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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鱗》 / 陳毓華 / 第3章 / 共12章

唐開元年間。

蘇州,狐狸莊。

很江湖的名字吧?!

少來!它江湖在哪了?聽起來又笨又蠢,跟狡猾一點也扯不上關係。

哎呀,別這樣說,住在裏頭的人是“油”了那麼點,三不五時狡猾那麼一下,可,一鍋粥裏多少要加些不同的作料才見“風味”,何況無奸不成商,不稍稍奸詐狡猾一下,哪賺得到白花花的銀子?

嘿嘿,談狐狸莊當然要提一筆這莊的創始人——天春春。他原來是個平凡無奇的生意人,只因長了一張桃花臉,被富家千金錢千千給看上,便成就一段姻緣。

人財兩得的他挾着老婆陪嫁的嫁妝,很快的發跡,狐狸莊成了氣候,當鋪也開了分店,平步青雲,生意扶搖直上不說,“家事”也做得一把罩;婚後一年,肚子爭氣的妻子就爲他生下四個帶把的公子,賀客盈門差點沒踩平了莊裏的門檻。

一心崇拜江湖人物高來高去的他,爲了讓四個孩子不“辱沒”了狐狸莊這個響叮噹的莊名,各自替他們取了江湖氣息濃厚的名字,就算無法培養一個武林盟主或是江湖殺手,天天聽着過癮也好。

於是,可憐的狐狸莊四大公子,從此揹着跟人完全不搭的名字生活下來。

老大,天青鱗。

天春春取的“鱗”字可是魚鱗的鱗,雖說魚兒能遊在水中是不錯,可依照天春春奇怪的想法,他想取的絕對是麒麟的“麟”字。

至於老二、老三的名字就甭提了,天雄壯、天威武,聽起來跟衙門老爺升堂時衙差喊的口號差不多。

天春春更想不到長大後的天雄壯瘦得可比竹竿;天威武一臉“痘”花,娶了老婆以後,變做名副其實的“驚某大丈夫”,威武的是他的妻。

老四,天鳥過,說穿了,一飛沖天,鳥過穿雲。

一輩子沒踏出過蘇州的天老爺希望這個兒子背生雙翅,大江南北當個行俠仗義的快客,博得好聲名。

然而,四個孩子沒一個照他的希望成型,而且,每個都“扭曲”得厲害,望子成“蟲”,望女成“空”,這老天爺究竟是厚待他還是看他不順眼,沒人知道,也不研究。

基本上,一舉得四兒,天春春的人生到此,是沒什麼好求的了。

也許是名字取壞了,一家子陽剛得要命,天家錢庫銀樓不少,蟑螂螞蟻也養得肥胖,可莊裏頭就是陽盛陰衰,缺女人持家缺得兇。

也不知怎地,想到狐狸莊工作的婢女其實不少,天春春給的薪資豐厚,加上工作輕鬆,這麼好的活兒,別說服侍四個公子,就算徵個掃地工,也是經常從莊所在的城東排到城門外,仲介工作的牙人長年把狐狸莊徵人的條子貼在城裏最顯眼處,偏偏仍是請不到一個婢女能在狐狸莊裏待上幾天。

住進莊裏頭的婢女不是腹瀉不止,不消幾日便被遣回療養,要不就是來上工的半途出了意外,像被馬車撞破頭,更離譜的,距離莊門口沒兩步,居然嗆了風,氣提不上來,小命嗚呼。

許是八字不夠硬,想來也進不了天家門。

二十多年過去,莊裏頭還是那些錢千千從孃家帶來的僕人,但是每個都垂垂老矣。

在狐狸莊,小子是臭的,女娃兒是香的。

錢千千自從知道自己的肚皮再也蹦不出一個孩子來,十幾年來心情一遇陰天就愛翻舊帳,一天三餐反覆叨唸,念得莊裏的男人個個耳朵長蘭,生怕自己一文不值,哪天老孃一個不爽,未免有被掃地出門之虞,只好更拼命的討好,希望不要連遮風蔽雨的地方都被剝奪。

不過,四個兒子也不全都拼命的討好親孃,就有個人成天悠悠哉哉的藏在狐狸莊的玫瑰園裏,不管天塌下來了沒地照常過他的好日子。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就算太陽曬到屁股也沒有翻身的意思,反正他愛怎麼睡都沒人管,不用像那個勞碌命的哥哥,天天揹着算盤到處奔走。

上有個聰明睿智的哥哥掌生財,勞動服務呢,家裏請了一堆僕人,用不着他不沾三寶的手。

他的生活只有琴棋書畫、女紅廚藝,柴米油鹽只需紙上點兵一番,讓廚子忙去就行。

這些聽起來像千金小姐的日常生活,但天鳥過卻是個實實在在的男子漢。

被錢千千這樣養在深閨裏,他也很享受,真做到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比真正的千金小姐還不識人間愁滋味。

繡花、撲蝶、嚼舌根也是每天重要的生活樂趣之一。

他跟錢千千可有許多體已話可聊,話題離不開京城正流行什麼裝扮,繡坊又出了什麼新衣料,最重要的是八卦。

提供茶餘飯後話題,是生爲人家孩子的義務。

這一日,家中的男人都出門賺錢去,典雅的大廳裏就剩他們母子,正一邊喝着今年才新出的舌雀,一邊閒話家常。

“照我說,我們家是蛇鼠一窟,哪個女人不怕這玩意還敢來?”想要個好使喚的婢女實在困難。天鳥過口出抱怨。

“胡說,我們家正當營生,哪來的蛇鼠?”錢千千啜口茶,頭上的金步搖叮噹作響。

“爹的生火日屬鼠,娘是蛇。”不就蛇鼠一窟?

“湊合着你在怪我?沒有我們兩個老的會有你們這些免患子啊?”雖說一把年紀了,眼角的魚兒也遊得都是,但是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即使八十歲的老太婆也一樣,她平日大半的穿着都是跟着京城最流行的式樣請人裁作的。

“娘,您不也千方百計地努力過,就是請不到人唱。”事實勝於雄辯。

“其實,我有更好的法子。”錢千千玩着瓷杯蓋,臉上浮起百般無聊後而興起整人計策的笑容,活像黃鼠狼要給雞拜年。

“說來聽聽。”

“叫你那兩個不肖兄長娶親家裏不就有更多女人了?”要婢女,到時候陪嫁要多少有多少。

“哎呀,娘,還是您聰明睿智。”好玩耶!

“就照順序來,先從老大開始。”

“好,誰叫他年紀最大,不過,娘,您要不要玩大一點,來個大搬風……”論奸險,天鳥過可不輸錢千千,青出於藍總要勝於藍!

錢千千聞言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怎麼個搬法!”果然是她最鍾愛的“女兒”,連這點小人性格都跟她一模一樣,好有成就感喔。

“您耳朵湊過來……”

要玩就要玩大的,反正他們家有的是錢,怎麼玩銀子也花不完。

於是,母子倆開始咬耳朵,臉上有着越來越燦爛的笑容。

至於被點名設計的人,這會兒還窩在幾里之遙的鋪子裏,就着一盞油燈打算盤,毫無感覺。

※     ※      ※

蘇州最繁榮的經商地區。

仿自長安最有名的東、西市場,市場裏經銷南北貨的商店林立,天春春把家業交給三個兒子不久,狐狸莊的產業就橫跨東西市,總共佔有近半的市場。

每當中午的大鼓一響,各商店就開門營業,遠至絲路運來的外邦產品也充斥市場,直到夕陽西沉敲鉦後才一起打烊。

錦繡米鋪。天家米行的總鋪,關門後,收齊各地送來的帳單,天青鱗慢慢的核對着帳簿。

嗯,進出的稻米、流脂、慄米,米一斗二十錢,目前物價平穩,應該可以再便宜個三錢左右。

工農工商,雖然這年頭商人最沒地位,但是,天青鱗不同,蘇州的商業因爲他牽一髮動全身,他的喜怒哀樂牽繫着整個江蘇的米糧市場。

低着頭的天青鱗看不清容貌,雖然是頂尖的商人,他的穿着很平民,簡單舒適的白色欄衫,惟一顯現身份的是頭上以金絲編制的金冠,其上鑲嵌的冰王神祕貴氣,餘發服帖的技在肩膀,烏黑如漆墨。

細長的眼隱隱可見精神,神態氣勢雖然收斂得恰如其份,但有時還是會讓人錯覺他應該是決戰千里的梟雄,不是錙銖必較的商人。

一陣香風襲來,這時間知道他還在米鋪的人不多,由鼻中聞得的龍涎香神祕迷人的香味,天青鱗的眼睛不用離開帳本也知道,來的人是他們家最大的一尾米蟲。

米蟲身上使的,什麼都是最好的。

“看到這些白白胖胖的白米叫人心情真好。”天鳥過穿着華麗的花鳥文錦,再披上隨風飄舞的被帛,更顯丰姿婀娜,神態嫵媚。格外動人。

天青鱗毫無訝然,對他這種變態的裝扮早就習以爲常。

“要是統統變成白花花的銀子更妙。”店面就是這樣,什麼都粗糙,跟家裏頭一點都不能比。

天青鱗結束一分鋪的對帳工作,換過一本冊子,用硃砂筆把疑問的地方圈起來。

“大哥,我們好歹有好幾天不見了,看見你親愛的‘妹妹’來,連聲招呼都不打,你好無情,拜託你啦,理我嘛,別擺出那副我欠你幾百萬兩銀子的臉,好醜耶。”抽起他手中的毛筆,天鳥過轉到他身後,白皙的胳臂一把圈住他,形成一個曖昧的畫面。

天青鱗靜默的揚起了頭。

因爲專注工作,些微的髮絲滑出金冠外,爲他石鑿般的臉少掉一些冷厲。說也奇怪,同樣出自一個孃胎,天青鱗跟天鳥過完全沒有兄弟該有的肖似,不管氣韻神情。

天鳥過是溫柔的,因爲備受嬌寵,帶着濃濃的孩子氣,天青鱗卻揹着老大的宿命,從小在學習承接家業中長大,知道自己要有肩膀,因爲他肩負着許多人的生計,這樣的壓力,造就了他喜怒不形於色,今日事一定要今日畢的態度,日日天未亮就起牀,沒有一天早起過,只要投入工作,不到三更不上牀,這麼刻苦自己,上行下效,也才造就了錦繡米鋪的蓬勃發展。

當鋪、米糧、鹽漕,攸關狐狸莊生計的三大命脈,他一個人就囊括主持了三分之二。

“有話直說。”他用幽光深邃的眼瞪着天鳥過潔白的指頭,雖然沒有其他動作,放肆的人似乎也感覺到他針一樣的目光,有點畏懼,不是很情願的縮回親暱圈抱的手臂。

玩弄着身上那片藕絲帳帛,見大哥又將投入帳冊中,天鳥過乾脆把自己的臉湊到天青鱗面前。

“大綱,我跟娘呢,一致覺得這些年你太辛苦了,也覺得你一直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太久,怕你心生倦怠,所以,在你生日之前,爲你準備了驚喜的禮物。”

天青鱗聞言依舊無動於衷。

不過,天鳥過還是不氣餒地把他的計劃付諸實行,滔滔不絕的說着。

“我們想,你一個人掌管米店、當鋪之外,又管鹽,這需要跟鹽官船輸打交道,勞心又勞力的工作應該換個人來做,二哥、三哥他們也閒適太久了,爲了不要讓他們變成遊手好閒的人,應該讓他們學着負擔一點家計,大哥,你說對不對?”

天青鱗一把推開天鳥過那張精心描繪的面孔,一目十行的把十幾本帳冊從天下爲公等字號開始歸檔。

“大哥……”天馬過幾乎要跺腳了。

“你在玩火。”天青鱗重新校巡過米鋪,確定一切無異,拿出鎖鑰,準備回家休息。

“哪是!我跟娘是一片苦心,想不到一下就被識破馬腳,其實他何嘗不知道什麼都騙不過精明的老大。

所以這事是一半的瞞,一半的真。嘿嘿。

天青鱗瞄了他一眼,率先出了米鋪,等他跟進後,落鎖。

“我沒意見。”狐狸莊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工作愛怎麼分都可以,就算分的是家產,他也無所謂。

無人的街道,他熟門熟路的往後面的巷弄走。

繞過彎彎曲曲的巷弄,原來山莊就在米鋪的後頭。

穿着尖尖的蓬頭鞋不好走路,“可惡的青鱗,你就不能體貼一下可愛的淑女放慢腳步,走那麼快,趕着去投胎啊!”裙襬沒有人幫忙拉怎麼都不方便,天鳥過不禁碎碎念,他應該換一件短一點的裙子出來纔對。

天青鱗依舊大跨步的走着,彎過一道牆不見了蹤影。

天鳥過用力跺腳,拉高裙子,摸着鼻子追上去。

他大哥要是會回過頭來多瞧他一眼,他用頭打賭,太陽明天會從北邊出來!

※     ※     ※

秋了。

天將暮的涼意,入了夜更甚,瑟瑟的風從每個縫隙灌進梔兒的衣服,單薄的小圓立領白衫任她怎麼瑟縮,還是凝聚不出一絲暖意。

她跟甜甜在天橋下站了一整天,茫然的想起來自個兒從昨天到現在只喫了一塊硬饅頭果腹,一滴水都沒得喝。

“梔兒,我肚子餓死了,到底要什麼時候纔有人看中我們?”甜甜的個頭比梔兒高,成熟的體態,雖然身上也是簡單的青布衫,卻不忘在髮梢插上一朵小紅花,兩人站在一塊,相較之下,她突出了許多。

“應該快了,我身上的銀子不夠給你買喫的,你再忍忍,一定會有人要我們的。”

她以爲今天可以找到工作。

千里迢迢的趕來以織繡着稱的蘇州,她聽人家說,普通的紡織工人若要求職就站在花橋下,薄紗紡織工人站在廣化寺橋下,至於紡線工人站在濂溪方附近,這樣自然就會有織坊主人來僱用。

她們應該不會站錯地方,之前還特別問了同要請人僱用的大嬸,她也說這裏是廣化寺橋下。

那個大嬸身強力壯被挑走了,方纔一旁還剩下的幾個人因爲天黑,全部躲進旁邊的小喫店取暖,只剩下她跟甜甜。摸摸要出門時娘幫她縫的暗袋,裏頭只剩下三個銅錢。

看向不遠處賣餛飩的攤子,那冒着熱氣的菸絲,她也餓了。

“我不要啦,我肚子餓死了,要是我娘知道我在這裏餓肚子一定哭死了。”

甜甜跟梔兒是隔壁鄰居,家境都不好,卻因爲甜甜是獨生女,父母再怎麼苦總也讓她喫飽穿暖,不像梔兒家中有七、八張口,睜眼就是要喫飯,任憑父母怎麼努力,莊稼長得不好也莫可奈何,爲了錢,梔兒的爹孃天天發愁,感情雖好也禁不起磨,貧賤夫妻百事哀!

爲了分擔家計,梔兒決定到外地找工作,少一張嘴喫飯,爹孃的肩膀會輕鬆些,弟妹們也能多幾口飯喫。

至於甜甜一來不想失去梔兒這個姐妹淘,二來也是受夠家鄉的貧窮,到熱鬧的城鎮,可以開開眼界,順便撈個乘龍快婿。

“我只剩下三個銅錢……”梔兒據實以告。

“給我、給我,我要喝餛燉湯。”兩人年紀一樣,個性完全不同。

硬是被要走了那三個銅錢,梔兒只有無奈的一笑。

她也餓,看着甜甜揮手叫老闆的模樣,她應該會分一半給自己吧?

因爲實在站太久,僵硬的腿再也頂不住一日的辛勞,背靠着天橋下的橋墩滑坐在地,小小的包袱抵着一直溢酸水的胃,身子越來越失去知覺。

好累,娘,梔兒睡一下就好,一下下……

細小的身子蜷成一團,梧桐葉未黃先落,飄到她的頭頂,她也沒有感覺,路人要是不注意看,還以爲她是破布一塊。

“哎,梔兒。”

模糊的,她聽到甜甜的聲音。

“梔兒,有個紡織的總管要找我去上工,你醒醒啦。”

張開眼,不是很清楚的影象,但是聽到有工作,她還是勉力的站起來。

“我們有工作了?”一個着黑衫的胖中年人站在橋下那頭,直朝她們兩人打量。

甜甜有些支吾:“他說只要一個人。”

什麼?

“我要走了,你再等等,也許一下還會有人過來。”甜甜急着要走,敷衍的邊跑邊說。

“甜甜,你去的是哪一家織坊,我以後可以去找你。”清醒的梔兒朝着消失的人影喊。

甜甜卻對着她揮揮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梔兒並不覺得甜甜現實,只是這下子身上一文錢也沒有了。

這一想,連肚子餓的感覺都被掏空。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越來越黑,霏霏的雨絲伴隨閃電驚雷綿密的飄下來,濡溼了地面上天的熱氣也蒸發冒出,冷熱交接最容易叫人生病。

她又蹲回原來蜷縮的模樣,看樣子不在這裏睡一晚是不行了。

然而雨卻越來越大,潑進橋墩下的雨飄上她的髮絲,滲入頭皮,雖然冷,她卻懶得移動,她是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頂着越來越見滂淪的雨勢,天青鱗駕着馬車往狐狸莊走。

幾夭前,他撂下一句話,就帶着習慣合作的管事一起到織坊上任。

從莊裏到織坊路途明顯的變遠,習慣徒步的他是無所謂,倒是管事胥勖受不了一天來回的奔波,哀求天青鱗說他自願充當馬車伕,只要他肯答應改搭馬車。

男人的眼淚不值錢,天青鱗纔不在乎胥勖把眼睛哭得變成核桃般,他考慮的是安全問題,還有避免時間浪費,因爲這些靠量,他才默許了胥勖的要求。

織坊是天家最弱的一環,之前由不事生產,也就是家裏最大的那條米蟲鳥過掌管,他愛刺繡女紅,錢千千就弄了家織坊給他玩,幸好沒有因爲他愛撲蝶,就爲他買下滿坑滿谷的蝴蝶。

他認真想,這種敗家行爲也不是不可能……

在天青鱗馬不停蹄的巡視、清點後,才知曉這織坊根本虧損連連。鳥過玩着玩着,從摘桑養蠶、煮繭抽絲,練絲染色到織成布疋、刺繡、販賣,是卯足了勁的弄了齊全,卻不知道做好的成品要怎麼也不夠填補那個自己挖的坑洞。

難怪他說不玩了。已經瀕臨關閉的地步,是玩不下去了。

也只有他說得出這麼不負責任的活。

對天青鱗來說,橫豎都是做事,織坊、鏽坊跟米脯的差別在於要把快倒閉的織坊救起,需要更多的專注來迎站,不過,可能睡覺的時間要非被瓜分了。這點,需要再安排。

要說他比較人性化的地方,就是他有個每天非要按時間睡的習慣,這也是他惟一的弱點。

馬車顛簸得厲害,他的眉鋒才聚,聽到輪軸喀啦聲響,馬車就歪了一邊。

“怎麼了?”他纔要發問,一陣抽氣的哀嗚聲細碎的傳進他耳朵。

所幸馬兒因爲控制得宜,拖了一段路自行停下,等他下車察看,只見到駕車的胥勖摔倒在橋下,一邊脫了輪軸的車輪滾得老遠。

“你的腿斷了。”看他大腿不自然的扭曲,大腿骨肯定毀了。“平常叫你多動就喊沒時間,嚐到惡果了。”

“哎唷喂啊我的爺,都這節骨眼了。您要教訓奴才也等回莊再罵,到時候就算您不可憐我這倒黴的奴才,要罵要打我都沒有怨言。”胥勖冒着冷汗道。

他這爺平常不愛說話,卻每次都挑不該開口的時候訓人,苦啊!他就不能改個時辰嗎?

天青鱗微微抬高下巴。“好,那你說怎麼辦?”

“這個……”胥勖環顧四周,偏偏需要人的時候,一個鬼影子都不見。

“喝呼……喝喝……呼呼……”

咦,哪裏發出拉風箱的聲音?不會是胥勖痛到神智不清了吧!

看見天青鱗幽黯的眼光轉過來瞪他,胥勖連忙否認,“奴才只是斷腿,不是要死了。”

想也是。天青鱗目光如炬的梭巡到另一邊輪子旁的一團破布。

聲音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破布會發出拉風箱的聲音嗎?不可能,那麼是人。

“叫醒她。”天青鱗瞄到“斷腿”的胥勖居然能從摔落的地方爬到那團破布旁,這樣的忍痛能力太過高強,想來,他不需要對他太過仁慈。

胥勖撥開梔兒黏在臉上的頭髮,半張睡得極沉的小臉馬上撞進他的心,她那叫人憐惜的蒼白,好小的小孩啊!

被人注視的異樣感覺讓梔兒慢慢的醒過來,她花了好大力氣纔看清楚眼前是個完全的陌生人,驚天動地的尖叫差點從她的小嘴溜出來。

“別叫、別叫,我不是壞人!”

壞人臉上會寫字嗎?梔兒看着胥勖慌亂的表情,緊張的情緒奇蹟似的緩和不少。

他要是壞人也肯定是那種笨笨級的壞人。

“我問你,你是誰?”

“你又是誰?”她雖然從鄉下來,人可不笨。

“我叫胥勖,是一家織坊的管事……”

他的自我介紹還沒完畢,梔兒一聽到“織坊”兩個字,整張小臉馬上放出萬丈光芒。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也找到工作了,是做夢嗎?捏了臉頰一把,痛,應該不是,她傻呼呼的笑了起來。

壓根八字連一撇還沒有,但是在她想象中,織坊的管事等於工作,有工作等於有飯喫,有飯喫就能存錢,存錢就能讓弟妹過好日子,這樣連貫的想下來,難怪她顧不得頭痛,笑逐顏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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