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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戀拍檔》 / 靳絜 / 第5章 / 共10章

郭力恆被一通電話吵醒,鈴響了四、五聲之後,他不得不拿起聽筒,才發現父親也正在客廳接了電話。

他從分機裏聽到銀行的人在追問郭曉芝的行蹤,說她簽了六萬多塊錢的賬,積欠已久,造成銀行方面的困擾,希望她趕緊將錢入賬。

“又是銀行打來的?”他霍地衝向客廳,詢問父親。

“嗯。”

“不曉得她在多少家銀行都辦了籤賬卡,你忘了上次的事嗎?刷卡買東西,再賤價賣出換現金,想用這種方式騙銀行的錢,她算準了人家不會爲小額金錢找她。”

“不要講得這麼難聽。”郭父微怒。

“她有沒有跟你聯絡?你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嗎?”

“她偶爾會打電話回來。”

面對父親這種駝鳥心態,郭力恆已無話可說,回房換了衣服就出家門。

在工作室裏排練一陣,雪莉死拉活拖了他陪着去算命。

他又搭上她的車,不過這次是他開車,第一次讓雪莉見識了他精湛的駕駛技術。

她坐在駕駛副座上,喋喋不休地說笑話。沿途風光旖旎,車窗外翠綠的植物、車內優質音響送出的輕音樂,搭着雪莉銀鈐般悅耳的笑聲,令他暫忘懊惱的事。他自欺地想着,快樂人生也不過就是如此。

“怎麼想到要去基隆算命?最近命不好嗎?”他問。

“算算看何時有人發掘我,替我出片。”她隨便答着,心裏清楚,算命不過是與他獨處的藉口。“你也順便算一算嘛。”

“也好,看我還要倒黴到幾時。”

算命師的家在一條偏僻的小巷裏,車開不進去。

“這裏要是發生火災怎麼辦?消防車都進不來,算命師是不是算過這裏永不遭回祿之災?”

他把車停在巷外一處空地,和她步行入巷。

“快到了。”她指指前方。

一陣奇怪的聲音隱約傳入他耳裏,“什麼聲音啊?這麼淒厲,好像太監的歌聲。”

他一下子便感受到一股肅穆而神祕的氣氛。

“算命師刻意製造的神祕色彩吧,幹麼那麼緊張?”

雪莉說着便領他進入算命師的家中。她一掀開大門上的布簾,郭力恆就瞧見寬大的太師椅上坐着一個人——微啓的雙眼沒有焦距,像是在眺望遠方,發出幽暗的光。他判斷剛纔的聲音是發自此人猩紅色的小嘴,因爲他還在哼着,旋律古怪,像森林裏的幽靈在囈語。

算命師住了嘴,朝他們點了點頭,樣子看起來像已恭候多時。

雪莉很快地開始接受算命師指點迷津。郭力恆沒興趣聽,於是踱到屋外,好一會兒之後才又進了屋裏

算命師似已結束對雪莉的指引,抬頭詭祕地看了郭力恆一眼,突然對他說:“你母親留給你的金項鍊被你弄丟了,對嗎?”

郭力恆立時一陣心跳如鼓,毛骨悚然。

“你怎麼知道?”

“我以此爲生。”算命師笑了笑,眼神依然詭譎。

很難拒絕自己此刻的好奇心,郭力恆在雪莉的慫恿下,也讓算命師替自己算了命。

算命師對他說:“女人不會帶給你好運。”

他怔忡着說不出話來。

“再去打一條款式相同、重量一樣的金項鍊戴着,”算命師邊說邊從香案上取來一個八角形的小紅布包,“把金項鍊放在這個布包裏,一個月之後再拿出來戴。別再弄丟項鍊,你的噩運就結束了。”

郭力恆沒說什麼,掏出一張千元大鈔放在堆滿紙鈔的盒子裏,拉着雪莉,轉身走出算命師的屋子。

“你真的丟過金項鍊嗎?”雪莉一出屋子便問。

“嗯。”剛纔屋裏的詭譎氣氛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捏了捏手中的紅布袋,最後將它放進褲袋裏。

“那你會不會照算命師說的,去買條一模一樣的金項鍊來改運?”

“你真的相信他的話?”

“寧可信其有嘛,金子可以保值,你又沒喫什麼虧。”

“你如果真相信他的話,以後就該離我遠一點,”他漸漸恢復正常了,“這次可不是爲你好,是爲我自己好,他說女人不會帶給我好運,你應該也聽見了吧?所以請你不要害我。”

“你少拿這個當藉口,”雪莉笑斥,“我等一下就陪你去買條金項鍊,一個月之後包你沒事。”

“我不記得我媽留給我的那條長什麼樣子,確實的重量我也不清楚,怎麼買?”

“銀樓裏的項鍊款式那麼多,找一找,一定有一樣的,看見了你就會想起來的,重量你就用手掂掂看,差不多就好了嘛,總不可能分毫不差吧!”

“再說吧,我們得趕快回臺北,誤場可是會被扣薪水的。”

“急什麼?扣掉的錢我賠給你好了。”

“你別這麼一廂情願好不好?”他不太給面子,換來一對白眼。

天色突然暗下,雨噼哩啪啦地說來就來了。他關上車門,打開汽車音響,讓雨聲和歌聲替代雪莉的呶呶不休。

隔週的星期五,郭力恆沒跟朋友、同事去烤肉,一早就到醫院來了。

他在夏組琦門診開始前,等在看診室外的走廊上。終於見到一貫以大夾子夾起長髮的她,穿着潔白的制服,朝看診室走來。

“咦?今天來得這麼早啊?你不是要去烤肉嗎?”她臉上掛着一貫的笑容,見到他便停下腳步。

“來看看你有沒有騙我,”他開着玩笑,“是真的沒休假,還是不願意跟我去烤肉。”

她指指一旁等候的病患,“看見了嗎?我沒騙你。”

“跟你開玩笑的。”

“我知道,你去看賀小春吧,我要工作了。”她進了看診室。

他於是朝病房方向走,腦海裏頓時又浮現賀小春沒有表情的面孔,算命師的話也同時迴盪在耳際——女人不會給你帶來好運。

他卻認爲是自己給賀小春帶來噩運。年輕的她,雖然有點虛榮,也沒有滿腹經綸,卻是真的愛他,從不說後悔。不知道她現在後悔了沒?

雪莉會爲他帶來噩運嗎?還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郭曉芝——他的姐姐,已經爲他帶來噩運。她就像一片沼澤地,他不必靠近那隨時會害人陷落的軟泥,就能清楚地看見危險。

夏組琦呢?他一點也不認爲她會爲自己帶來噩運。一個每次見面都能讓他心裏產生熱流,慢慢熨燙到全身的女人,怎麼可能會帶給他噩運?

是受了她的影響吧,他愈來愈有耐心了,在病房裏一待就是一上午。

他趕在午餐的高峯時間之前,到醫院外面買了兩碗魷魚羹面,又趕在夏組琦門診結束前,出現在看診室外頭。

“哇噢!魷魚羹面,我正想喫這個。”她一見他高舉手中的袋子,便低聲歡呼。“到我辦公室裏喫吧。”

他兩個大步上前,與她並肩而行。不知怎地,他不想跟在她後頭走,不是她的背影不美,不是

然而到了辦公室門口,他還是禮貌地等她先走。

“你下午還看診嗎?”他先坐下,面就由她負責倒在碗裏。

“你到一樓去拿一張各科門診時間一覽表,就知道我的作息時間了嘛。”她有點手忙腳亂,“幫我扶一下碗好嗎?”

他遵照醫師指示,上前幫了小忙,又問了剛纔的問題,然後難爲情地補一句:“我改天一定記得去拿一覽表。”

“下午不看診,跟病人玩躲貓貓。”她坐下來,“籲——可以開動了吧?”

“開動!”

在她面前類似下達指示的一聲,竟讓他覺得痛快。

“你說玩躲貓貓是什麼意思?”他動箸。

“下午我的工作是查房。病人有很多是愛串門子的,所以我經常會在第三房的第一牀看見第二房第三牀的病人。”她無奈地聳了下肩,一副很委屈的樣子。

“住院生活無聊嘛,串門子比較容易打發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身上有傷,舌頭就變得特別靈光,”她同意他的說法,邊嚼着食物邊告訴他一些趣聞:“他們什麼都聊,話題涵蓋範圍之廣,上至總統,下至地下室福利社小妹,無所不能聊。有的病人不安於室到什麼程度,你知道嗎?”她停下來看他。

“不知道。”他笑。她說話的樣子很鮮,好像她是警察,病人是犯人。

“現在醫院有規定,病人在住院期間不得請假,有些病人見請假不成,乾脆偷跑,而且還是光明正大的偷跑。”

“會不會回來呢?他們?”

“偷跑歸偷跑,打針時間到了也都知道要回來,”她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回來還會告訴我,說他去KTV唱得好過癮。”

他聽了不啼只笑,還道:“我太嫉妒你了,怎麼連工作都可以這麼有意思?”

“有意思嗎?”她的神情較先前嚴肅許多,“我每天都高高興興地到醫院來,希望每個病人都能平平安安地出院。”

“都像張人傑那樣,大病一場之後,完好如初?”他不否認自己很想知道他倆的情形。

她卻不答,只問:“我們認識多久了?”

“到夏天就滿一年了吧?”

“喔。”她又若有所思,“所以人與人之間相互瞭解的程度,跟相處時間的長短不一定成正比。”

“你把很多事都量化處理了,纔會問這種問題。”這是他的新發現。

“這很科學,你不覺得嗎?”

“人跟人之間,不能這麼算的,”他做個昏倒的表情,“夏組琦,原來你是科學怪人。”

她也不生氣,煞有介事地追問:“那你呢?你是性情中人嗎?”

“我?我是衰尾道人啦!”

郭力恆不知不覺地又回賀小春的病房,一待又是一下午。他原打算去見一位流行音樂界的著名製作人,該製作人在偶然的機緣裏,聽過他寫的歌,留了張名片給他,邀他有空時一起談談音樂。

想到這裏,郭力恆又覺得雪莉也許不會帶給他噩運——他在閒暇之餘,隨興寫了支歌,彈奏時被雪莉發現了,二話不說便吵着要練唱那首歌,衆樂手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陪她排了幾次,她也真的就上臺唱了,還走運地被聲望如日中天的製作人聽見,這爲他帶來一張名片,一個機會。

他坐在病房裏,讓自己沉浸在腦海裏熟悉的旋律中,一種真實的傷感,從他心底直衝眼窩。

不記得填詞時候的心情了,一股衝動之下,他就寫下那樣一首歌。現在想想,恐怕這兩句最是他當時的心情了——

開始時的新鮮感受,是否狂熱以後的厭倦理由?陌生時的熱烈追求,是否成熟以後就該罷休?

“郭力恆!”

那個給他新鮮感受的女醫師夏組琦,在病房外喊了他一聲。聲音在他聽來,遙遠而親切。

他轉過身看她。

“你從上午待到現在?”她頗覺不可思議。

“睡着了。”

“坐着也能睡這麼久?厲害!”她走近他,“你還不走啊?今天不上工嗎!”

“今天罷工。”他笑笑,“騙你的,今天不表演,所以大家纔去烤肉。”

“喔。”她接着又問了個自己都覺得曖昧的問題,“我要下班了,一起走嗎?”

這聲音在他耳裏又成了電臺深夜節目的女主持人,輕柔的嗓音在靜夜裏漫開——

“你還沒睡醒是不是?我在問你話呀!”

“喔,”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一起走吧,去哪裏?”

“去哪裏?”她也問,尷尬中只得低頭看看手錶,“這個時間可以喫晚飯了嗎?”

“喫吧。”他推她出了病房,“科學怪人和衰尾道人也得喫飯。”

兩人打算開她的車,一起去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卻在停車場碰見黃永鴻。

“小琦!”

等在那兒的黃永鴻沒太在意她身旁的郭力恆,熱情地向她招手。

有點麻煩。夏組琦朝着他笑,同時低聲對郭力恆說:“我繼父的兒子,勉強算是我哥,姓黃。”

“哦,他是來等你的嗎?”

“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應該是,”她抓緊最後兩秒,“等一下你不要講話,我跟他講就好了。”

他們靠近黃永鴻了。

“黃永鴻,你消失了好一陣子,今天怎麼又來了?”她對繼兄嘻嘻一笑,又替他介紹着:“郭力恆,我病人的家屬,也是我的朋友。”然後看着郭力恆說:“他叫黃永鴻,你們握個手吧。”

握手。

“小琦,我消失的這一陣子就是出差去了,都跟你報告過了,你忘啦?”

“我沒忘,不過“報告”兩個字我不敢當,拜託你不要這樣跟我講話,我不想英年早逝!謝謝。”

“現在要去哪裏?”黃永鴻看了看郭力恆才問她。

“我跟他剛纔講好了一起去喫飯。”她答得不疾不徐。“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他考慮了一下,說:“下次吧,今天我就不去了。”

“拜拜!”她開心地上了自己的車。

郭力恆待她關上車門便問:“剛纔他如果說要跟我們一起去呢?”

“那更好呀,要他請客。”

“看起來,你跟他滿熟的。”

“本來不太熟的,他爸跟我媽結婚之後才熟的。”

“他是不是想追你?”

“看起來好像是,”她的表情平平,似不因此而驕,但一想起郭力恆適時出現在黃永鴻眼前,她禁不住就得意了,“你今天來得正是時候,他嘲笑過我,說我沒人追。”

“你沒人追嗎?”

“當然有。”她兩手拍了拍方向盤,“很多病人都說出院之後就要追我。”

“有人兌現了嗎?”

“我收到不少花和卡片,可是都沒有下文。”

“我看你也沒把那些當一回事。”

“你真瞭解我。”

“你跟張人傑之間真的恩斷義絕了嗎?”他問得雀躍,雖然那跟他自己沒多大關係。

“什麼恩斷義絕,很難聽耶!”

“你找人算過命嗎?”他突然想到這個。

“怪力亂神?”

他本也是這種不信任的態度,可是跟雪莉那一趟算命之行又教他不得不信。

片刻猶豫之後,他把自己跟算命師的奇遇告訴了她。

“你聽他的建議,去買了金項鍊?”她問。

“還沒,你覺得我該聽他的嗎?”

她蹙着眉沉吟了片刻,又拍了下方向盤。

“我帶你去黃永鴻帶我去過的一家巴西烤肉店喫晚餐。”

他嘆笑。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哩!

“我是不是該適應你答非所問的習慣?”

“我忽然想起忘了告訴你目的地嘛!去買一條金項鍊吧。”她一口氣答了兩個不搭軋的問題。

“爲什麼?你信了算命師說的話?”

“本來是不信,不過我怕自己給你帶來噩運。”她側頭衝他一笑,“我也是女人,我們以後還會見面。”

“好吧,那喫過飯之後,你陪我去一趟銀樓。”

飯後,他第二次跟一個女人去了銀樓。

“你一直還戴着賀小春那隻戒指。”她在陳述一項自已注意了很久的事實。在銀樓裏問他纔不顯得唐突。

他翹起右手小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雪莉說戴尾戒可以防小人,我索性就不摘下來了。”

“是哦,那我是不是也該買個尾戒來戴戴?”她打趣道,徵詢似地望着他,“防小人?”

“可以呀。希望你戴了尾戒之後,你的病人就不再偷跑,省得你操勞過度。”

“好吧,那你挑到你要的項鍊之後,再幫我選一個尾戒。”

“樂意之至。”

郭力恆終於去見了那位流行音樂製作人。

兩人頗爲投契。該製作人稱讚他很有個性,並表示有興趣看看他在歌曲創作方面的能力。

兩人談過之後,他便積極投入創作,待在家裏的時間明顯增加了。

“你中午在家喫飯嗎?”郭父輕叩他的房門問着。

“嗯。”他從書桌前站起,開了門回答:“爸,隨便弄點東西喫就好,不要麻煩了。”

“喫麪好不好?”

“好,好久沒喫你做的面了。”他笑笑。

郭父十分欣慰,兒子難得這麼貼心地跟他說話。他微笑點了下頭,便轉身去廚房。

望着父親微駝的背,郭力恆突然有股衝動,想上前抱住他。

“爸!”

郭父在廚房門口回過頭,“什麼事?”

“我來幫你。”

“嗯。”

他沒再與父親談話,只幫着和麪糊、洗菜、切香菇,安安靜靜地等待與父親共進一餐溫馨。

“你姐姐已經把欠銀行的錢還清了。”

喫了幾口面之後,郭父說了一句,並未抬頭看他。

“哦,你是指籤賬卡的部分吧?她把房子拿去抵押的那部分呢?繳錢了沒?”

“也補上了。”

郭力恆又點點頭,“她跟你說的?”

“打電話告訴我的。”

“她回來看過華北跟華南嗎?”姐姐的一雙兒女還住在他家。

“打電話問過他們在學校的情形。”

他聽了有此不悅,“都不用回來看看孩子嗎?”

郭父嘆了聲氣,“她要我看好孩子,別讓他們接近陌生人。”

這是如今一般作父母的普遍具有的警戒心,可是在郭力恆直覺的反應中,卻覺得姐姐是特意提防着某些人。

“她是不是又有麻煩了?”

“她現在一個人過日子,應該沒有什麼麻煩了吧?”郭父難掩忐忑的心。

“你知道她現在做什麼工作嗎?”

“她說她在賣衣服。”

“哦,又變成賣衣服了?”

“如果她踏踏實實地工作,賣衣服的利潤也還不錯,就是辛苦一點。”

“賺錢哪有不辛苦的?”他又有不平,“要像她以前那樣,到處借錢不還,錢倒是來得挺容易。”

“不要再講這種話了,”郭父責備中夾着懇求,“她已經在改了,我們應該相信她。”

郭力恆不以爲然,但他放棄與父親的爭辯,繼續喫他的麪疙瘩。

“你姐夫想要回華北跟華南。”

過了一會兒,郭父又提一事。

“姐夫?”他只認識第一任姐夫,第二任他還來不及認識就跟姐姐離婚了。

“孩子的生父,廖紀忠。”

“他跟你說,還是跟姐姐說?”

“他知道孩子在我們家住,打電話跟我提過,說他想接孩子去跟他住。”

“孩子跟爸爸住,比跟外公、舅舅住來得好。”

“你姐姐不肯。”

“她憑什麼不肯?”郭力恆一聽就光火,“她盡到一個作媽媽的責任了嗎?她也不過是把孩子往孃家一扔,管過什麼了?”見父親低頭不語,他又好生勸着:“爸,我知道你心疼兩個外孫,可是你要往遠處看,你能照顧他們多久?你年紀大了,自己身體也沒多好,最多照顧得到他們的生活起居,可是成長中的孩子不只需要這些。他們經過這麼多生活上的變動,已經跟一般正常家庭中長大的孩子不太一樣了,尤其是華北,小學就快畢業了,如果再沒有人管教的話,很容易就學壞了。你想過沒有?”

郭父沉默地開始收拾碗筷。

“爸,我也學壞過,”他沉痛地揭露自己的心事,“但我是存心的,你一定懂。我氣不過你和媽對姐姐姑息的態度,我氣你們不在意我的想法。我學壞,但我知道那是不對的,所以還來得及回頭,可是華北是個孩子,他不明是非,如果學壞了,恐怕很難改過。”

見父親似乎聽進自己這一番話,他繼續說:“姐夫是個好人,我敢說他和姐姐離婚,錯多半出在姐姐身上,你就讓他把孩子接走,姐姐若有意見,要她自己去跟姐夫談。孩子是他們的,他們自己去解決,你大可不必替她撐腰。你雖然有退休金可以領,也不必全拿來貼給女兒,爸,你要多替自己想想,你這樣子,我實在看不過去。”

“你讓我考慮考慮吧。”

“嗯。”

郭父沉吟片刻,問道:“你上回不是跟我說你要結婚了?是你帶回家來的那個女孩吧?”

“她出了車禍,已經在醫院裏躺了將近十個月。”

郭力恆慘然一笑,感慨自己和父親到此刻才談及這件事。

“這麼嚴重?”郭父關切道。

“植物人。再過兩個月還不醒的話,她就算是永久性植物人了。”他記起夏組琦的話——根據世界醫學會議的定義!昏迷達一年以上,就稱爲永久性植物人。

“有人照顧她嗎?”

“她沒有家人,她的事都是我在處理。”他淡淡解釋着。

“你不打算再交女朋友嗎?”

“爸,你要聽實話嗎?”他自顧往下說:“當初我真的很想結婚,想要另組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賀小春一直對我很好,你或許嫌棄她的出身,我卻感激她不嫌棄我的過去。誰知陰錯陽差地成了今天這種結局……我已沒了當初想結婚的那股衝動,甚至沒了交女朋友的勇氣。”

“因爲你姐姐的關係?”

“多少吧。”他嗟嘆,“爸,我受夠了,即使是現在,我都還戰戰兢兢的,不曉得哪天還會遭到無妄之災呢。”

“你交你的女朋友,結你的婚,跟她有什麼關係?想那麼多幹麼?你已經三十多了,該結婚了。”

“爸,我問你,我們的親戚朋友都到哪裏去了?哪一個不是因爲她,跟我們漸行漸遠?大家都怕我們怕得要死,上過一次當,人家早就學乖了。我以前的同學、同事、朋友都沒了也就算了,我不想再爲自己製造難堪。”

他一直懷疑自己遺失的金項鍊是被姐姐偷走的,但他沒有告訴父親,那些話只會引起父子間又一次爭執。

“你不是勸我看開一點?自己爲什麼想不開呢?”郭父似要開導他,“她錯得再離譜,也還是我的女兒,我無法不管她的事;你就不同了,等我兩腿一伸,你大可以不認她是姐姐,與她老死不相往來,就像現在,你跟她的關係不就是這樣嗎?”

郭力恆聽懂了,父親明着是在安撫他,可是話裏還是對他不理不睬姐姐的態度,有所責難。

永遠解不開的結。

“爸,我要出去了。”

一個月之後,郭力恆替賀小春辦了出院手續,送她進了安養中心。一切處理妥善之後,他回醫院等夏組琦下班。他跟她說好了要請她喫飯,算是答謝。

“你的臉色很不好呀,看病看到自己也生病嗎?”

兩人又到服務品質優良的巴西烤肉店來用餐。入座之後,他發現她此刻看來和實際年齡相當。

“什麼才生病而已?”她吐了好長一口氣,“你不問我都不想說了,下午我差點就一命嗚呼了。”

侍者來請他們點餐,打斷了驚險故事。

“喫什麼?”他問。

“跟上次一樣就好。”

他問她想去哪裏用餐時,她的回答也是這一句。

他快速點了餐,侍者一走便問:“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住院病人突然腹絞痛,我去做緊急處理,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病房裏一個氧氣筒“碰”的一聲就倒在地上,開關飛得老遠,壓縮的氧氣直往外噴。”她激動地描述着驚人的經過。

“很危險哪,隨便一點火花就會發生爆炸的。”

“就是呀,病人痛得快斷氣了,病房裏還有那麼多個人,人人都站在生死線上,別說是有人點火還是什麼,只要空氣太乾燥,說爆炸就爆炸,醫生、護士、病人和家屬,整個病房裏的人全部蒙主寵召。”

“後來呢?怎麼躲過這一劫的?”

“我要大家趕快打開窗戶,不準點火,不能動插頭,還叫人去找救兵,幫忙關上氧氣筒……盡人事,聽天命嘍!”她餘悸猶存地拍着胸口,“還好,全部倖免於難,要不然我就喫不到你請的這一頓了。”

他也跟着鬆了一口氣,慶幸她仍活着。

“爲了慶祝你有驚無險,你可以多點一些東西喫,還是算我的。”

“不用了啦,這裏的消費很貴呢。”

“你怕我請不起?”他知道她不是瞧不起人,但故意問得很委屈。

“不是不是,”她急忙解釋,“我個人是很節儉的。”

“偶爾奢侈一次不爲過。”他發覺她的臉色又恢復了紅潤,“我最近賺了一筆外快,喫這一餐綽綽有餘。”

“什麼外快?”她很好奇。

“寫歌。”

“真的?好棒喔!”

他很想跟她多談一些音樂創作的心得,可惜她沒有進一步的問題。

“雖然我是個音盲,不過我很樂意分享你的創作心得,如果你不嫌棄,可以多說一點,我會認真聽的。”她似乎察覺出他的心事。

他失笑,“我倒覺得我們兩個在一起時,根本不需要講話,我們好像都能從對方的肢體語言裏讀出心裏想說的話。”

“你果然有些心得想報告給我聽。”她很得意。

“報告?”他揚起眉,“黃永鴻的報告你擔待不起,我的報告你就擔待得起?差別待遇唷!”

“跟他我得長幼有序,跟你就不必了。”她又“嘻”了一聲。

這種差別待遇他可以接受。

“是有些心得,不過今天不想說。”他改變主意,決定放棄這一次機會,一頓飯而已,不必做那麼多事。“下次再說。”

“也好,我現在餓得發昏,只想快點喫東西。”她也沒堅持要聽。

“如你所願,有人端東西來給你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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