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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因為你愛過我》 / 葉幸眉 / 第2章 / 共12章

韋家送來的各式聘禮,光是鐲子就有十二對,四副金的,四副粉紅瑪瑙,兩副翡翠綠,兩副紫水晶。

每隻鐲子皆出自蘇州城最有名的飾金打造師,一隻一款,只只花樣盡不相同。

望着這些各式各款的奇珍異寶,這些原本不屬於她的金銀飾物,這些她連作夢都不敢夢的富貴細軟,一下全成了她的,這確實令她怔愣住了。

她兩眼直盯着鏡臺,整個人看來是喜氣洋洋的,但卻是失了神。

“姑娘好美哦!”

韋家派來的兩個專事梳妝打扮的丫環,認真的替她打扮,又是胭脂又是水粉的,忙碌之餘,那眼神掃過未來的大少奶奶失神的雙眸,便提聲喊道。

“是嗎?”晏姝怔怔的回過神來,輕聲的回道。

兩個丫環忙答:“姑娘的脣是不抹自紅,面不上粉便均勻的自白,活生生得就像是打扮過的模樣,我們兩個今天算是瞎忙了。”這是真心話。

“謝謝。”晏姝禮貌又客氣的示意。

“好了沒?”作媒的李夫人探頭問道。

“好了。”兩個丫環齊聲答。

“迎親的隊伍就要來了呢!”李夫人微笑的對着鏡中的晏姝道,顯然是對晏姝那罕見的明亮姿色感到讚歎。

“晏姝……”宋老爹適着蹣跚的步履走進裏間。

“爹!”晏姝迅速起身攙扶迎接。

李夫人知道這是屬於父女的告別談話,便識大體的指揮着兩個丫環悄悄退出裏間,好讓他們父女話別。

晏姝,你不會怪爹吧?“望着鳳冠霞帔即將出閣的女兒,宋老爹一顆心紛亂無比。

市井流言,說他宋老爹貪財,愛慕虛榮,賣女當寡婦,這種種如撕裂心肺般中傷人的傳言,既不聾更不啞的他不是不知道,但米鬥裏沒米的當口,幾張嗷嗷待哺的黃口小兒正等着他想辦法之際,他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只有趁這個機會改善丁,就算是賭吧,賭一賭未知的人生吧!自私的爲女兒晏姝終身的幸福當作籌碼賭一賭了!

爹的心思,晏姝都懂,她善解人意的急忙搖搖頭,勸慰道:“爹,這是女兒唯一能報答爹爹養育之恩的機會,女兒怎麼會怪爹呢?您不要胡思亂想了。”

“晏姝,爹對不起你……”這麼善解人意的女兒,教他如何不感傷呢?

“爹,您沒有對不起晏姝,這是晏姝自己的選擇,真的。”她希望爹爹能放開胸懷,不要自責。話雖如此,但淚水卻不爭氣的溢了出來,是複雜的情愫使然的吧!晏姝心想。

“不哭,不哭。”宋老爹邊安慰女兒,也努力的噙住了即將溢出的老淚,“晏姝,你跟着爹爹也沒好命,就跟着韋家過日子去吧,跟着人家去享福。”千言萬語,全化爲祝福。

“爹……”晏姝跪別的拜着養育她十六年的父親,“謝謝您這十六年的養育之恩……”語未畢,已泣不成聲。

“別哭了,別哭了,瞧瞧,一張粉雕玉琢的臉都弄糊了呢!”探頭進來的李夫人趕緊喊道。

長而響亮的鞭炮聲響,晏姝就這樣被攙扶上了花轎。

“哇!好漂亮哦!”

爭先恐後看熱鬧的人羣望着驚鴻一瞥的新嫁娘身上穿戴的赤金鐲子,一款又一款,從腕上直戴到胳臂,眼花撩亂得不由得發出驚歎。

“老身活到這把年歲了,還是頭一回大開眼界呢!”李嬤嬤嘆道。

“首富就是首富,咱們晏姝姑娘就要跟着去好命羅!”劉姥姥喜孜孜的祝福。

張婆婆卻是不以爲然,一逕的搖頭,“禍還不知道呢!”

李嬤嬤和劉姥姥並沒多搭理張婆婆,眼神仍是注視着這一甲子來,唯一一見的盛大迎親隊伍。

“起轎!”

抬轎的一個合聲,把轎連晏姝的人緩緩抬了起來。

轎外的景象,晏姝一丁點都看不到,只能憑着聲音約略的猜出一片熱鬧滾滾。

“大家讓一讓,大家讓一讓……”

吹吹打打的八音,夾雜着喊讓聲,晏姝竟就迷眩了,她這就要出嫁了,就要嫁進蘇州首富的韋家了。

她的夫君——韋應傑正臥病在牀,這就是她的人生,是她即將迎向的未知旅程?!

一切的一切,如此的陌生不可測,但卻是活生生的就擺在前頭,別無選擇的,只能前進,再無法回頭了……

晏姝落下了眼淚,落下了新嫁娘對未來命運茫然的淚水,思緒不知不覺的回到兩年前,初見韋應傑的光景。

那日是蘇州城武狀元之母李夫人壽誕日,她手上捻着紐針,一針一線的專心針黹着百子圓,百子圓裏的孩童,一個個正被她精巧的黹工,挑起着鮮活的生命。

繡花店裏的幾個師姊師妹們,趁着師父不在的當口,偷了閒,閒聊了起來。

“繡了幾年了,再這麼埋頭苦幹,沒天沒日的繡下去,青春就此埋藏掉了!”長晏姝五歲的師姊巧絹感慨的道。

“是啊,師姊今年已經十九歲了,一晃眼明年就二十了,再這麼耗下去,青春全耗光了!”長晏姝三歲的小師姊千秀也跟着不勝欷吁的嘆着。

“還是晏姝有本錢!”望着專心針黹的晏姝那姣好的身影,巧絹有感而發。

“師姊?!”晏姝似笑非笑的抬起頭,望了師姊一眼,手上的針線活兒仍繼續着。

“是嘛,是嘛!咱們姊妹淘裏就馬晏姝最有本錢,不但年紀輕,還一副天生麗質的容顏,瞧那不抹自紅的朱脣,還有那不上粉便均勻且粉潤的雙頰,多令人羨慕啊!”千秀一臉的羨慕。

巧絹搶着說:“還說呢!連我這麼一個姑娘家,都想偷親她一口呢!”

“大師姊,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樣耶!”千秀開心的喊着,恍若遇到多年的知己似的,兩人頓時笑鬧成一堆。

在這熱鬧的氣氛裏,儘管人家是誇讚她,晏姝也僅是微微一笑。

對於這樣的誇讚,她太習慣了!只是,她不要讓自己輕易的顯露出來,她知道她有家庭的重擔要幫忙,老邁的父親,嗷嗷待哺的弟妹,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責任,不容推辭更不能逃避,所以此時,絕不是論紅顏評美貌的時刻。

“晏姝的美並不是只有我們喜歡,就連武狀元府邸的李夫人對晏姝的美與巧都疼愛有加呢!瞧她每次來我們店裏那模樣,就只差沒要晏姝當她兒媳婦了。”巧絹忽然想到這事。

“唉!就怪在武狀元早就娶妻了,要不,咱們晏姝今天可能就是武狀元夫人了。”千秀滿懷憧憬的徜徉其中。

蓬門未識綺羅香,擬託良媒亦自傷!雖沒進學堂,讀過什麼書,但這簡單的門當戶對的道理她不是不懂,望着師姊們那股窮起鬨的勁,晏姝直覺好笑。

“耶!”巧絹忽地想起什麼似的,嚥了咽口水道:“今天不正是李夫人的壽誕嗎?”

“是啊,就是今天啊!”千秀點點頭。

確定後,巧絹別過頭,“晏姝,李夫人不是早在前日就差人過來,要你去參加她的壽宴嗎?你怎麼還沒動靜啊?”

晏姝漾起了迷人的微笑,“李夫人是客氣,哪能當真呢?要當真的話,恐怕失了大禮呢!”謙遜儼然表現在臉上。

“不會吧!李夫人特地差人來邀請的,怎麼會說是客氣呢?”巧絹對她的話不以爲然。

“瞧!”千秀努了努嘴,晏姝和巧絹不約而同的抬頭一望。

“哇,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呢!”巧絹輕聲道。

晏姝已漾着笑容,客氣的起身相迎,“秋月姊,今天是李夫人壽誕的大日子,你怎麼有空來呢?”

“還說呢!”秋月半責怪的睨了她一眼,隨即露出親切的笑容,“我這是奉我們家的老夫人的命令,來請宋姑娘過府的。”

像是迎着春天的朝露一般,晏姝整個人神清氣爽。

“咱們家老夫人啊,今天可忙呢!打從一早起身,就迎接着絡繹不絕的賀客,不過,夫人忙雖忙,口中還叨叨的念着宋姑娘呢!”秋月笑盈盈的敘述着李夫人對晏姝的熱心。

“晏姝真是失禮了。,還讓李夫人掛着心。”她嫣紅着臉。

“不失禮,不失禮,現在隨着我回府,向咱們老夫人拜壽,就不失禮了。”秋月給了她臺階下。

就這樣,她便跟着秋月來到武狀元府,只見狀元府裏裏外外賀客盈門,上下通亮。

“晏姝啊!你可來了。”坐在大廳堂前壽星席上的李夫人滿意的上下打量着她。

晏姝注意到了,李夫人今天身上穿的錦繡棉衣上頭的紋繡,可是出自她的手筆呢!

“給夫人祝壽,祝夫人福壽綿綿,子孫滿堂。”她舉止合宜的向李夫人祝壽。

“快快起來。”李夫人開心得幾乎合不攏嘴,順勢將晏姝牽了起來,“瞧瞧,這雙又白又嫩的巧手,說是好命手喔,又能繡出巧奪天工的絕世針黹,真是令人疼愛哦!”

“謝謝夫人。”晏姝羞赧的低頭言謝。

“這晏姝啊,不知怎麼着的,就特別投我的緣,我就愛瞧她。”李夫人仍緊握住晏姝的手。

晏姝直感不自在,頭垂得不能再低了。

“夫人,韋公子到。”

管家趨向前報告,李夫人這才放下了握緊晏姝的手,“秋月,帶宋姑娘到內屋那桌招呼,多給宋姑娘夾些萊,不要怠慢了哦。”

“謝謝李夫人。”

轉身之際,晏姝竟與迎面而來的韋公子顯些撞得正着。

“啊!”

韋應傑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肘,“你沒事吧?”

晏姝搖搖頭。

“沒事就好。”

那聲音冷得不能再冷了,這才使晏姝好奇的抬起頭看向來人,壯闊的身軀像是一座山似的,靜佇在她面前。

倨傲的眉宇,如炬般的雙眸、緊閉的脣,臉上的線條繃得極緊,極緊,不怒而威的凜然隱隱可現。

再次凝望他那雙猶如黑色深踹般的眼瞳,晏姝猛然發現他正盯着自己看,極爲複雜的盯着她看,晏姝一張原本白皙的臉一下猶比關公還紅了。

“走了。”秋月及時的迎向前來解危。

“嗯。”晏姝迅速跟緊秋月的腳步,離開那令人瀕臨窒息的酷寒場面。

“你知道嗎?那是韋公子耶!”轉進後花園前,秋月熱心的回過頭來,牽住晏姝。

“韋公子?”晏姝似乎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就是咱們蘇州城首富韋大富的長公子,也就是素有蘇州第一公子之稱的韋應傑韋公子嘛!”

“喔。”晏姝若有所思的點頭。

“韋公子那人看起來似乎很難親近哦!”秋月有感而發的說。

晏姝似點頭又似搖頭的,只是緊緊的跟着秋月的腳步。

秋月又道:“韋公子是韋大富最器重的兒子,聽說韋大富已經漸漸的把手上的事業移轉給韋公子管理丁,韋公子不像一般的紈褲子弟,鎮日不事生產,只知喫喝玩樂,韋公子挺有事業心也挺有責任心的呢!不曉得哪家名門大閨女有這個福氣,能成爲韋公子的妻子?那肯定是上輩子修來的福……”

當晏姝再次聽到鞭炮聲響起,才驀然清醒!

韋家到了,那印象中,可望不可及,鋪滿金磚玉瓦,佔滿蘇州城北嶼山林的豪華莊邸韋家莊就到了。

晏姝的心一下揪得好緊,好緊,一顆心像是即將進至胸口似的,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不曉得自己是如何下轎的,她只約略的從覆蓋在頭上的紅綢絲巾瞧見盛大的迎親行列,只覺眼前一片紅圈光暈……

除了新嫁娘以外,F每件物樣幾乎都貼上了紅紙,八人抬的大花轎,吹吹打打的八音,前後距離拉了一、二十丈遠。

“—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送人洞房。”

晏姝覺得自己像是木偶似的被人架着,任人擺佈。

好不容易走進了洞房,周遭的氣氛一下靜默了起來,縫系在裙褶的銀鈴、色包,也隨着她的靜坐而停止了頑皮的撞擊。

整個天地恍惚停下來了,靜止不動了,晏姝一動也不敢動,只得深吸一口氣。

“是嘆氣呢?還是抱怨?”

晏姝嚇了一跳,是他的聲音,是她夫君的聲音!

她還來不及整理好情緒,覆蓋在頭上的紅綢絲巾竟就被掀開了。

“晏姝,宋晏姝!”

沉靜的空氣裏,恍惚聽見了他讚歎的頻仍,但晏姝不敢抬頭多看他一眼,雙手直放在膝蓋上,這才發現膝蓋竟緊張的顫動着。

“果然是個小美人!難怪,難怪千萬人就挑你一人。”他嘖嘖的讚道。

“嗯?”晏姝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鼓起勇氣抬頭一探究竟。

她的雙眸正好與他似笑非笑且飽含玩世不恭的雙眸撞在一起,心頭一震,急急的避開了他那灼熱的眼神。

這人是她的夫君?!晏姝感到納悶無比。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失望哦!”他說着,頑皮的轉動着眼球,顯露出一臉無辜狀。

“你……”晏姝滿是困惑。

“我真的長得令人失望嗎?唉!真是可悲啊!”他自怨自艾的拿起搖扇,用扇輕敲着臉頰。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晏姝急急的澄清。

其實眼前這人,生得一副清秀的眉宇以及討喜的笑顏,雖舉止隱約流露着紈褲子弟慣有之玩世不恭氣息,大體來說,還算不令人討厭,只是,他似乎不是她的夫君。

兩年前,一面之緣的印象中,她的夫君是不苟言笑且冷酷帶着強烈威儀的,直覺告訴她,他絕對不是她的夫君。

他好像讀出了她的心思,便開口道:“別失望,我不是你的夫君。”

“那你……”怎麼會一身新郎倌的打扮?!還出現在她的新房裏!晏姝不敢將疑問直截了當的提出來,只得咬咬脣,一臉的納悶。

“我這嫂子還真美耶,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足以令人銷魂蝕骨。”他邪邪的漾着笑容,老練的攤開扇子,一派輕鬆的擺動着扇葉,兩眼盯着晏姝讚道。

她急急的垂下頭,只差沒把臉埋進前襟了。

“好啦,好啦,不捉弄你了。”收起扇葉,他清清嗓道:“我是你夫君的弟弟,也就是你的小叔——韋仲傑。”

“韋仲傑。”晏姝低聲喚着。

“我是代替我大哥跟你拜堂的。”仲傑再次開口道。

她恍然大悟的點頭。

“唉!我那不荀言笑的大哥,不曉得是天妒英才呢,還是着了什麼魔的?竟無緣無故的病了大整年的,本來還好,還能起身讀讀書,理理帳冊,可這下半年來,竟然每況越下,最後竟連起牀都成問題了。”

她的夫君競病得如此沉重!晏姝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猶如玉石沉落海底般直直往下墜落,既深沉且沉重。

“既然病人膏肓的大哥無法起身親自拜堂,我這做小弟的,也就只好代勞了。”仲傑揚起了扇葉,欺近她。

望着佇立在她跟前的小叔,晏姝緊張的直捏着手裏的絲絹。

見晏姝那小家碧玉的楚楚可憐模樣,仲傑不禁爲她今後在韋家生存的前途與命運捏一把冷汗。

但這念頭很快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貫的玩世笑顏。

“希望大嫂你能夠逢凶化吉,否則你這下半輩子就完蛋羅!”仲傑似同情卻又帶着幾分的嘲弄半喊道。

晏姝不解的抬起頭凝望着他,她實在很難分辨這個小叔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有着什麼樣的城府?他的言行與語意着實讓人難以捉摸,看來,韋家的飯碗是不好端了!晏姝忐忑的想着。

“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仲傑忽地提醒她。

“嗯?”

“你那夫君,我那平常脾氣就不怎麼好的大哥,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蘇州第一公子了,他現在可是個骨瘦如柴,瘦得不成人形的病人,不但如此,他的脾氣比以前更倔更可怕了。”

“啊!”晏姝的心揪得既緊且痛,一種瘁惜夫君受病魔折磨的心,幽幽浮上心頭。

“你自求多福吧!”仲傑被晏姝那雙佈滿晶瑩珠的眼眸給愣住了。

“二少爺,二少爺你在哪裏?”

“瞧我還真是分身乏術啊!大哥一不行,什麼事都找上我了。”仲傑邊咕噥邊走出新房。

“二少爺。”小廝開心的迎向前來。

“什麼事?”

“老爺找你,老爺要二少爺到九曲廳見他。”

“找,找,找!哪天我躲起來,看遠找不找得着。”仲傑一邊嘀咕,一邊跟着小廝往九曲廳走。

偌大的新房,現在只剩她一人。

龍鳳雙燭映着喜幛上斗大的喜字,晏姝覺得自己好像被丟到無盡的天涯盡頭似的,獨自啃蝕着荒涼與無助。

淚水無助的滾落了下來,就這樣,她度過了獨自一人的新婚洞房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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