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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娶了你囉!》 / 陳毓華 / 第6章 / 共11章

拗不過兩張強制通過的鐵票,臨時成軍的一家三口浩浩蕩蕩的到戲偶餐廳去喫飯,順便看了布袋戲表演,雖然聽不懂臺語,搞笑版的戲碼看得曹言如癡如醉,對操偶師大感敬佩,還直吵着要把大型木偶給抱回家,逼得曹黔只好掏出腰包,這才心滿意足的安靜下來。

有了新寵,目標轉移,曹言不再把全副心思放在荷眼身上,這令她幾乎馬上瞇起眼睛放鬆喘息。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種很愛小孩的女人,要她馬上跟誰打得火熱,矯情不說,她也做不來,曹言已經是她付出最多的一次了。

曹黔看在眼裏。

若是再加上他一個,她會不會因爲受不了又跑掉?

或者,他應該先把小言送回去老家一段時間?

「荷眼。」他喊她,喊得那麼自然,喊得本來心不在焉的她不得不轉過視線,望向聲音的來源。

「嗯?」

「我們去溜冰。」

「也好,否則只會害了你,帶個腳起水泡的女生很難看的。」三月的陽明山是城市人親近自然的少數機會,人人把握機會住上跑,人潮也變成賞櫻的一種惱人。

她腳下踩的是平底鞋,走山道,道行還不夠,加上曹言,不會有哪個小鬼喜歡看花的,既然帶小孩出門就挑大家歡喜的玩吧。

儘管她一開始就聲明,對他們安排的活動絲毫不感興趣。

在她看似不近人情的外表下藏着不輕易流露的善體人意,她的優點,他一直是知道的。

「有雪可以玩的那種?」曹言舉雙手贊成。

「我想是的。」他對臺灣還不是很熟,抓起手機按了串數字,簡單扼要的詢問之後得到結果。

「問到了,不過在郊區,有點路程。」

「那就走吧。」跟這對父子在一起沒有壓力,這是讓荷眼不再排斥,甚至還有些樂在其中的原因。

本來計劃中的陽明山賞花改成賞雪,於是,車子直奔室內滑雪場。

路上買了足夠的保暖衣物,百貨公司的專櫃小姐還以爲他們要遠征北國,給予最羨慕的眼神。

唉,全家出遊好幸福喔,尤其,男的帥,女的俏,簡直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眷侶。

進入室內滑雪場,裏頭零下五度。

穿着雪衣還是冷得人牙齒打架。

看見出租服務,荷眼選了上手的用具,搭乘短短的纜車上了雪道。

平又長的雪道適合初學者,更高階的雪道雖然比不上國外的雪山高度,陡度也頗爲可觀。

她二話不說挑了最陡峭的坡道。

她滑雪的模樣英姿煥發,優雅中顯現熟練的技巧。

別說她的美貌豔冠羣芳,她的滑雪技術也順帶徵服了許多仰慕者。

「爹地。」瞧着滑雪技術跟自己同等級,只能溜冰梯的爸爸,曹言搖了搖頭,「你要追回媽咪可能要把滑雪技術練熟,你行嗎?」

被兒子看扁的滋味並不好受,曹黔只能苦笑。

自從那次得過凍瘡之後,他對冷冰冰的氣候就興趣缺缺,當然不可能跑去學滑雪,這次提議來是捨命陪君子……說起來坑還是他自己挖的,爲的是想讓荷眼開心,目的達到了卻免不了被兒子奚落。

她沒有表面上的快樂,不經意的輕愁隨處可見,爲什麼?離開他的這些年她也不快樂嗎?

想來想去,腦子裏都是她。

突然,遠處的騷動拉回他的思緒。

他看見服務處的幾個人員趕忙搭上雪車,一副急匆匆的模樣。

「發生什麼事情?」捉住其中一個,他劈頭就問。

因爲他看不見遊客中那抹極豔的紅色身影。

「我們接到通報,上面的遊客出了事。」忙着發動車子的服務人員實在很不想回答,畢竟人命關天,可是懾於曹黔身上迸發的氣息只好婉轉說明,希望趕快放他離開。

真要出了意外,老闆要追究,最怕的是現在的消費者很難搞定,動不動就要一大筆賠償費用,這才傷腦筋。

「你能照顧一下自己嗎?」曹黔對着曹言急問。

「可以,我會到服務檯等你。」聰明的小孩一點就通,他勇敢的點頭。

那好!

「你車借我,我的孩子暫時拜託你了!」說完,曹黔急如閃電的跳上車子,油門一催,已經熱過的雪車馬上往雪道上飆。

「喂喂喂,先生,不可以這樣……喂!這不合乎規定,我是服務人員不是保母!」要不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好想哭喔,狀況這麼多,顧小孩不在他們的服務項目裏。

他的哀鳴過於微弱,加上看熱鬧的閒雜人等太多,淹沒了他微不足道的悲慘叫聲。

做人好難喔。

※※※

「只是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會讓我以爲……我好像快死了。」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埋在雪中的關係,她真的感覺不到痛意,只是被雪花塞住了鼻子有點不大舒服。

發動十幾個人把她從雪堆中挖出來,比起染紅白雪的鮮血,她的臉蛋顯得太過蒼白,如黑綢的長髮亂糟糟的。

「救護車就來了,妳忍一忍。」曹黔把荷眼全身的重量都挪到自己身上,小心翼翼的怕觸碰到她受傷的腿,一邊還吼問着救護車幾時會來。

闖禍的年輕男子摟着小女朋友不敢過來探問。

「你別吼了,吼得大家都把我當成垂死的人。」沒看他大吼大叫過,就連比較激情的演出也沒有,這次,倒是開了眼界。

呿,說不痛,怎麼突然的痛意從骨子裏鑽出來,蔓延到整個骨盆腔,該死!

「妳不應該多管閒事的。」他擔心的責怪起她。

別抱得那麼緊,雖然說他身上的味道還不錯間,清清淡淡的皁香味……赫,又痛!不行,那個慢吞吞的救護車到底是來不來?

「我纔沒有……」

她發誓,是那個別腳貨來撞她的。

不會滑雪就乖乖滾一邊去,爲了逞威風,讓女友以爲他很行,卻害她被他的滑雪杖給勾住衣服,連帶摔了個很精采的狗喫屎。

這還不打緊,他自己摔得鼻青臉腫,居然緊拽住她不放,把她當成救生艇,她推不開,重心不穩,兩人因此像雪球一樣滾了起來,終於出事。

他福大命大隻刮傷屁股,她則倒黴的被雪堆埋了起來,喫了大虧,聽說……聽趕來把她挖出來的曹黔說,她傷了腳。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冷,大衣漸漸不夠暖,四肢冰冷不說,感覺也變遲鈍,只能下意識的往溫暖的地方偎。

「荷眼?」她的嘴脣發白,眼神渙散,曹黔心中大感不對勁,會不會是失血過多了?再也不管什麼受傷的人不宜搬動之類的警告,抱緊她,他一躍而起把她往雪車裏放。

「我會平安把妳送到醫院的。」他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蓋住她。

「我沒說不信你。」出遊就出問題,哎呀。

「妳別再說話了。」血都快流光了還說!

「是你一直囉唆,不要緊張。」

「我有嗎?」有啊,他手抖得比她還嚴重。

「讓我說……我不能去醫院你知道嗎?」可惡,怎麼更痛了?嗚……一碰就痛,別碰,痛死啦!一般普通的醫院不適合她啊。

「什麼?!」

「帶我去找獸醫,或者去找乩童……」

哈!他聽錯了嗎?

「快點!」她都奄奄一息了這男人還發呆!

※※※

「我這裏不是醫院,先生,你會不會是跑錯地方了?」嚷嚷個不停的男子穿着道袍,追着曹黔的後面跑。

沒錯,這是一間廟。

一前一後的人進了廟後頭的房間,曹黔小心翼翼的把荷眼放下,還體貼的幫她把頭髮撩開,猛然回頭瞪着幾乎跟他一樣高的男人。

「霍一飛是你?」

「是我啊,行不改姓、坐不改名。」他什麼時候知名度水漲船高了?慢着,這可是他的私人房間,花了他大把鈔票買的名牌彈簧牀纔剛剛運來,他連邊邊都沒碰到,這對男女,哎呀,噴嘖,送洗的賬單一定要跟他們算!

「救她!」曹黔把他往前推,神情猛騖得像是隻要他敢說個不字,就準備要讓他成爲橫屍。

「我都說了……我不是──咦,這張臉好熟喔,荷眼,怎麼是妳?我就說妳今年犯太歲,有大劫,妳不聽,嗯嗯,好嚴重的傷,可惜了一雙美腿……欸欸,我沒其它不良企圖,只是看看她的傷口,你別瞪我,我不說就是了。」他受不了曹黔的眼神,鑽進一間門口掛着布簾子的房間,幾分鐘後拿出一堆烏漆抹黑,氣味嗆鼻的藥膏。

吠,怎麼人家都還沒開口懇求他救人,他就自動自發的去把壓箱底的寶貝挖出來,起碼也等他求一下吧。

沒辦法,全世界的妖怪他可以不救,就荷眼不行。

曹黔看他大刀一剪,剪開荷眼的長褲,隨便的把那些黑漆漆的藥膏挖出一坨,往她白皙的腿上一敷,再貼了張藥布,紗布捆一捆,完工。

「就──這樣?這麼隨便!」曹黔的聲音很壓抑,彷佛一個不小心就要噴出火來,燒得人面目全非。

雖然他什麼都還沒說,霍一飛就是能感覺到自己性命垂危;要是一個不小心應對錯誤的話……

「你不信我大可以不要來!」

「我是不想來,要不是她要昏倒前死命要我保證不送她去醫院,一定得帶她來找一個名叫霍一飛的乩童,我再多麼的缺乏常識,也不會把一個傷患送到廟裏面來。」除非他和對方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偏偏他愛這個女人,愛到希望她長命百歲、無病無痛,就算老得變妖怪也無所謂。

「你要是把她往普通的醫院送,那是送死,你以後就準備到動物解剖研究室去見她了。」

「什麼意思?」敷了藥的她表情看起來的確舒坦許多,他不得不承認這男人有兩把刷子。

她的傷勢若是送到外科,不是先打止痛針,要不就是吊點滴,更嚴重,送進開刀房,一陣折騰絕對逃不了。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她是隻狐狸?動物的血液跟人不同,一進醫院就別想出來了。」他故意的,非常的故意,故意把荷眼的身分曝光,故意想嚇跑這個男人。

他要看這男人接下來有什麼舉動?

昏倒?

逃跑?

還是倉皇失措的破口大罵,假裝一百個不相信?

「不介意我抽菸?」曹黔沒有煙癮,只在有心結的時候會抽上幾根。

怎麼跟他預料的反應出入頗大,嗯,有待重新評估。

「她會睡一下,出來聊一聊。」

「嗯。」確定荷眼睡得安穩,曹黔纔跟着走出房門。

霍一飛坐在廟口前的石階上,等着曹黔加入他。

「先談談你跟我家那隻狐狸怎麼認識的?」

「不要開口閉口叫她狐狸。」一開始氣氛就陷於緊張。

呵呵,滿袒護的唷。

「她跟我的確關係匪淺嘛。」這麼說會不會被雷劈?

「哦,什麼關係?」會比他這前任的丈夫還親密嗎?曹黔滿不是滋味的狠抽起煙來。

「這問題我先問的。」打探人家祖宗三代不是他的專長,但爲了那隻傻狐狸,他多少要問一問,免得她又再笨一次。

狐狸跟人一樣,笨一次可以被原諒,笨兩次就應該撞豆腐謝罪啦。

當然啦,他祖宗三代那些發黴發臭不相干的事他沒興趣,把這男人搞清楚就很了不起了。

「我是她的前夫。」

「兜兜轉轉,又在一起,你把她害得很慘。」霍一飛只是多瞄了曹黔兩眼,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甚至沒多費力氣問他爲什麼他們又在一起。

曹黔心中一動。「她跟你提過我?」

她明明忘記了所有一切。

「用不着試探我,我對你所知有限,你也知道只要是那隻狐狸……荷眼她不想說的,嘴巴比蚌殼還要緊。」

「那就是說她仍記得我,忘記是騙我的。」她在拷打他嗎?用遺忘作鞭子?

「唉,荷眼真沒眼光,也只有她纔會跟你這種呆子談戀愛,全世界都知道她愛上一個人類,也都知道誰是她最喜歡的人,他笑的樣子,他走路的姿勢,他喫飯的樣子,甚至不肯學中文、不肯喝稀飯……曹先生,要是你還認爲她爲了耍你假裝忘了你,我只能說你太不瞭解荷眼,那隻狐狸也從頭到尾愛錯了人!」

霍一飛一想起荷眼當初痛苦的容顏還是會起「加冷筍」,談戀愛的人是瘋子,被拐去結婚的狐狸更是白癡。

儘管曹黔深呼吸一百次還是覺得痛苦,看不見滿地的菸蒂,他又掏,才發現平常好久才抽一包的煙已然精光。

「她是怎麼……忘記我的?」

「你以爲,一直被過去束縛,傷口長期無法癒合,在愛情面前患得患失的滋味很好受嗎?你以爲,艱苦的跟自己的情緒角力的她能撐多久?不選擇忘記她會把自己摧毀,她爲了愛你把自己縮小,以你的天地爲世界,以你的快樂爲快樂,結果,你對她做了什麼殘忍的事情?她說,她看不到你跟她的未來,只感覺到黯淡。

「反正就算她離開了,她也已經給了你一個兒子,你還有什麼好貪心的?」他連珠炮似的,沒好氣的轟炸他。

「於是,我經過她的同意,拿掉了她對你全部的記憶。」

最後一句再怎麼驚天動地也比不上之前給曹黔的剌激了。

「我不想跟你道謝。」

謝他讓荷眼不再難過。

謝他的多管閒事。

謝他讓他一家團聚無望。

「我可不希罕,你別揍我就成了。」拿掉別人的記憶並不是什麼好法子,可是在那個時候他也實在想不出什麼好方法。

曹黔自動從霍一飛的口袋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吞雲吐霧起來。

霍一飛不甘示弱,互相荼毒。

要製造空氣污染大家一起來唄。

兩人口中吐出來的煙霧跟廟口大香爐信徒點燃的香菸相融,風來,逐漸散去。

曹黔深如海的心思也被重重白煙罩住。

「她還說了什麼嗎?」良久,他再度開口。

霍一飛覷了遠處的白雲一眼,低吟道:「她說了。」

「說了什麼?」他全神貫注。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曹黔大受震動,一節菸蒂掉到膝蓋處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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