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三個小時的車程,加長型的勞斯萊斯已經遠離城市的喧囂,四周綠樹成林,空氣裏透出淡淡芬多精的清新味道。
「好舒服啊!」打開車窗,讓涼風吹拂着頭髮,讓平日的煩惱都隨着風吹走。
「啊!」
施祥文喫驚的張大嘴巴,疑惑着他坐的究竟是汽車還是飛機。爲什麼眼前會出現英國式的古堡?
有巨大的庭院,樹木鬱鬱蔥蔥,庭院正中央還有噴泉,而古堡後面似乎還有網球場和游泳池。
走進城堡,不出他所料,裏面果然是一片金碧輝煌、美輪美奐,但是卻俗不可耐,大廳裏懸掛着一幅幅名畫,威廉·霍齊的風景畫和喬治·羅姆尼的景緻素描,混亂的搭配在一起,讓他好奇的走近仔細欣賞。
「這些畫……好像……」畢竟自己不是專業人士,他遲疑該不該發表評論。
「這些都是複製品,不過我爸認爲是真的,你在他面前千萬不要說破。」
「你父親還真是喜歡英國風格的東西。」連房間裏掛的畫都是英國著名畫家的作品。
「他年輕的時候好像受過刺激,那時候他沒錢、沒學歷,有個人曾經對他說,他這輩子都用不起英國的東西,所以我爸爸有錢之後,任何東西都要用英國的,怪異的執着。」
關於「怪異的執着」這一點,他認爲也多少遺傳給徐欣欣。
在別的女生眼中,他既不英俊也不幽默,不過是個只會死讀書的書呆子,只有她「執着」的喜歡他。
而他的冷笑話也只有她聽得懂,每次看她笑顏如花的嬌俏模樣,他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心臟病,心跳總快得超出正常速度。
就像是現在,只是看着她說話,心裏也覺得很甜蜜、很幸福。
「大小姐,你來啦。」
「啊……啊……啊……」施祥文的叫聲從大到小,然後漸漸消失,可嘴巴卻還張在最大的狀態。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電影中英國貴族家的女僕都穿着黑色連身裙,圍着白色的圍裙,看起來青春可愛又有一點性感。
可是……眼前這位……七、八十歲的老阿婆,已頭髮銀白、滿臉皺紋、駝背彎腰,卻還穿着迷你短裙!
實在……施祥文大腦一片空白,想不出該用什麼形容詞來形容眼前的一切。
原來徐欣欣的父親可憐老阿婆和她丈夫兩個人無兒無女,又沒有依靠,就讓他們住在這裏順便看顧房子,兩位老人家不願意被別人照顧,就以傭人自居,一定要穿上他們家傭人的衣服。
而今天,她擔任着重要的任務,就是爲兩個人準備豐盛的美食。
「祥文……」徐欣欣靠近他身邊。
「嗯?」
「我們去打網球還是游泳好不好?」
「天氣這麼熱,我們游泳吧!」
他敢對天發誓,當他決定要游泳時,絕對是心地純潔,沒有任何不良想法。
只是……顏色鮮豔的比基尼,將徐欣欣襯托得分外可愛,纖細的四肢、凸凹有致的身材、白皙到幾乎透明的皮膚。
他只覺得眼前一片金光閃過,耳朵裏只聽到嗡嗡的聲音,徐欣欣的聲音彷彿是從遠方傳來。
「祥文,我幫你塗點防曬油好嗎?否則很容易曬傷的。」她手裏拿着防曬乳,一步步的朝他走來。
「不用了!」他不由得緊張起來,「我的皮膚不……不需要擦防曬孔。」
開玩笑,這種緊要關頭,如果被她給摸了,一定會出糗。
只要她前進一步,他就退後一步,最後乾脆直接跳進游泳池。
頭腦發熱的他,此時真的很需要「冷靜」一下。
徐欣欣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施祥文來說有多麼刺激,最後她只好獨自坐在遮陽傘下,塗抹防曬乳。
施祥文泡在水裏,邊游泳邊偷瞄她。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有人用羽毛滑過他的五臟六腑,很癢卻又抓不到。
好不容易等到她塗好防曬乳,戴上泳帽,姿態優美的跳進水裏,像條美人魚似的繞着他游來游去。
施祥文忍不住游過去捉弄她,兩個人便在游泳池中嬉鬧起來。
「哎呀!」一不小心,她的頭撞在游泳池的牆壁上,即使隔着泳帽和盤起的長髮,她仍痛得流出眼淚。
「欣欣,你沒事吧?」他急忙將她抱出游泳池,並檢查有無受傷。「沒事了,沒事了,揉一揉就不痛,別哭,明天眼睛會腫起來喔……」
他的口氣像是在哄小孩一樣。
徐欣欣委屈的嘟起嘴,淚眼汪汪的看着眼前的施祥文。
剎那間,就像有顆原子彈在他的腦子裏爆炸一樣,什麼理智思考,所有關於理性的東西都被炸得粉身碎骨,消失得無蹤影。
順應內心的衝動,他吻上她紅潤的嘴脣。
這當然不是兩個人的初吻,但他們卻感到和以往不同的悸動,忍不住探出舌頭緊緊糾纏着,兩具渴望的軀體彼此攀附交融,再也分不開……
*
轉眼間,冬天來了,施祥文和徐欣欣更加如膠似漆,大家都認爲兩人結婚只是早晚的事情,甚至還有同學直接告訴他們自己打工的婚紗店,可以幫忙打折優惠。
每次聽到這種話,徐欣欣都只是笑一笑,她不認爲施祥文會急着想結婚,畢竟兩人都還年輕,提這話題稍微嫌早了一點。
「欣欣,過年的時候到我家去玩好不好?」
施祥文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才發現他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着急。
而他當然着急了,最近又有幾個男生「賊心不死」表示要追求徐欣欣,加上他又馬上要大學畢業離開學校,叫他怎麼能不緊張。
「嗯,好啊。」其實她早就想認識他的家人。
按照約定的時間,她穿上認真挑選過的衣服,仔細的化上妝,務求以最完美的形象出現。
準備妥當的她準時按下施祥文家的門鈴。
開門的是個像受驚的兔子似的小女孩。
「請問施祥文在嗎?」她溫柔的問。
只見女孩更加惶恐,臉上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瑞盈……」施祥文及時出現在女孩身後,女孩如逢大赦一般,唰地消失在門後。
「祥文?!」
「剛纔是我妹妹,她膽子很小,害怕生人。」
「祥文,你剛纔和什麼人吵架嗎?」她看出他的臉色鐵青,而且散發出隱隱的怒氣。
「沒事,你快進來吧,外面很冷。」
於是徐欣欣跟在他身後走進客廳,正前方端坐着一個身着傳統旗袍的女人,越靠近她,越感到一股強大的壓力。
「媽,這是我女朋友徐欣欣。」
聽到他心不甘情不願的聲音,她就知道祥文剛纔是和自己的母親發生了不愉快的爭論。
「伯母,您好。」她小心翼翼的鞠躬問好。
「嗯。」施祥文的母親用一個冷冷的字打發了她的問候,比那慈禧太后還「大牌」的少一個字,至少慈禧太后會說「平身」,有兩個字。
祥文拉着她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三個人都不開口說話,氣氛低迷窒人。她感覺客廳裏的溫度直線下降,比外面還要冷,耳邊只能聽見祥文氣呼呼的喘息聲,和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光是這種氣氛讓本來就緊張的她,感覺快要崩潰了。
施祥文的母親又突然用冷冷的聲音開口說道:「徐小姐。」
「是。」徐欣欣緊張得像個小學生。
「我給你介紹介紹我們施家的情況。我們施家是書香門第,早在清朝的時候,先祖出了十五位進士,其中有五位更是朝廷重臣,現在呢,我們全家人都是做學問的,祥文的爺爺曾經是大學校長,我和祥文的爸爸都是大學教授,祥文的爸爸又是系主任,祥文的姊姊只是大學裏的講師,雖然快升副教授了,但離我們的要求仍有一段距離。」
「媽,你說這些做什麼?」施祥文不悅的說。
「我只是想要告訴徐小姐,我們家的兒媳婦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祥文是我們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的妻子一定要是大家閨秀、一定要門當戶對,嚼檳榔的暴發戶是絕對不能和我們攀親家。」
話說得如此明白,就算徐欣欣是塊木頭也應該明白她的意思了。
「對不起,打擾了,我先告辭。」徐欣欣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欣欣,欣欣……」施祥文緊跟着衝出來,「我媽是因爲我和她吵架纔會說那些話的,你別介意。」
「祥文,你媽媽好可怕喔!」她幾乎快哭出來了。
「她就是這個樣子,你過幾天再來,她就不會這樣了。」
過了幾天,依着施祥文的安排再次來拜訪的徐欣欣,果然受到和第一次不同的接待——比第一次還要慘。
施祥文的母親根本當她是隱形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還教訓施祥文不要再隨便帶客人回家,這會影響家裏人研究學問的心情。
這次兩個人都明白,他的母親是真的不喜歡徐欣欣。
家人的不認可,讓兩人的關係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但真正破壞兩個人關係的大事情卻發生在兩個月後,一封來自哈佛大學的錄取通知寄到了學校,引起轟動。
徐欣欣真的生氣了。申請到美國唸書這麼重要的事情,他竟然沒有告訴她。
面對她的怒氣,他也是滿心委屈,因爲他真的沒有申請美國的研究所啊!
回到家裏他才知道,竟然是自己的父母替他申請的研究所。
施祥文迷惘了,他早就想去美國念研究所,但思及徐欣欣還有一年才能畢業,所以想暫緩一下等她再一起去。
徐欣欣也知道他的心思。可是現在他去美國,兩個人最少也要分開一年半載,這段時間足夠他母親想辦法拆散他們。
但如果這次拒絕了,恐怕下次就沒有機會,而且到哈佛讀書是祥文長久以來的願望,她又怎麼能阻止他。
最後施祥文還是決定去美國。他相信他和欣欣的感情禁得起風雨,即使是遠距離戀愛也不會讓他們分開。
其實他也曾經猶豫過,擔心和欣欣分開太久會影響兩個人的感情。
而徐欣欣雖然表示支持他到美國讀書,但情緒卻開始變得不穩定,常常發脾氣吵架。
兩個人就這樣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週而復始的迴圈,每次都是他先低頭。直到他要去美國的前一天,兩個人又爲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起來。
徐欣欣氣呼呼的離開,第二天甚至沒有到機場送行。
沒想到她竟然沒有來送他,施祥文生氣又傷心地登機。
*
才下飛機,提着行李的施祥文就被帶進實驗室做重要實驗,不眠不休的連續工作了三個月,偶爾有機會拿起電話,遲疑再三後,仍未撥出她的號碼,他想也許兩個人都冷靜一下,對大家都好。
等到實驗室的工作告一段落,住處也安頓好,他也開始和大學同學聯繫,幾個同學接到他的電話都大喫一驚,支支吾吾的似有什麼事情隱瞞他。
接連追問了幾個人都沒有人告訴他,最後是一位他最要好的同學告訴他——徐欣欣三天後就要結婚了。
對他而言,這簡直是青天霹靂,他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和欣欣之間的山盟海誓竟然這麼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現今只留在自己的記憶裏,甚至在以後的日子裏不時溜出來嘲諷他。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掛上電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房間,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他跪在約翰·哈佛的雕像前,彷彿全世界都已經離他而去。
約翰·哈佛的雕像又被稱爲「三大謊言」,雕像上的人物並不是約翰·哈佛本人,哈佛大學也不是因爲約翰·哈佛建造的,基座上的一六三八,也不是哈佛大學創立的年份。
一座象徵哈佛大學的雕像上竟然有三處謊言,也因此這雕像會成爲全美四大雕像的原因之一。
而對施祥文來說,只是一個單純謊言,一個關於愛情的謊言,就已經讓他遭到足以毀滅性的打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