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噩夢,究竟需要多久時間才能清醒呢?
葉芝寧常常這樣想着,工作時想,照顧孩子的時候也想,當然睡前,更會去想。她盼望着上天能夠放過自己,讓那段不堪的過往,別再進到夢裏來。
可是,事常常與願違。
那段難過的過往,總是在她最脆弱時跑進她的夢中肆虐、撒野……
十九歲的葉芝寧,剛從醫院回到天母的家中,不顧豪宅內僕傭的請安,直接奔進主屋。
看見一名掃地的中年婦女,「吳嫂,皓哥回家了嗎?」
「還沒喔!」吳嫂親切的笑着。
「那他回來後,妳要立刻叫他來找我喔!」
葉芝寧根本無法剋制自己的喜悅情緒,因爲她剛剛一個人偷偷跑去醫院,證實她已經懷有身孕,就是皓哥的孩子。
想到她的皓哥,也就是藍文皓,葉芝寧根本掩不住臉上的笑容,喜孜孜的像沾了蜜一般。
她的丈夫啊……嫁給他是她一輩子的希望,她願意用一切來換?……
葉芝寧坐在房間的牀上,看着牀頭掛着她與藍文皓的結婚照,照片中的他英俊挺拔,臉上帶着寵溺的笑容;而自己就像小鳥一般,依偎在他的身邊。
她知道,她才十九歲,就嫁給大她五歲的皓哥,夫妻倆似乎都還太年輕了些,但那又怎樣?只要他們相愛,還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的?
皓哥現在在爸爸的企業上班,而她又是爸爸的獨生女,將來整個企業都是皓哥的,只要他把企業守住,他們就能過着富足的生活。
幸福,真的很容易,也很簡單啊!沒道理守不住的。
葉芝寧輕撫着肚子,「寶寶,爸爸跟媽媽都歡迎你喔!」嘴裏邊說着,心裏邊開始盤算着一切。
她還在讀大學一年級,現在懷孕了,乾脆休學好了,這樣也可以待在家裏,打點家裏的一切,照顧皓哥。
想到那個男人,葉芝寧又是甜蜜一笑。
突然,吳嫂打開了門,「小姐,少爺回來了……」一陣欲言又止。
這種異樣情緒,葉芝寧並未看見,她只是欣喜若狂的問着,「在哪裏?」
吳嫂來不及回話,原先半掩的門全被推開,定睛一看,高大的藍文皓已經站在門口。
「我回來了!」藍文皓英俊的臉上鬱窒難舒,憤恨難平,那股強烈的不平情緒穿透鐵灰色的西裝,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吳嫂趕緊離去,剩葉芝寧一人與藍文皓對望。
他走進房內,葉芝寧將門關上。
藍文皓將公事包重重摔在地上,整個人坐在牀鋪上,雙手抱頭,一言不發。
葉芝寧有點嚇到了,她坐到他身邊,輕輕圈住他強健的臂膀。「皓哥,你在生氣嗎?」
突然間,藍文皓抬起頭,緊緊凝視着葉芝寧,眼裏有着她從未見過的冷光,那彷佛帶着一根針,作勢要刺向葉芝寧。
「皓哥,你不要嚇我……」
「妳知道我今天在公司發生什麼事嗎?」
葉芝寧搖頭,「發生什麼事都沒關係,爸爸會作主的……」
「閉嘴!」藍文皓憤怒大喊,像只負傷的狼。
他挺起強健的身軀,將葉芝寧壓在牀上,憤恨不平的大吼,「連妳也這樣想我嗎?妳也是這麼看我的嗎?」
葉芝寧真的嚇到了,「皓哥……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喫軟飯!娶個好老婆,少奮鬥三十年!是不是?」藍文皓憤怒大吼,「你們都是這樣看我的是不是?」
葉芝寧一聽,不敢置信他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皓哥……我從來沒有這樣想……」
「妳沒有,可是別人都是這樣想的!」他放開她,一個人坐起身來,繼續生着悶氣。
葉芝寧小心翼翼坐起身,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來他是在公司受悶氣了,公司確實有一些人對於藍文皓既非葉家人,年紀輕輕就能當上業務經理感到相當不滿。那些人也太無聊了,以後皓哥就是葉氏企業的總裁,那些人還要不要命啊!
單純的葉芝寧只能想到這樣的安慰詞,「皓哥,那種閒話不要去理它。等爸回來……」
藍文皓隱忍着,「不要再說了……」
「可是,爸會幫我們的……」
終於,藍文皓徹底爆炸,他站起身,憤怒指着葉芝寧的鼻子大罵,「我叫妳不要再說了,妳沒聽到嗎?還是妳也認爲我只是在葉家喫軟飯的,沒資格叫妳閉嘴?」
葉芝寧全身發抖,眼眶一溼,「我不是……」
藍文皓開始借題發揮,「還有,妳剛剛跟吳嫂說,叫我回來後趕快來見妳,這是什麼意思?妳是女王,妳在召見臣下?」
「不是、不是――」淚水決堤而出,葉芝寧怕得說不清楚話。
「我真是受夠你們葉家的人了,真希望我這輩子不曾認識你們!」
葉芝寧聞言如遭雷殛,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輩子……不曾認識你們?
包括她嗎?
這是她的皓哥嗎?是那個從小疼她、愛她,怕她受到一點風寒,總是悉心照顧她的皓哥嗎?
葉芝寧眼眶完全溼了,無可遏抑的心痛如滾水般燒灼着她的胸口,彷佛要爆炸了一般。
原來,這麼多年他都在隱忍;原來,他並不想認識自己、甚至是娶自己;原來啊……
藍文皓撫着頭,抓緊頭髮,整個人癱坐在牀下,他似乎也累了。「我要離開公司!我要出去闖我自己的天下。」
「……」
「我要成功,我要讓那些說我喫軟飯的人刮目相看。」
「……」
「我有一雙手,我可以自己做,沒道理受人輕視。」
「……」
終於,藍文皓髮現了葉芝寧的沉默。他抬起頭,這纔看見她那全然崩泄而出的淚水。
「小芝……」
輕輕閉上眼,花了十秒鐘時間收着淚水,再張開時已是一片漠然。
凝視着眼前這個男人,就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樣。「你要離婚嗎?」
藍文皓一震,沉默不語。
「既然如此,不要再委屈自己了,我們……」話語未出,消失在嚎啕哭聲中。
離婚吧……
「離婚吧――嗚嗚……」葉芝寧揮舞雙手,囈語不斷。
噩夢夜……離婚後,這種夜晚常常出現。
「媽媽!媽媽!快醒醒!」一旁的五歲小男孩抓住葉芝寧的手,彷佛一股安定的力量,將她從載浮載沉的夢海中拉了回來,回到現實的苦岸上。
葉芝寧滿頭大汗,費力坐起身來,看見身旁的兒子。他長得,好像他。
五年了……
摸摸他粉嫩的小臉,「小祁,對不起,媽媽又吵醒你了!」
「沒關係!」
「快睡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小祁安安靜靜的躺回牀上,撒嬌般抱着葉芝寧的手。五年來母子相依爲命,小祁是她唯一的親人,尤其是在父親去世,葉氏企業破產後。
「媽媽,我長大後要買大房子給妳住!」
看看如今的棲身之所,不到十坪,葉芝寧笑了笑,「謝謝小祁,媽媽不一定要住大房子,只要小祁乖乖長大就好了。」
「那大車子呢?」
「媽媽又不開車。」
「那……」
點點小祁的鼻子,「媽媽什麼都不要,只要小祁給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就好了。」
「那還不簡單,」整個人衝進葉芝寧懷裏,「這樣大不大?」
葉芝寧終於哈哈大笑,「夠大了,快把媽媽撞翻囉!」
小祁依偎在葉芝寧懷裏,甜蜜蜜說着,「媽媽要常常笑嘛!媽媽笑起來最好看了,老師也說,多笑心情纔會好耶!」
嘴角輕揚,笑意卻只留在嘴角,「好!」
媽媽會多笑的,會的,小祁。
只要這人世間還有值得喜悅的事,媽媽就會常常笑。
常常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