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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情戲珍珠》 / 蔡小雀 / 第8章 / 共10章

晚間十點,海藍抱着一堆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摺疊着,一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針線籃子,是她待會兒要縫縫衣服打發時間用的。

正德改完了作業本,忍不住負着手踱出書房,擔憂地道:“海藍,你要不要先去喫飯?你做的飯菜都涼了。”

“我要等費恩,他說過下班以後要來和我一起喫飯的。”她臉色有些兒憔悴,小手卻也沒閒着,機械化地折完一件又一件衣服,“爸,你肚子餓了就先喫吧!”

“我已經喫過了,你忘了嗎?”他緩緩地坐在女兒身邊,“我幫你吧!”

“不,”她搶回父親拿過去的襯衫,勉強一笑,“你不要搶我的工作,你幫我做完了以後……我接下來的時間要做什麼呢?”

正德看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實在也捨不得。

“你打打看他的手機,看他現在在哪裏,是加班還是怎麼的,爲什麼還沒來?”他忍不住道。

“打過了,收不到訊號。”她低垂下眼睫毛。衣服折得差不多了,她開始穿針引線,縫起衣袖的鈕釦。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不過來喫飯也該打個電話說一聲嘛!省得教人爲他擔心。”正德也情不自禁地嘀咕起來。

“他應該是臨時被什麼事情絆住了吧!沒關係,反正我還不餓,坐着慢慢等,又可以一邊縫衣服。”她振作了一下精神,“爸,你襯衫的扣子怎麼老是鬆鬆的?縫沒幾天又要掉了,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我胖了呀!”

她抬頭,“怎麼會?”

“爲什麼不會?你沒注意到我都特意喫兩大碗飯?到時候變胖了,我就沒有辦法穿上崔鶯鶯的戲服,然後他們就勢必得換角色,讓那個娘娘腔的體育老師上臺演女主角,哈哈!”這是他的計劃。

“老爸,你還真是陰險狡詐,可是你這一招是沒用的。”她不得不潑他冷水。

“爲什麼?”他錯愕。

“那種古裝的戲服都是寬寬大大,用帶子束住腰間的,頂多到時候換條寬一點的帶子綁你的腰……”她攤攤手!“你把自己養胖又有什麼用?有啦,笑果會比較大,所有的人看到你胖胖的崔鶯鶯扮相,一定會笑得更大聲的。”

“赫!”他葛正德風流倜儻一世,怎能在這裏栽個大跟頭,砸掉自己的飄撇招牌呢?

不!就算是男扮女裝,他也要做那種最漂亮的!

“爸,你把自己想象成梅蘭芳就好了,人家是個俊俏小生,扮起女裝來還是不是豔冠羣芳?”她安慰他。

他眨眨眼,“嗯,對喔。”

“所以千萬不要再故意把自己撐胖了,套一句你常用的語氣來說這叫做把自己的人生弄得格外難行。”

“丫頭,你越來越有乃父之風了。”他興奮地道。

“是是是,那現在是不是可以請你先回房休息了呢?讓我在這裏等吧,你明天還要上班呢!”她趕着父親回房。

“好吧!”他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好像這是多麼不合理的要求似的。

等到父親進臥房以後,海藍臉上的笑容才慢慢地消失,她低低地嘆了口氣,拿起針來一針針地刺入挑出,卻覺得好像刺的是自己的心、自己的靈魂。

究竟什麼時候費恩纔會來?

他是不是已經完全忘了這回事了?

☆          ☆          ☆

費恩的確完完全全地忘記和海藍相約共進晚餐的事了。

他答應依依的要求與她一起喫晚餐,而依依的表現簡直跌破專家眼鏡,不但溫柔親切,還幽默連連,他有幾次都被她逗得忍俊不住。

實在是和平常的她差太多了。

他們倆坐在玫瑰酒店的頂褸,喫着法式晚餐、喝着紅酒,透過落地窗望向美麗的臺北夜色,點點燦爛的萬家燈火閃爍着動人的光暈。

這真是一大享受。

下次他定要帶海藍來,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她臉上驚奇的表情了。

“你想什麼?”依依的話穿透他的思緒。

“嗯?什麼?”他閃了神,回過神後不禁微微一笑。

依依的玉臉泛着醺然的紅暈,美得像佔典畫裏的姑娘。

“我說,你在想什麼呢?”

他淡淡一笑,“我在想,爲什麼你平常都不讓大家看到這番面貌呢?”

她再啜了一口紅酒,醺然地微笑,“我怎麼可以讓大家看到我不嚴肅的時候呢?我是副局長的女兒呀,不知道有多少人認爲我是靠我父親的背景才坐到副組長這個位子來,更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摔下來。”

“看來有這麼一位出色的父親,你的壓力也很大。”他溫和地道,第一次對她另眼相看了。

雖然他從不因她是副局長的女兒而有大小眼,但是他始終覺得她不該將自己繃得那麼緊,好像是要向世人證明些什麼……原來她也有苦處。

他低低地嘆息着。看來她已承受了太多外人的眼光,還有她給自己的心理包袱與壓力。

難怪她在各種行爲表現上都如此倔強。

“你知道嗎?你們每次去唱歌,其實我也好想去,可是我又怕人家說我身爲副局長的女兒,竟然還帶頭去那種場所流連……雖然唱歌不是壞事,可是我什麼都不能做……我的心裏……好嘔……”她有點失態了,因爲酒意的關係,她連淚水都流了出來。

可見得她已經壓抑太久了。

他無聲嘆息,取出了一方素淨的帕子給她,“來。”

依依伸手接過,捂住了幾乎忍不住的淚水和哽咽,嗅着帕子上特有的男人幽香,又是坐在心儀的男人面前,這一刻她真想把所有的壓力和委屈哭出來。

他可會輕輕地摟住她,給她最溫柔深情的關懷?

她不敢試,怕後果會讓自己好難堪、好難堪……

他溫柔憐憫地凝視着她,再遞了一杯水給她,“別再喝酒了,酒不是什麼好東西,你現在喝了只是徒然傷心、傷身罷了。”

他怎麼能這麼溫柔迷人呢?依依哭得雙肩微微顫動,幾乎控制不住自己了。

“來!”她突然吸了吸鼻子,舉起水晶杯道:“乾杯,爲警察干杯,爲緝毒組乾杯,爲……我們兩個乾杯!”

他只是深深地凝視着她,“你不能再喝了。”

“爲什麼?”她淚眼婆娑,精心畫的妝都花了,卻越顯楚楚動人。

“我待會兒還要送你回去,”他努力想讓氣氛輕鬆一點,“你喝醉了,我可扛不動你。”

“怎麼會呢?”她輕輕地打了個酒嗝,酒意上湧,兩眼迷,“還是你根本不想送我回去?你討厭我,我知道你討厭我……”

費恩傷腦筋地望着他的副組長,開始考慮把她打昏後拖回她家的可能性了。

不行!這樣副局長一定會誤會他把她怎樣了,到時候他有理也說不清……

對了!趁着她還清醒將她帶回去,然後就天下太平了。

他倏然起身,紳士地扶着她,“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她的腳步還算穩,但是身子已經有些微微搖動,“你要送我嗎?”

“我剛剛就是這麼說的。”他咕噥,“來,走好……我不懂女人爲什麼都愛穿這麼高的鞋子,幸好我的梅蘭娃娃不容。”

海藍永遠都是穿着一雙露出瑩白腳趾頭的涼鞋,清新可愛得像個小女孩。

他不承認自己是老牛喫嫩草,因爲他們年紀才差了四歲而已,可是海藍粉粉嫩嫩的樣子實在可愛到極點……

“電梯呢?電梯在哪裏?”依依已經搖搖欲墜了。

費恩於心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扶着她這:“電梯就在你正前方,慢慢走,對,先跨左腳。”

看來今天晚上比他想象中的難過多了。

☆          ☆          ☆

海藍整整等了一個晚上,整個人像是化石一般僵在沙發上,盯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從黑夜深沉等到天露曙光。

聽到父親臥房裏開始有聲響,她僵硬的身子微微一動,連忙起身走向廚房,佯作剛起牀要做早餐的模樣。

只是坐了一整夜,她在起來的那一刻還是不自覺地暈眩了一下,險險站不穩腳步。

她的心彷彿也跟着身體一樣麻掉了,一種恍然的空洞感塞滿了四肢百骸,她從來不知道空洞感原來也能夠把人填得這麼滿……

她本能地穿上圍裙,自冰箱裏取出昨天就做好的藍莓麪糊,打開爐上的火燒烤起平底鍋來。

熱鍋時,她機械化地旋開咖啡罐,舀了三匙咖啡研磨粉放進咖啡爐裏,撳下開關,讓咖啡爐自動濾煮出滿壺香濃的黑咖啡。

鍋子熱了,她慢慢地將藍莓麪糊倒入鐵盤上,滋地一聲,薄薄的圓形麪糊緩緩地受熱,邊緣漸漸成了金黃色。

“海藍,你昨晚等到幾點啊?”正德已經梳洗好了,他神清氣爽地走了過來,拉過椅子坐下,“好香啊,今天早餐喫什麼?”

“藍莓鬆餅和咖啡。”她努力側着身子,不讓父親看到紅腫的眼睛。

一夜未睡,她的眼睛又被熱氣這麼一燻,脆弱得幾乎掉下淚來。

“昨晚他有來嗎?”咖啡煮好了,正德倒了一杯,先喝了口熱騰騰的香濃咖啡。

“沒有,後來我等等也去睡了,他可能有什麼事耽擱了吧!”她將鬆餅翻面。

正德擔心地道:“他從來就不是這樣的個性啊,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了?”

她的心陡然一緊,“爸,你想他會出什麼事了?”

“我只是亂猜的,你別太擔心。費恩這麼聰明絕頂,他不會讓自己遇到什麼不好的事。”他連忙安慰道:“說不定真是公司的事一忙就忘了,你也不要生他的氣喔!”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擔心。”她剷起了一片鬆餅置人瓷盤子裏,遞給了父親,“要喫幾片?”

“多給我幾片,我今天有五堂課,下課以後還要去體育館排戲。”他哀聲嘆氣,“真慘!”

她努力打起精神,“你們的戲排得如何?”

“其他的都還好,只是臺詞背不太熟,走位也亂七八糟,可是最麻煩的是我和男主角,我們兩個只要一演到對手戲就NG,笑得快不支倒地,每次都被訓導罵,他認爲我們嚴重地褻瀆了他的心血。”他嚼着鬆餅。

雖然心裏壓着心事,海藍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們要加油,今年的園遊會就看你們的了,不是下個月底就要公演了嗎?”

“園遊會足足有三天,校長還要我們連續公演三天。”他打了個寒顫,“我明星教師的招牌就要毀於一旦子,真是修行千年,不敵一次犯戒,我好比那白娘娘,被許仙所累……”

“演戲算什麼犯戒?”她再煎了一大片給父親,“再說你的‘心上人’是張生,不是許仙,屆時劇本可別唸錯了。”

“唉!這年頭老師這行是越來越難混了。”他兀自碎碎念。

“快點喫飽、快去上課,在這兒怨嘆是沒有用的。”

“你都不會同情我,要是我那好女婿就不同了。”

一提到費恩,海藍的眸光迷離了一下,“他?爸,你覺不覺得我們對費恩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我們不知道他住在哪裏,不知道他在哪裏工作,我甚至不知道他家電話號碼幾號,這個婚會不會訂得太匆促了?”

“你後悔了嗎?”正德敏感地問。

海藍呼吸一窒。怎會後悔?又怎能後悔?她都和他私許終身了,雖然貞操對如今的社會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視的東西,可是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愛他,而且他們兩人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舉動了。

“我不是後悔。”她輕輕一嘆,“我只是有點幽怨,還有一點疑惑,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幾乎都沒有告訴我們他的一切。”

“他不是說過了嗎?他父母早年就分開了,他和祖父相依爲命,祖父已經過世了,就這樣。”正德想了想,“看費恩的談吐氣質和穿的用的,平常的舉止什麼的,我都相信他是紳士之流的人物,不是那種使壞心眼的人。”

“我沒有說他使壞心眼,我只是覺得他太神祕了點。”她關掉了火,端過自己的早餐坐入座位,神情有些沮喪,“你不覺得嗎!”

“你擔心他是那種國際之寶大盜,或者是什麼雅賊之類的人嗎?”正德喝着咖啡,沒什麼心眼地道:“安啦!難道你還信不過雪珍珠嗎?它還不至於會給你牽那種亂七八糟的孽緣吧?”

一提到雪珍珠,海藍的心頭更是紊亂成一團,“它真的有這麼神奇嗎?怎麼會這樣呢?爲什麼它不是幫你找尋第二春呢?”

“或許是你有跟它許過願的關係吧!”他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拍了拍女兒的肩道:“別再胡思亂想了,你看,窗外是何等風光明媚,何苦讓烏雲來籠罩你的心呢?”

海藍本能地望向窗外,果不其然,窗外的風光正明媚呢!

她爲什麼要蹲在家裏發黴、生悶氣?外面世界多美好,她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爲什麼要窩在家裏想這些有的沒的呢?

這不像她的個性!

反正他沒來一定是有原因,她又何苦鑽牛角尖呢?

對,就這樣決定了!

海藍一擊掌,“我決定了!”

“什麼?”正德倒被她嚇一跳。

“我要出去玩。”她握緊叉子,堅定地道:“誰規定家庭主婦一定要窩在家裏發黴、等老公回家,不能出去開拓新視野的?”

“沒人說不可以啊!”正德遲疑地提醒,“再說你也還不是家庭主婦啊。”

“所以我要出去玩。”她已經埋沒在衣服和家務裏太久了,她要走出去!

“呃……我沒有意見。”

“太棒了!”她匆匆地收拾杯盤,暗暗地嘀咕,“我要去參觀博物館,要去東區血拚,還要去華納威秀看電影!然後叫季費恩出錢!”

“咦?”

“我會一條條地記下來,然後再跟他申請錢。”誰教他無故放她鴿子?

以前他們老師就說過一則笑話,有一個老公離家出走,結果他的太太就拿他的信用卡去百貨公司狂刷、特刷,還登報說再不立刻回家,就把他所有的信用卡都拿去血拚購物。聽說那個老公第二天就乖乖地回家,再也不敢無故蹺家了。

她要效法那個太太的精神,要費恩將他所有的金卡和白金卡都辦附卡,他如果再給她莫名其妙地搞這種烏龍出來,她就帶着他的“附卡寶寶”遠走天涯,然後刷給他失血、刷給他爆!

呵呵呵……

她的心情頓時豁然開朗,快樂得不得了。

正德卻在女兒臉上看到一抹邪惡,他忍不住替未來的女婿兒捏了把冷汗。“呃,你的表情好猙獰,沒事吧?”

她燦然一笑,“會有什麼事?我要出去了。”

“喔。”他爲什麼覺得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呢?

“爸,你送我一程吧,我不想騎機車出門。”

“呃,好。”

她才進浴室準備梳洗,電話鈴聲就響起。

“一定是我賢婿打來的。”正德興沖沖地跑到客廳接電話,“喂,費恩啊!啊?你不是,那你是……夏育生?喔,我記得,你是海藍的同學對吧?你稍等一下。”他迭聲叫喚,“丫頭,你的電話。”

海藍匆匆地漱了口跑出來,接過電話,“喂,育生呀,什麼事找我……現在……當然有空……那好,你跟我說在哪裏碰面。”

正德忍不住在她身邊蹭過來又蹭過去,豎起耳朵偷聽;等到她掛上電話之後,他才疑惑地問,“夏育生那個電腦呆子找你做什麼?”

“約我喝咖啡。”海藍抓抓背後,打了個呵欠,“我的確需要多灌幾杯咖啡,要不然會睡着,到時就不能血拚了。”

“他無緣無故找你喝咖啡?”正德微眯起眼睛。

“找我商量他女朋友的事吧!”她自顧自地走向浴室,“爸,你待會兒送我到南京東路的西雅圖咖啡館喔!”

“OK,隨時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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