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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親親大色狼》 / 陳毓華 / 第3章 / 共12章

“芙蓉舫”是太湖上最大的一艘畫舫,整艘船身都是用來自蕪湖的百年沉香木造成,當年造船時曾名噪一時,這樣大手筆的畫舫前所未見,更叫坊間津津樂談的是香船贈美人,美人又是京華中最是出類拔蘋的酒國花魁——宋芙蓉。

要問這等風流事是誰做?也只有八荒飛龍中的煙脂龍藍非公子做得出來,他愛美人成癡,擲千金面不改色。

一艘船,不過是他快意瀟灑時的產物,不足爲奇,可是看在老百姓眼中可就不是那回事了。

今天,他一時興起,輕車簡從駕臨許久不曾到訪的芙蓉舫。

春光日晴,春桃點枝,曲水凌波,幾重曲橋隱在如黛的綠柳洲下,彎徑通幽,深邃漾然。

銀鈴的笑聲迴盪在悠然的湖心,絲綢飄揚的畫舫有一羣天仙般的人兒盡情嬉戲笑鬧着,“我要來抓人嘍,誰被我捉到,就要讓我嚐嚐她的胭脂。”被一方絲綢掩住雙眼的人還有誰,正是遊戲人間的藍非公子。

他一派頑皮地站在甲板上,聽音辨位,伺機而動。

“羞羞臉,你來抓我啊!”出聲的女子一身環佩叮噹,細腰豐臀波胸,混血的容貌綜合了東西方的優點,深邃的明眸皓齒,豔麗的紅脣勾人魂魄,絕色的臉經過精心雕琢當真是豔光四射,教人愛不釋手。

“來呀、來呀!”一旁的衆女子們也出聲附和。她們的姿色或許不如宋芙蓉那麼出衆,不過也都是上上之姿,整個京城裏的美女幾乎全給網羅在這艘愛之船了。

半推半就的遊戲,小綿羊自動偎入才子的懷抱,喫喫笑聲好不惹人憐愛。

“人家不來了,這船就這麼丁點大,誰逃得過寶少爺您的祿山之爪啊!”嬌弱弱地撒嬌,動人心絃,就算心如鋼鐵也成繞指柔。

一樣的軟玉溫香,一樣的衆裏拱月,可是不知着了什麼魔,藍非就是覺得心浮氣躁,一絲晃動的情緒讓他無法拋開一切盡情享樂。

他拉下面罩。“喝酒吧。”躲貓貓的遊戲結束。

“爺。”人如貓,就連嗓子也酥嫩得滴水。“您已經喝了兩盅‘鴨頭綠’,千日不醒,再喝下去,人家不依啦!”藍非在她的小嘴啄了下,帶着兒分酒意的他更正好看了,酒精在他的身體發酵製造出驚人的效果,兩紅的頰襯着優雅的眉目,靈動的眼形下是晶瑩剔透的肌膚,五官分開來看就足夠顛倒衆生,組合起來更是無敵的俊俏。

但見他丰采爾雅地擁着佳人,淡紫薄紗的罩衫下是五彩錦繡衣裳,鐫着長命富貴的金鎖片,還有花紋精美的帶鉤系在腰上,鉤玉飾印鑑銅鏡,這是一種富貴身分的表徵,也是藍公子愛美不怕累贅才隨身攜帶。

“怎麼。”他就算調戲人也不見邪氣,反而有股淘氣的調調。“怕我晚上應付不了你這貪喫鬼啊?”

宋芙蓉嬌俏地捶他。“當這麼多姊妹的面前欺負我,你好壞!”她曲意承歡,看着他對自己顛倒癡迷的模樣,虛榮的氣焰更是高漲了。

藍非捧起侍女倒在水晶杯中的美酒,咕嚕喝下一口,低頭哺渡進美人的櫻桃小口。

“有花當折直須折,你可是我最喜歡的一朵花呢。”

“公子不想把花摘回家用瓶兒供起來嗎?”她輾轉呢喃。

“想想想,不過摘下的花不怕謝了?凋謝的花我可不愛。”說是有情卻無情。

美人一凜,但隨即釋懷,一個喝醉酒的男人說出來的話能算數嗎?

“不怕,就怕公子爺說話不算話。”藍非眼茫茫地眺望江心,用力將身邊的宋芙蓉摟得更緊。

“你想做我親王府的第幾朵瓶花呀。”美人想要什麼他都會盡力地滿足對方,想進他的親王府,那有什麼難的!

宋芙蓉半推開他,就算嬌嗔也是風情萬種。“我不是唯一的啊?”逢場做戲,誰是誰的唯一,滋生了佔有,遊戲已不成遊戲。

可是藍非不是別人。“那就當老八,如何?”美人終於嘟嘴垮下撲滿水粉的臉。

“老八?”他京師第一美男子,三妻四妾不稀奇,可是她宋芙蓉是何等人物,叫她屈居八姨太,簡直辱沒了她。

她還心存計較,不料藍非幽幽地開了口:“我愛將美女藏嬌,目前親王府第從十姨太倒算回來,你第三名,如何?”他自有一套蒐集法,第八美女塵埃落定。

“你的意思是說我不算最美的?”她臉上的蜜粉掉了些粉末。

“不!你是最美的,因爲宋芙蓉只有一個,你是僅有唯一,不過,你就是隻能排第八,愛要不要?他說得那麼鄭重,一點嬉鬧的意味都沒有。

第八,沒想到她宋芙蓉在胭脂龍的美女榜中只擠得上尾巴,一時間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        ★        ★

他的酒量是海鬥,千杯不醉,喝再多的發酵液了不起微醺,也因爲對自己太過自信了,婉拒所有的好意之下,回到了藍親王府。

走習慣的迴廊有些陰沉,明兒個他一定要人在晚間多點兒盞燈,兔得誰跟他一樣前:

腳跟後腳打結,只要稍稍閃神就有跌個狗喫屎的可能。

他雙眼朦朧,覷着近處有股燈光從紙窗透出來,腳一拐,也不管天南地北,像撲火的蛾就朝着溫暖的火光處走去。

門被推開,嗯,如他想像中的暖和,屋裏乾燥帶着有人居住的特殊氣味吸引着他一步步踱向唯一的一張牀。

他摸呀摸着,挑了個覺得舒適的地方,和衣躺了下去。

申屠無鹽從頭至尾坐在她請人找來的書桌上,瞪着藍非神遊的動作。

夜深,是該安歇的時辰,不過,她的生理時鐘跟旁人不同,習慣晝伏夜出的她就愛夜深人靜,白天的紛紛擾擾在夜間沉澱,戚冥的黑就全屬她一個人,不用跟誰爭奪,也不用閃躲回避什麼,放下面罩的她自在舒服地徜徉在安全的寂靜裏。

對突如其來的打擾,她有些不快。

放下手中的筆,可見修長的指頭沾了墨汁,硃砂的顏色暈染着她纖細嫩白的指腹,襯着剔透的指甲,隱約看見粉紅的指甲絨。

移到牀前,藍非潤澤如玉的睡容吸引她整個目光,這集天靈地秀於一身的男子、用人間再精妙的言語也形容描繪不出來他的無儔俊俏於萬一,看他胸口懸掛的長命金鎖,頭冠上斗大的明珠,一身金玉其外的衣裳,活脫脫是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富貴公子哥。

“呀!這是我的牀,請下來,”無鹽先是用喊的,看他一動不動全無反應只好用手去推。

這一推,也不知怎地剛好跟藍非突然伸出的五指結實交握住。

無鹽心一凜,就想甩開。

“盛娘,別走,再陪本爵爺喝一杯。”就算是夢囈,他還是念念不忘身邊侍酒的美女。

無鹽面無表情,用另一隻手試圖扳開藍非的箝制。孰料,她沒能挽救回自己的柔夷,牀上的人反倒一使勁把她整個身子拖進牀鋪。

“柔媚兒,我的柔媚兒……”藍非衝着她,嘴裏嘰哩咕嚕的卻是又一個女人的名字。

因爲太過不設防,無鹽的曲線幾乎是緊貼着藍非的,一朵淺淺的微笑綻放在他白瓷也似的俊臉上,讓從來沒碰過男子身體的無鹽大受震盪,粉白的臉立刻生暈。

他是熟睡的,她這樣告訴自已,要不然,面對這種借酒裝瘋的輕佻男人,要不是她的鎮定工夫不錯,恐怕早就一巴掌甩過去給他同等級的難堪了。

無鹽比一般人還黑靈清灼的眼瞳飄過藐視。

隨手抓來一個軟靠塞迸藍非不規矩的手,無鹽乘勢讓自己的雙手恢復自由。

“小紅菱、別走!”怎知藍非把軟靠一扔,又抓來。

他對女人的直覺又準又絕。

無鹽以普通女子不常見的靈活躲過他的“偷襲”,迴轉身形的同時以文雅婉約的姿態撈起她隨身的披風,迅速離開屋子。

難以言喻的感覺使得她的心脫離一向安靜的軌道狂跳着。

撫平讓她動盪不安的胸口,她斷然地踏出門外。

要移動他不難,只是她不想再受無謂的騷擾,被一個醉鬼喫豆腐,雖然他爾雅貌美,她一樣敬謝不敏!她連根指頭都不想再跟他有所接觸。

一個敗德的男人。

夜深露冷,迴廊百階都是寒意。

她來到下人房。

在親王府待了一天,她不是什麼都不做的,十二個時辰裏她大約摸熟偌大府第的分置,一到新地方把地理環境摸熟是一種自保的方式,被綁手綁腳不是她生活的習慣。

親王府對僕傭其實是寬大的,就算是下等人的居所也不見狹隘窄小,穿過男家丁的通鋪,又一個長牆纔是侍女的住處。

一個睡眼惺鬆的侍女提着燈籠,不穩的腳步看似剛從茅廁回來。

無鹽逮住她。

“請問洗秋姑娘在否?”侍女打高燈籠想看清半夜三更找人、聲音陌生卻宛如黃駕般好聽的女人是誰。

無鹽一彈指,燈籠裏的燭火立刻消失,殘留一股細煙,嫋嫋娜娜,跟空氣一結合就沒人春夜,無影無蹤。

“呀,真是的,早知道就多準備一根長燭,好在回來了,要不然可就慘咧!”無鹽很有耐心地等着。

“哎呀,對不起,洗秋就睡在鋪子的最後面、你去叫她。”她把無鹽當做不知哪房難伺候的姑娘來找人晦氣,不是很起勁地隨手一比。

不過,這姊妹倒客氣得緊,還稱洗秋爲姑娘呢,“謝謝。”無鹽的從容不迫給小婢女留下很好的印象,向來每房派來吩咐事兒的貼身丫環不是趾高氣昂。就是眼睛長在頭頂,誰也不把她們當人看,拼命欺壓她們這些比侍女還不值錢的小婢女,雖說對環境的不公平,她們早就認命,畢竟都是人生父母養,一口氣藏在心底終成埋怨。

虛掩的門內,半淡的月照進朦朧的銀光,無鹽在牀鋪的盡頭找到洗秋。

她人高馬大,短小的通鋪外懸着兩隻腳丫子,長手長腳像蜘蛛地仰天攤着,一牀被只蓋住她的肚臍以上,看起來小得可憐。

“洗秋。”無鹽喚她。

她倒是好叫,砰地翻身,引來衆人連連咒語。

也可能大家早就熟悉她不雅的睡相,不見有人來探頭問什麼,翻過身又沉沉入睡。

撞上牆也不覺痛的洗秋揉着濛濛的眼。“誰呀?”

“是我。”能不說話,無鹽就不會多說一句。

“喝,是無鹽姑……姑姑娘。”洗秋豁地爬跪起來。

“噓,我想請你來幫我一個忙。”她的睜眼突目看在無鹽眼中是有點誇張的,可是也讓人瞭解洗秋的天真和不做作。

“沒問題!”咧開大嘴,她豪邁地點頭,也不管睡亂的頭髮有多駭人。

★        ★        ★

燈光依然的兩岸依柳園。

“寶寶……少爺怎麼會在這……裏?”好奇心人人都有,洗秋有此一問純屬自然反應。

“他喝醉酒,誤闖我的房間,男女授受不親,我又搬不動他,纔來麻煩你。”毫不掩飾睡夢形跡的藍非像個孩子,他無憂的臉龐看起來教人又愛又憐。

“哇,我我……還是頭一遭這麼近近近地……看着寶……少爺的臉,他……”藍非無敵的容貌又輕易征服一個少女的心。

“你知道他的房間在哪裏嗎?”佔了她的牀又害她無事忙,無鹽對總是被女人捧在心上的藍非殊無好感。

“知……道……不過,我是下等丫環,去……不得。”無鹽斂眉。

沒轍嗎?那也未必。

“不如,就讓他睡地板好了。”

“怎麼可可可……以!”這是跟天借膽,親王府可全都是寶少爺的,他要睡誰的牀就睡誰的,沒人敢吭個不字,還有,親王府的那些姑奶奶們誰不巴望着寶少爺寵幸啊,哪有人把上門的爺趕走?

“這是我住的地方,我想讓他睡地板他就只能睡地板。”無鹽不喫男尊女卑那一套,她的牀就是她的。“你聽我的話準不會錯的。”

一半是遲疑一半是新鮮,在夢鄉倚羅偎翠的藍非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黃梁夢還沒醒。暖呼呼的身子已經被人乾坤挪移,放到地板上。

“這樣好嗎?”洗秋還是質疑。

“你看他還不是睡得熟,不礙事的。”無鹽解下藍非本來披在身上的黑貉披風物歸原主。“這披風暖得很,你放心吧。”洗秋點點頭。因爲她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法子。

“快天亮了,如果你不嫌棄就在這裏打個盹,上工時纔不會瞌睡。”今日是非常時期,平時,她習慣一個人睡,不愛一些有的沒的人來擾她,看在洗秋幫了她的忙,天也將白,要她再繞一大圈回下人屋去是太不近人情了。

“可以嗎?”洗秋天真地想,要是她賴着不走,這奇怪的小姐不知道會不會破例收留她?

她的希望在下一瞬間就破滅了。

“雞啼後,大廚房就要開始忙碌了,你早點歇息的好。”她泡沫般的希冀又沒了,她還是個幹粗活的丫環命啊!

★        ★        ★

“唉唷……唉唉耶!”一長串的呻吟從藍非的口中傳出。

捏着發酸的頸子和冰冷的四肢,不由得犯嘀咕,這牀怎麼硬得跟地板一樣啊,睜開有如灌了鉛的眼皮子,不對勁,這地方看起來是姑娘的繡閣,在姑娘的閨房裏醒來不稀奇,怪異的是他躺的不是香味撲鼻的軟塌而是地板?他的睡相沒壞到這種地步啊?

“你醒來了.”無鹽慢步嫺娜地舉步進來,面紗又重回她的臉,苗條的身後跟着端臉盆的洗秋。

“你讓找睡地板?”他拍臉,怕自己還在噩夢中,沒醒透。

“有什麼不可以,他剛睡醒的模樣惺鬆得可愛,笨拙的動作孩子氣得很,像這樣一半是男人,一半還是孩子的浪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瞧瞧看癡了的洗秋,淨紅着一張臉,什麼活都說不出來。

“算了,是我不該闖進姑娘的睡房,你要我睡地上我也只能認了。”不過,通常別的姑娘們都不會讓他在地上發抖過一整夜的,這無鹽女真絕情。

“那就請便了,不送!”他沒有想像中的死纏爛打,無鹽放下一顆心。

“不用趕,我自己很識相的。”清晨被人從房間趕出門真是稀有的經驗,藍非忍不住多看了無鹽一瞥,這讓他看見無鹽烏溜溜的黑髮如飛瀑散在肩後。

好——美的一束黑髮。

憑他閱人無數的眼,這道婉蜒也似的長髮要是長在絕世美人的身上,不知要羨煞多少人,只可惜……唉……爲什麼長在一個連平凡都談不上的女人身上?唉……他再三嘆息。

無鹽可不在乎他腦子裏計算的是什麼,堅持跟他劃清距離。

“不送!”

“知道知道了。”自己不受歡迎,又理屈、藍公子非只好低調地走人。

也罷,摘下鬆了緊口的玉冠,瞅眼縐了的袍子,這不符合他愛美的原則,他得趕快去換下這套衣服纔是。

跟無鹽錯身而過,一縷似有還無的香味鑽進藍非的鼻翼,他的鼻子對什麼都靈,尤其是女人花,不記得是真實還是夢境,有一軀完美無暇的女體滾燙地貼熨着他,那修長柔軟的身子是絕無僅有的,那麼適合他的弧形曲線,雖然只是電光石火一現,卻讓他回味再三。

看着無鹽自動走開,視他如蛇蠍的舉動,那股子淡若似無的香氣也隨之不見。

不會吧,要是他夢中的美人是她這等容貌,他寧可跳河也不敢生出任何非分之想。

他會胡思亂想,肯定是剛睡醒,全身筋骨正在抗議昨夜的受虐,所以才產生“自動痊癒”法,想像美人在懷的絢思奇夢。對!就是這樣,等他好好梳洗過,就能神清氣爽不再走火入魔了。

“你叫什麼名字?過來幫本爵爺梳洗門面。”他玩笑地勾勾手指,朝着茫酥酥的洗秋說道。

“是,寶少爺。”真是絕了,平常結巴厲害的人竟然一個螺絲子都沒喫。

藍非大步踏出兩岸依柳園,像後面有惡鬼在追似的。

趕明兒個就算又醉得不醒人事,他也絕不要不分東西南北的踏入兩岸依柳園。

也幸好申屠無鹽不喜歡他,要不然自己一身清白可就難保了,這以後怎麼見人啊!

正當他自以爲是,帥氣萬分地跨出這幢玲瓏樓閣時,心中卻隱生一股不對的感覺。

明明,那無鹽女會住進他的親王府是垂涎他的美色,順便,想撈個親王夫人的位子坐坐,可她剛纔爲什麼對他一臉不屑,這其中的差距有點懸疑喔!

他心生的得意旋踵就消失了。

到底,她住到親王府來,爲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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