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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奶奶許可證》 / 黑田萌 / 第5章 / 共13章

回程,車子在只有月光照亮下的婉蜒道路上行駛,兩旁是田地及樹木,沒有房子也沒有燈光。

路是來時的路,但心情卻不是來時的心情。

這個晚上,香堤覺得自己有點奇怪。

她的腦子裏有很多很多的想法,而婦人的話則反覆在她腦海裏響著……

她感到暈陶陶的,心情及身體都相當的放鬆,如果現在在她身上綁顆汽球,她想……她會飛上天去。

爲什麼?是因爲她喝了酒嗎?

不,幾杯紅酒灌不醉她。但,爲什麼她會有一種「茫」的感覺?

她癱在座位上,傻傻地,怔怔地望著車窗外——

見她如此安靜,史恩睇了她一眼。「你怎麼了?」

「嗯?」她轉頭看著他。

「你好像很累……」他撇脣一笑,但不是太明顯,「才第二天,你就累癱了?」

「不,我不累……」她抿抿脣片,放鬆的一嘆,「我只是覺得好舒服,舒服得不想動……」

「是嗎?」他又瞥了她一眼,看見她清麗白皙的側臉。

她支著下巴,靠在車窗邊,兩隻眼睛迷迷濛濛地望著窗外。

是的,那表情不是累,而是完全的放鬆……

「很高興你玩得這麼盡興。」他說。

「不只是盡興……」她的聲音平靜和緩,像在說故事似的,「我一直很喜歡托斯卡尼,我連作夢都會夢見自己身處托斯卡尼……」

「這不是夢,你已經來了。」他一笑。

「不,還是像夢一樣。」她轉頭看著他,漾著滿足的甜笑,「我一直在存錢,就爲了到托斯卡尼一遊,想不到錢還沒存夠,我就抽到了免費食宿券

他瞥了她一眼,「命中註定。」

「ㄟ?」

「命中註定你會來到這個地方。」他說。

命中註定?這是她今天聽到的第—一個關於「命運」的事情。

如果一切真是天定,那麼從她定進大熊超市的那一秒鐘起,命運的輪盤就已經開始轉動。

「你相信命中註定這種事嗎?」他問。

「你呢?你信嗎?」她反問他。

「有時,我挺信的。」他說,「每個人總有他一生追求的事情或東西, 有時你費盡心力去追求,卻怎麼也得不到,但當你歇下腳來,也許準備放棄或只是休息一下時,它卻突然地來到你眼前。」

「嗯,我懂這種感覺……」她點點頭,笑說:「就像我拚命存錢想來托斯卡尼,但一張抽獎券就意外的圓了這個夢,雖然馬切羅旅館在我來的前兩天燒了,可是卻讓我遇上你……」

說著的同時,她的目光對上了他的。

那一瞬,她的胸口一陣狂悸。

天啊,這難道就是婦人所說的「命中的相遇」?

如果沒抽中那張食宿券,她的夢想不會提前實現。

如果不是遇上兩名準備打劫她的地痞,她不會遇上史恩。

如果不是馬切羅旅館燒了,她不會住到莊園。

如果不是住在莊園,她不會跟他再有任何的接觸……

如果這就是婦人所說的「命中的相遇」,那麼史恩會是跟她生命緊緊相連的人嗎?

忖著,她頓時羞紅了臉。

「別那麼瞪著我發呆,而且……」史恩微蹙眉頭,「你幹嘛臉紅?」

「ㄟ?」她猛一回神,驚羞地。

「你的表情就像在說……我想跟你共譜一段異國戀情。」他玩笑似的說」

她一聽,嬌嗔著:「我纔沒有!」

「沒有最好,我先告訴你,」他一臉正經地說,「我這個人不興一夜情的。」

她皺眉一笑,語帶揶揄:「我以爲意大利男人都熱情又花心。」

「別以爲意大利男人有種馬之稱,就認爲我們可以隨便跟女人來一下……」也許是晚餐時喝了一些酒,也或許是因爲面對著她,總之他的心情比平時來得放鬆。

而也因爲心情放鬆,他的語調及用語顯得輕鬆而不拘。

「我是意大利種馬沒錯,但我是有原則的意大利種馬。」他說。

聽著,香堤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知道嗎?」話匣子一開,她開始跟他天南地北地聊起來,「世足杯時,意大利國家代表隊纔剛下飛機,就被日本女孩子團團包圍,大家都被性感、英俊又熱情風趣的意大利球員們吸引,當時我的同學還跑去接機呢。」

「你沒去?」他問。

她搖搖頭,「我覺得那是一件毫無意義,又沒建設性的事情。」

他蹙眉一笑,「你只喜歡意大利的風景,卻對意大利的男人沒興趣?」

「不是那樣的,只是……」她抿著脣片,微笑著,「我從不認爲自己會遇上意大利的男人,或是跟意大利的男人有什麼……」

「你不是遇上了我?」他打斷了她。

她一怔,驚羞地望著他。她想,此刻的她一定有著尷尬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心慌意亂,而她不希望他發現。

「嗯,是……是啊。」她低下頭,尷尬地笑著。

「其實……」史恩目視著前方,淡淡地說:「我也沒想到我會遇上一個來自日本的小姐。」

她微頓,疑惑地望著他。

「每年造訪意大利的人很多,其中也有不少來自日本的女性,但是這是我第一次跟她們有所接觸。」

「她們?」

「我的意思是……你。」他說,「在機場外看見你揹包被搶時?我其實並不想插手……」

「ㄟ?」她一怔,「不想插手?」

什麼啊?她還以爲他很有正義感咧!

「那是警察的事,不是嗎?」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

她挑眉笑問:「也對,但在最後一刻,你爲什麼還是介入了?」

他轉頭凝視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被他的眼睛那麼注視著,香堤的胸口又是一陣的騷動。

「爲什麼嗎?」史恩思索著。

是啊,爲什麼呢?爲什麼他不只在最後一刻選擇插手,甚至還帶她回他的莊園?

只因爲她跟他的母親一樣是日本人?

不,不是這個原因。他一年之中不知會遇到多少來自日本的女遊客,但他從沒給誰這樣的待遇。

那麼……是什麼呢?

看他叫著眉,一臉苦惱的模樣,香堤決定開他個玩笑,以報剛纔他開她玩笑之仇——

「你的表情就像是要說…『這是命中註定』一樣。」

他微微一怔,反應不似她剛纔被開玩笑時那般激烈。

他目視著前方,表情平靜。

突然,他轉頭看著她,「也許這真的是命中註定。」

香堤她一震。她本來是想開他玩笑的,卻不料他的反應竟是如此認真而嚴肅。

這會兒,她像受驚的孩子般,兩眼發直地望著他。

看見她一臉喫驚的表情,史恩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得意笑容。

看見他笑,香堤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

「你真過分!」她嬌羞地。

「你剛纔的表情太好笑了……」

「不準笑。」她氣得搥了他十幾下。

史恩一邊閃避她的粉拳,一邊轉動著方向盤。

一個閃神,他的卡車開進了路邊的田裏。

「啊!」香堤嚇得驚叫不已,兩手緊抓著他的胳臂。

他踩住煞車,終於停住了車子。

兩人往四周看看,發現他們正困在大片的田地裏。

「我的天啊……」香堤一臉憂急,「怎麼辦?」

史恩氣定神閒地一笑,「看來這也是命中註定……」

「咦?」她一怔。

他深深地凝視了她一眼,脣角一勾,「註定我們今天得在田裏露宿。」說完,他哈哈大笑。

她實在沒辦法像他那麼樂觀,什麼露宿田裏?這方圓百里沒有人煙,而他們又困在田裏,虧他還笑得出來。

「ㄟ,快想想辦法,你的車應該能開出去吧?」她焦急地說。

「你有什麼急事嗎」他睇著她問。

她一怔,「咦?」

「反正你又沒急著去哪裏,就在這裏待一晚吧。」

「我纔不要,這附近根本沒半個人……」

「有我在,你什麼都不必怕。」他對著她一笑。

他的笑溫暖又迷人,教她的心頭又是悸動。

「可是……」

「你看。」他突然打斷了她,然後手指著擋風玻璃外。

她微怔,往擋風玻璃外看去。「什麼?」到處烏漆抹黑的,他要她看什麼鬼影子?

「上面。」他的手覆在她後腦勺上,一壓。

她抬起了頭,驚見滿天星斗。「啊……」她驚訝地。

因爲沒有光害,因爲天氣晴朗,因爲這裏是托斯卡尼,天上的點點繁星是那麼的美麗而浪漫。

「現在你還急著走嗎?」他笑問。

「不……不了……」她的眼睛被擋風玻璃外的星空吸引,脣角慢慢地揚起。

看她一臉滿足,史恩淡淡一笑,「這跟你從閣樓看出去的風景是不一樣的,雖然是同一個天空。」

「嗯……」她捨不得將眼睛閉上,「真的好美……」

這眼前的美景讓她情緒一陣激動,眼眶竟溼了。

瞥見她眼角泛著淚光,史恩一怔。

「你怎麼了?」他將臉靠近她,想更清楚地覷清她眼角的是否真是眼淚。

她轉頭,與他四目相對。

那一瞬,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真的掉眼淚?」他難以置信地盯著她的臉。

「沒有……」她難爲情地擦拭眼淚。

「怎麼了?」他皺皺眉頭,「這滿天星斗讓你想起了誰嗎?」

「咦?」她微怔。

「你是不是曾跟誰在這樣的星空下共遊,因而有點見景傷情?」

聞言,香堤蹙眉一笑,「拜託,你哪來的想像力?纔不是這樣……」

「不是嗎?」

「當然不是、」她語氣肯定,「我只是被這美景感動了。」

他一臉「你沒騙我」的表情,「真的?」

「當然是真的。」她忍不住笑了起來,轉頭又看向擋風玻璃外。

她的笑臉甜蜜而溫柔,給人一種舒服的、放鬆的,毫無壓力的感覺。

雖然他的母親是日本人,但他從沒動過也要娶個日本人當妻子的念頭。在米蘭跟羅馬,他經常有機會接觸一些名模或女星,而其中也有一些來自日本的模特兒,不過儘管自己身上有著一半跟她們相同的血液,他卻不曾爲誰動心過。

他在機場對她伸出援手的那一刻,他並未預期到會發生什麼事,更不曾有過任何期待,可是現在……他的情緒卻被她牽引著。

難道他脫口說出的「命中註定」不是句玩笑話,而是……發自內心?

轉過頭,香堤發現他正用那對熾熱的黑色眼眸注視著她。

她不知道他已經那樣盯著她多久了,但她知道……他的眼神讓她心慌,讓她害怕,讓她覺得自己幾乎要被他的目光吞噬。

她想別過頭,想避開他的視線,但她無法將臉轉開,她像是被他的目光鎮定了般,動也不動。

一種微妙的氣息在車內瀰漫,她感覺到兩人之間有著一股強烈又不可思議的磁力。

他慢慢地被吸向她,而她也慢慢地被他吸去,直到……她感覺到他的鼻息。

她倏地一驚,羞紅著臉。「老天,剛纔是怎麼了?」

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剛纔幾乎跟他接吻!?她……她怎麼可能跟一個才認識兩天的男人接吻?

「老天……」她搗著發燙的臉頰,羞赧又懊惱。

史恩當然知道剛纔幾乎要發生什麼事,而事實上,他一點也不感到排斥及抗拒。

他只是有點困惑。

他向來是個自制的人,幾乎不曾做過任何逾矩之事。雖說親個嘴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自他有記憶以來的每次親吻,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看著身邊羞紅著臉,根本不敢轉頭看他的香堤,他不自覺地一嘆。

「我們……」他頓了一下,「我們剛纔差點兒親嘴了,是嗎?」

她眉頭一擰,臉兒像是著火了般發燙。

「是氣氛太浪漫,景色太美好了嗎?」他問。

聞言,她眉心一鎖,眼底有一抹的懊惱。

什麼氣氛太浪漫,景色太美好?他是說剛纔是一時衝動,而不是發自內心?

老天,她真是太天真了!什麼發自內心啊?他們才認識不到兩天,她該不會以爲真有「一日鍾情」這種事吧?

那是電影,不是真實人生,她不能糊塗了。

「香堤,」見她不說話,史恩凝視著她,「如果剛纔我們真的親了嘴,你會怎樣?」

因爲心慌,因爲懊惱,她不自覺地有點生氣。

但她氣的不盡然是他,更大部分,她氣的是自己——意亂情迷的自己。 一

爲了掩飾自己的心慌意亂,她板起了臉,儘管她還面色羞紅。

「我不是個隨便的人。」她轉頭直視著他,「請你不要誤會了。」

她的激烈反應讓他有點訝異。雖然他不認爲她是欣然期待著剛纔那差點兒發生的一吻,但他並不認爲她是排斥抗拒的。

但她現在的反應卻像……他是個急色鬼,而她是極力抵抗的貞節烈女般。

「是我誤會了嗎?」他微糾起濃眉。

她不隨便,難道他就隨便嗎?剛纔那樣的氣氛,那樣的眼神交會,她敢說她沒有感覺?

聽他語氣帶著點不悅及質疑,她警覺而不滿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我說,剛纔是誤會嗎?你把我說得像是一個輕浮隨便的傢伙。」他說。

「我沒那麼說,你何必對號入座?」

浪漫的氣氛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濃濃的煙硝味。

「難道你的意思不是那樣?」

「當然不是,我……」

「你不期待嗎?」

「咦?」她一怔。

他霸氣的黑眸鎖住了她,「我是說,剛纔你難道沒有一絲絲的期待嗎?」

聞言,她羞惱地瞪大眼,「期待?你是說我……」

她想否認,徹底的否認。但她發現,她說不出口,只因爲她感到心虛。

是的,剛纔的氣氛實在太美好,美好到她幾乎無法把持。那種感覺說是期待也不全然,說不是又有點欲蓋彌彰……

「剛纔只有我覺得時候到了,氣氛到了?」

「我……」她說不出話來,只能漲紅著臉,不知所措的望著他。

他的霸氣、強勢及那篤定的態度讓她莫名心驚,不自覺地,她往後退縮——

見她往後縮瑟,一副活像他是什麼具有危險性的色狼般,他火氣真的來了。

「你還真把我當色狼了……」他沉聲說道。

「我……」

他生氣地、狠狠地瞪著她,然後以意大利語連珠炮似的說了一串的話。

當然,香堤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但從他的語氣及聲調聽來,他似乎非常生氣,而且有點像是在罵她……

要吵架也得平等一點,淨說些她聽不懂的話算什麼?

眉梢一揚,她負氣地說:「我聽不懂你的『火星話』,請你用我聽得懂的話說。」

聽見她說自己的意語是火星話,史恩濃眉一叫。她聽得懂的是吧?好,他就用她聽得懂的話跟她說。

「你給我聽清楚了……」他眼底進射出教人畏怯的銳芒,筆直地射向了她。

「我在機場爲你解圍,不是爲了今天晚上的一吻。」他神情嚴肅,字字鏗鏘有力,「我把你帶回莊園住,也不是爲了今天晚上的一吻。」

香堤怔怔地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我自願當你的嚮導,更不是爲了今天晚上的一吻!」他語氣加重,「再說,我吻到了嗎?」

她一震,驚疑地望著他。

她之所以如此震驚不是因爲他這席話,而是因爲他說的是……是日語!

老天,他的日語居然那麼的流利,流利到讓身爲日本人的她感到咋舌。

史恩當然知道她臉上的驚訝表情是因爲什麼,因爲知道,他有幾分得意,也有幾分惡作劇成功般的喜悅。

「你聽懂了吧?」他挑挑眉,一臉「這沒什麼了不起」的表情。

「你……你……」香堤震驚得瞪大了眼睛。

「我忘了告訴你,」他撇脣一笑,「我媽媽是日本人。」

「ㄟ?」她一愣。

他母親是日本人?所以說……他是意日混血?難怪他上次會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你果然是日本人」,原來他對日本人一點都不陌生。

「我可不是那種找機會跟女遊客勾搭的傢伙,我忙得很。」他板著臉,語氣嚴厲,「我不需要爲了一個吻浪費時間,你聽懂了嗎?」

她知道自己剛纔的那些話可能冒犯了他,讓他覺得受到侮辱。她也相信他不是那種喜歡找女遊客搞曖昧的無聊男子,但……浪費時間?他認爲他兩天以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嗎?

她不覺光火,「浪費時間?你何必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你……」他只是想強調剛纔那記「幾乎」就要發生的吻,不是隨隨便便且輕率輕浮,但她卻硬要鑽牛角尖,曲解他的意思。

「看來即使我用你聽得懂的語言說,你也不見得聽得懂。」他聲線一沉。

「你……」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是說她不可理喻嗎?

「行了。」他打斷了她的話,然後發動引擎。

打了倒車檔,油門一踩,車子往後迅速的倒退,然後開回了路上。

「直至剛纔,今天的一切都很美好。」他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說:「謝謝你。」

謝她?他根本不是在謝她,而是在酸她。

什麼直至剛纔?難道搞成這樣都是她的錯嗎?

「哼。」她負氣地一哼,將頭一撇。

既然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而她又佔用了他工作的時間,那麼她有什麼理由繼續打攪他?

好,明天她就走!托斯卡尼那麼大,難道她會找不到一處棲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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