“別碰我。”

“對不起,我扶你起來。”他幾乎可以讀到她眼中寫了兩個字:色狼。

七手八腳站直身之後,不待他再說些什麼,她已大步跑開,連落了一地的課本也忘了收拾。

他嚇到她了嗎?

“對不起,你有沒有看到有顆足球飛過來?”不知死活的男音傳來,一個滿身大汗的男子過來尋球。

範羣的回應是“好心”的以足尖將球勾起,踢回那人手中——並且讓他滾了好幾圈,被那力道震得七葷八素。

***

等在校門口的,不只是趙令庸,還有準備搭表哥順風車的秋晏染,她不時瞄着距她十公尺遠的那輛BMW,以及靠在車門旁優閒抽菸的車主。

由很多路過的女生皆情不自禁偷瞄他一下的情況看來,這個看來多金又屬管理階層的男人無疑是帥哥一名,而且是表哥的情敵,就不知表哥看到了這人,會不會就打算給予祝福,乖乖回日本去了。

由校門內跑出來的人兒令那名優閒的男子當下臉色大變,匆匆丟掉菸蒂,跑過去扶住急喘不已的羅紅。

“怎麼了?”他小心拍撫着她的背脊,直到她呼吸趨於平緩。

她咳了幾聲,搖頭道:

“沒事,走吧。”

見她臉色由青白漸漸轉爲少見的紅潤,他才笑了出來。“我倒想知道是什麼人居然可以讓你花容失色,不是色狠吧?”最後一句,他問得認真。

她搖頭。

“你這樣子,你家人見了,必定會要問的,你自己可要做好心理準備。”他看了下她的衣服上沾有草屑與泥土,眼中的興味更濃。不枉他兩個星期來風雨無阻的接送,果真有點味兒,就不知會是怎樣的進行方式了。

“我知道。”她只能這麼回答。

“哎呀,好巧,羅紅,好久不見了。”秋晏染走了過來,無非是好奇她剛纔惶然的面孔是否來自她那表哥——即使她一直認爲不可能。

好巧?可不是,這女孩在等的人莫非也是小紅?趙令庸上下打量着這個眼露精光的小女生。

“好久不見。”並沒有交情,突來的熱絡令人不太適應。

“咦?你今天沒帶課本來上課嗎?”秋晏染問着。

“呀!”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兩手空空。不安的住校門內望去,竟然望見了那個冒失的人,她心跳加速復又喘息,拉了趙令庸的手道:“遲到了。”

趙令庸有趣的任她拉着走,不忘回頭看過去一眼,看到了一名斯文有型的男子正臉色凝重的看向他這一邊。是他嗎?

秋晏染也看出羅紅的心慌,再望向她偉大的表哥——不會吧?表哥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嚇到人家了嗎?她大步跑向表哥那邊,而那個可憐人早已石化成雕像,在見着了心上人的追求者之後。

急着拉回表哥神志的她,並沒有發現一雙估量的眼正銳利的打量她與範羣。

這是什麼情況?趙令庸安置好羅紅,將車子穩穩駛入正午的車陣中,決定弄清楚一切。

***

一家子人突然全部有空起來。二哥已服完兵役,參加完衆多公司的應徵後,已有不少錄取通知寄來,以後的工作地點可能在新竹科學園區。大哥的貿易公司已小有氣候,訓練了新一批人才出國洽商,空閒的時間玩玩外匯股票,在家中的時間多了起來。

而母親,在全家人一致的堅持下,不得不去做全身健康檢查;結果發現她的子宮長瘤,必須找時間開刀割除,不宜太勞累,只得留在家中讓丈夫又是食補又是藥補的擺佈,三十年來從沒這麼懶散度日過。

十月中旬,週休二日讓一家人全到齊,偌大的屋子雖安靜卻人氣充足。

一埸秋雨初歇,她待在房中趕着兩份報告,以爲該是靜謐的週末,意外而來的訪客卻打亂了既定的規劃。

“小紅,快下來,有客人!”樓下傳來羅紹大嗓門的呼喊,亢奮得令人不解,客人?找她的嗎?

推開椅子,打開門,就見着另兩扇門也同時打開,是大哥與二哥。

“你的客人?”老大羅納問。

“不知道。”不知爲何,她心中期盼兩位兄長不會有下樓的打算。

“還不走?”老二羅維關上房門,摟着她的肩一同住樓下走去。

“你們——要下去?”她躑躅着,問身邊的二哥與身後的大哥。

“我們等很久了。”羅納直接說着,把小妹近些日子以來的心神不定看在眼內;加上趙令庸的事後報導,讓人揚起無限的好奇心。

羅紅只能無奈的被帶了下去。

樓下,被當成新奇事物欣賞的正是範羣,手中有幾本書,以及一盆小巧的鳶尾,正開着白色的花。

其實,他不是來作客的,由於數日來羅紅一直躲着他,他根本沒機會將書本奉還,不讓別人代爲送還的原因是希望自己還有機會與她談上一會兒話,絕對不是來自於糾纏的意圖。

實在是等不到她,又怕她沒課本可用,讓她上課不方便,今日只得硬着頭皮前來羅家,原本他只是想把書與小盆栽放在她家門口的信箱上,然後走人,但正巧由外面騎機車買物品回來的羅父遇着了他,好客的天性不由分說便將帶他入屋,再加上羅紹正在樓下打掃,忙不迭的跑到樓梯口去叫人,叫他想即刻走人也不好明說。

在羅氏父子熱情款待下,他稍稍打量了客廳的陳設——淡雅簡單且乾淨。隨手可拿到的書冊看得出這一家子以看書爲主要的靜態休閒。

“範先生,你真了不起,年紀輕輕就是一位講師,我聽小紹提過你,正好今天你來作客,讓我們一家子得以認識你,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們太煩人。”羅父捧來水果,笑得魚尾紋益加深刻,也有點手足無措。實在是沒有經驗,所以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女兒的追求者。寶貝女兒有人追了,心中又是驕傲又是失落。

“不會的,是我太魯莽,對不起羅小姐……”

“媽,快來看,他就是範老師,很帥很斯文對不對?他人很好呢。”通往書房的門被打開,消失數分鐘的羅紹正扶着母親出來。

他們家的客人一向少,每一個上門的,皆列爲稀客。

“範老師,這位是我媽,跟小紅長得像雙胞胎姊妹對不對?”

“伯母,您好。”緊張的範羣連忙起身鞠躬九十度。

“你好。”羅夫人淺淺一笑,打量眼前俊秀男子良久。看也知道這對寶貝父子的熱情弄得年輕人手足無措極了,就不知一家六口兩極化的性情會不會令他如其他人一般不敢再上門?

這時羅紹已發現立在樓梯口的小妹了。

“小紅,快來,範老師特地送回你掉落的課本,還有一小盆花喔,快謝謝人家。”

被小扮牽到範羣面前,羅紅不發一言,一家子人的注意力全在他們身上,難堪的感覺令她平服已久的惱意又起。低着頭,就是不開口。

“對不起,我……我也該走了,東西送到就好,謝謝你們的招待,告辭。”

既然客人已說要走,那她更沒有再待着的必要,轉身又要上樓。

“小妹,你的客人,你送客。”羅納扶住她肩,幫她轉了個方向,言簡意賅的說着。

不明白家人在想什麼,尤其大哥更不該是會這麼說的人。她眼睫上揚,看到二哥似乎出贊同大哥的說法,只得無言的走向大門,經過範羣時,低聲道:“走呀。”然後先行出去。

“小妹……在生氣嗎?爲什麼?”羅紹問着家人。

“她不喜歡改變。”羅維拍了拍小弟的一瞼茫然,喫着他捧來的點心

“真捨不得。”羅夫人往丈夫懷中偎去。

“沒關係,至少還有兩年才大學畢業。”羅父在感傷中力圖樂觀。

羅紹小心翼翼的問箸:

“我……咳,有沒有說過他是日本籍?以後會回日本定居?”

衆人沉默了好半晌,羅夫人先道:

“日本太冷。”

“小妹還小。”羅納開口道。

羅維接着道:“那人太老。”

也就是說冷靜派這一方集體準備反對。

羅父拍了拍妻子:

“不會啦,是個不錯的青年,反正日本很近,看來會很疼老婆的。”

“這種人臺灣也有。”羅維不接受。

一羣人,就這麼討論起小妹該不該遠嫁日本。

說真的,羅家很少有機會熱鬧成這樣,因爲願意說話的人實在不多。

***

範羣對羅家人並沒有太深刻的想法,他的心思全在不言不語的羅紅身上。

她——像是在生氣。

是氣他那日在校園內的唐突,還是送花那日的莽撞?

“對不起。”他再一次道。

羅紅與他站在大門外,清幽的巷道偶爾有鄰居來來往往,她背靠着圍牆,讓樹蔭送來一些清涼。

在她二十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會硬介入她的生活或思緒中、非要讓她深刻不已的人,同性與異性,皆恰當的守在距離以外,與她淺淡的維持同學關係。若要論得上深交,必然得像趙令庸那樣與羅家密切牽連十五年……

沒有人像這人,陌生得唐突,莫名其妙的弄得她生活平靜不再,父母兄長全矚目以待,直到今日的到來。成爲這種目光焦點並不好受,更別說她與他真正是素昧平生。

區區一句“對不起”便可以勾銷他給人造成的不便嗎?

“再見。”她只想達成送客的任務,不想牽扯其它。

範羣見她冷漠,差點失卻一切勇氣,往車中鑽去乖乖遠離,但,她在生氣,如果起因來自他,那他必須作一些補救……

“我知道你有一位條件很好的追求者,當初……呃,當初送你那束花,是表示祝福,沒有其它輕薄的意思,也許這恰好造成了你的困擾或造成你男朋友的不諒解,我很抱歉,我也願意去向他解釋。真的,我無意惹你心煩。”他誠摯的說着。

他怎麼還不走?卻說了一大串話惹人更心煩。

“我明白了。”她虛應,只求他上車走人。

她真的明白了嗎?

“是嗎?那……那……”也就是他該走人了吧?她厭煩的冷然讓他躍動的心爲之瑟縮了。

“咦?川端老師?”由計程車內走出來的一名少女驚喜的叫着。

羅紅看過去,是住在三街的林文芳,以及一街那邊大別墅區的有錢千金張幹寶。叫的人正是張千寶,才叫完呢,便撲身要來個西洋見面禮。

不料範羣戒慎的退開好一大步,讓她好生尷尬的雙手抱了個空。

“你住敖近嗎?真巧。”範羣溫文一笑,面對自己的學生,不免表現出師長的模樣。

“是啊,不過我住的不是四街這邊,我住在一街八號,再上去一點的高級別墅區,有森嚴的警衛以及高級的設備,不是小家小戶住得起的,這一家……”張千寶睥睨的打量了一下,“只是普通人家吧,開小鮑司的。”

“千寶,這一家就是……”林文芳拉着好友,逕自咬起耳朵來。

“是嗎?就是很出名的怪人之家?要說她哥哥有多帥我還不相信。”張千寶不忌諱的直接對羅紅評頭論足:“很普通呀,沒什麼。”

“在主人家面前指指點點是很失禮的,你們應該道歉。”範羣眉宇輕鎖。

“我何必,她又不在意。”張千寶聳聳肩,笑着又偎近他。“老師,你與莉莉安的事不會是真的吧?我們都很好奇,可不可以告訴我?”這次她用的是日文,極端崇日的她不只念日文系,每年寒暑假更定必去日本膜拜再膜拜才甘心。

“這是我私人的事。”他以中文回答,幾乎想發起脾氣。由眼角餘光看到心上人已然步向大門,準備回屋內,而他卻連多看一眼的機會也沒有,被兩名崇日的女生糾糾纏纏……再也顧不得禮貌,他丟下兩個問題滔滔不絕的小女生,兩三大步走到羅紅身邊。

“羅紅。”

他擋住她的路了,她只能抬眸看他。

“我不能改變我的日本人血統,但至少,我的品性並不壞,我不花心。”她對他的厭惡可以因此而消蝕一半嗎?

他在說什麼呀?什麼日本血統?什麼花心?

這些與她何干?

“川端老師,別理她了,到我家做客吧。”張千寶又偎了過來。

“羅紅……”幾乎在她冷淡的眼神下瑟縮,可是他仍希望——希望她在心中對他留下一方印象。然而這一團混亂,讓他的陳述流於不堪一擊的薄弱。

她不再看他,側身走入大門,隨着大門輕輕叩上,再一次切斷了聯繫的波動,強調陌路的事實。

“老師——走啦。”

有人在他耳邊叫喚着什麼,但他無心理會。有什麼東西勾纏住他手臂,他無所覺的甩開,啓動車子走了好遠一段路之後,終於有了體認——

羅紅與他之間永遠有一道拆除不去的藩籬,冷冷阻隔住了他的癡心妄想。

在她的厭煩冷漠下,他還有勇氣癡看她的行蹤嗎?停在紅燈路口前,他將頭抵在方向盤上,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早該聽小秋的話的,讓暗戀只是暗戀,不要讓自己的心愈求愈多,貪到今日這般,深重的挫折是自找的呀!

企圖在羅紅心中留下影跡又如何?如果是極惡劣的,還不如不要。

但恐怕已來不及了。

苦笑半晌,任心去紛亂,不知從何理起。

***

一本“三曹詩”翻來覆去全沒半個字入眼。再過兩日要小考,分數之糟已能預期。

羅紅看了下時鐘,十點半了,父母親應已就寢,哥哥們大概各自在房中忙着自己的事情。推開椅子,轉而半躺在牀上,摟過牀邊的小叮噹布偶輕吻了兩下。

她的房間內塞了不下二十個大小布偶,要不是前兩年整理了五十來個到儲藏室,她房間恐怕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案母送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哥哥們、令庸哥哥還有很多很多親戚送來……而這個最大隻的,有半人高,抱着睡時軟綿綿,以亮光布面裁製而成,沒有絨毛來使她呼吸不順。這是趙令庸送的,在她六歲那年。

蒼白的童年能記憶的事並不多,願意去記憶的更少,一個醫生換過一個醫生,醫院由這家轉到那家,喫不完的藥、打不完的針……她寧願忘記。

也許是一直被告誡不能大悲或大喜造成心臟過度負荷,往後,她的情緒一直控制在極小的震幅。所以,五歲那年,當她被憤怒得幾乎殺死她的趙令庸又抓又拽推倒在地時,居然不感到怕,也不因疼痛而哭嚎。她只是不明白的看着一個十五歲大的青少年對她怒咆狂嘯,最後她的三個哥哥正好到醫院,見此情況便湊上來一陣扭打——

她的心臟,來自趙令庸相依爲命的姊姊趙令柔的遺愛。一名酒後駕駛肇禍,讓趙令柔二十歲的美好生命劃下句點。在彌留的那些日子,她簽下了器官捐贈,尤其指定心臟要捐給她當義工期間所照顧的小朋友——羅紅。

原本,她沒能那麼快接受換心手術的,臺灣並不流行器官捐贈,太多太多需要換心的人只能無助的排成遙遙不見彼端的一長龍,在病牀上絕望的等候,願意割捨的人卻如此之少。

因此,她的父母無比感恩,得知此一消息後,便捧着一筆鉅款上趙家表示感謝,趙家,只剩一個國三的小男生,而他們被轟了出來。

沒幾日,那小男生,更是在前往醫院收拾亡姊身後物件時,瞧見了蒼白的她。她着一身睡衣、赤着腳,站在停屍間門外,那時,他兇猛的推倒了她,所有壓抑的悲憤怒火全在此刻噴出如熔岩——

“你們有錢!有錢了不起嗎?你憑什麼利用我姊姊的死來換取你的生?這就是你的目的吧?成天巴着我姊姊,讓她疼你,最後連死了也是屍骨不全,被切切割割的拿走所有可以用的東西,再放一把火燒掉,放屁!什麼遺愛!什麼一部分的活着……”

他的怒咆後來與哥哥們的拳腳相向演化成令她深刻的記憶。

大姊姊死了,她心好難過,可是她竟沒有哭,後來當她可以恣意在陽光下跑跳了,也不再容易滿足歡笑。

情緒的浮現變得很淡,感受了十分,往往只能表現出三分。

已很久很久不曾有沉鬱的心情了,如今突來的揮之不去,惱意猶存,教人想拍打什麼來泄憤一下——而她也這麼做了,因爲她發現自己一直在捶打着小叮噹。

“你要好好代替我姊姊活着……”

當趙令庸攜來小叮噹探望開刀成功後的她時,是這麼說的。

好好活着、好好感受生命中必經的一切酸甜苦辣。

她的世界中也與別人相同有着繽紛七彩,只不過總是淺淺淡淡的落款,預見了不會有波瀾壯闊的景象。

今日的思緒根本是不應該有的,尤其是來自那個莫名其妙的人。

用力翻了個身,決定不再去想。

她一點也不想改孌現況。

別笑我總是笨拙,楞頭呆腦。

誰在愛情面前不若一名呆爪?

將你引入嗔癡愛怨的紅塵,是我無意。

容我跌撞在你迷宮般的心靈,因我愛你。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