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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弄梅攫心》 / 丹菁 / 第2章 / 共11章

“哇——”

一聲初生幼娃的驚啼劃破天際,在黯寂的黑夜裏無止境地蔓延,讓門外等待的季府老爺一顆揪緊的心總算是放鬆下來。

過了半晌,產婆自房裏抱出一名嬰孩。

“是男的還是女的?”

季老爺趕緊將孩子抱來,仔細地審視着手中的嬰孩,心猛地一驚,發覺這孩子的皮相過分姣好;不過是初生的嬰孩,怎會擁有如此魅魂的皮相?

“恭喜老爺,是位千金。”產婆趕緊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想要說幾句吉祥話好討點紅包,卻見季老爺居然寒着一張臉,令她噤若寒蟬。

這真不是一件好差事,她可是冒着大雪到季府接生的,孰知竟接生到一個女娃,一大包的紅包眼看就這樣飛走了。再加上這女娃甫出世時,連哭都不會哭,倘若不是她使勁擰她的心頭肉,只怕她連哼也不會哼一聲,這等怪事可是少見得很。

她原本是打算同老爺提起這怪事的,但瞧他的臉色如此嚇人,她哪裏還敢再向他提起。

“真是沒用,居然生了一個女兒!”

季老爺臉色凝重地注視着手中的女娃,望着她的臉,心裏更是掀起一陣不安的悸動。

不只是因爲她的豔、她的美,而是她那一雙水靈靈的眸子像是毫無色彩、沒有生命,令他心底升起了詭異的不安。

得女如此,絕非好事,況且一個初生的嬰孩豈會如她這般安靜?

這彷彿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是個不祥的孩子!

“老爺,生個千金如此嬌美,實是件喜事是不?不是我自誇,我接生了那麼多的嬰孩,就屬她的皮相最爲標緻,說不準及笄之後,便可以列爲后妃之輩,到時候老爺豈不是可以父憑女貴?”

瞧他的神色不佳,產婆更是鼓起三寸不爛之舌勸說,但並不是要替這女娃討個好未來,而是爲了中飽私囊。

季老爺眸了她一眼,微勾起脣角冷笑,丟了一大錠的金子給她,再將孩子扔到她的手中,隨即轉身離去。

產婆笑嘻嘻地拿着金子,再看向手中面無表情的女嬰,心頭不由得一顫。哎呀,真是怪事!哪家的娃兒會如此?不哭不鬧不笑亦不吵,只是睜着一雙澄澈的眸子睬着她,嚇得她連忙將孩子抱進房裏。

真是的,也怪不得季老爺連替她取個名字都不肯。

算了,反正不干她的事,她要趕緊拿着金子回她的窩去。

***

南宋高宗

“爹,女兒上觀音寺參拜。”季雪梅欠了欠身說道。

時光飛逝,當年的女嬰已過了及笄之年,一張出水芙蓉般的醉人容顏,果真是舉世無雙,然而她仍若當年那不哭不鬧的女娃,說起話來,冷淡輕言,亦不曾見她哭過笑過,彷彿只是一尊美如洛神的雕像,看不出一點人味。

季老爺睇着她,不說一語,揮了揮手便讓她帶着一名婢女離去。

要這女兒有什麼用?連一句貼心話也不會說,成天繃着一張無表情的臉,看得他都厭了。

“老爺,倘若她真是不得您的歡心,倒不如及早將她給嫁了,免得浪費府裏的米。”自從季雪梅的娘鬱鬱而終之後,姚順孃的身份便由二孃變成正妻,第一個欲除掉的人,便是季雪梅這個眼中釘。

“不成,我得善用她的美貌替她找個好婆家,替我找個好靠山。”季老爺淡淡地笑道。

倘若只是要將她嫁出府的話,早在她及笄時,他就將她嫁了。不過,念在她那不凡的皮相,他自是要好好地斟酌,否則豈不浪費了她那張臉;言少木訥倒是無所謂,重要的是她可以爲他帶來多少好處。

“是嗎?”姚順娘挑了挑眉,倒是安了心。

她厭惡她那一雙勾心的眼,厭惡她那一張攝魂的臉,恨不得早點將她趕出季府。可她那兒子也不知道是怎麼着,一天到晚膩着她,極礙她的眼。

“放心,我自有斟酌。”

他早已經決定好了,只等着將她送進觀府。

***

“小姐,你在這兒待着,我到前頭擺上素果。”

季雪梅的貼身婢女裘靜瓶提着籃子便往內院裏頭走去,要她先在外頭等她一會兒。

季雪梅仿若無神的雙眸直瞅着坐在臺上的觀音像,仿似若有所思,又似神遊太虛,然而那一張豔若桃李的面容上頭,是不變的毫無表情。

有時候,她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沒了靈魂,否則怎會連一點情緒都沒有?但亦有可能是在那種家庭長大的緣故,那封閉的家,讓她的心怎麼也開朗不起來。

她沒有辦法正視自個兒的爹,更沒有辦法日日待在閨中;她像是一隻籠中鳥,亟欲逃離那冰冷的家。

有誰願意帶她走?

她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在這世道中,除了嫁人,她如何能離開季府?但她不想嫁人,不想把自己捲入是非之中,更不想與人共享一位夫君……不過依爹的性子,她的願望恐怕難以實現。

即使爹不對她提起,她亦知道爹正在爲她物色婆家,畢竟爹是絕對不可能錯過任何可以利用的機會,而她則是爹的最後一步棋子。

“這位姑娘?”

季雪梅正在思忖着,驀地聽到背後傳來一道男人的低問聲,她連忙抬起澄澈的水眸睬着眼前的男人。

望着他邪肆妖詭的笑,她心頭猛地一顫,想起身離開,卻又不見貼身婢女在旁,只能傻傻地與他對眼。

“你不會說話嗎?”

觀仁偲睨着她一身脫俗絕塵的象牙白衣裳,瞧得有點失神,卻又覺得有些可惜,她竟是個啞巴;鮮少有女人能夠如她這般吸引他的眼光,她是頭一個,想必亦是最後一個。

不爲她絕色的麗容,而是因爲方纔她的神情靜穆宛如觀音。他有剎那的失神,真以爲自個兒見到觀音顯靈,然在不知不覺地接近她之後,才發覺她亦是血肉之軀,因而令他激起一股掠奪的渴望。

就是她了,他要的便是像她這樣的女人。

仿若是前世註定般地肯定,在見到她的第一眼時,她的身影便已深深鏤在自個兒心底,再也磨滅不了。

季雪梅睞着他,突覺有股笑意,感覺他臉上的表情與他不可一世的氣態有着相當大的出入;然而,她仍只是用着一雙沒有情緒起伏的眼睇着他。

“你……”

“小姐。”

正當觀仁偲還想再同她說些什麼時,卻聽到一聲拔高的呼喚由遠而近傳來,才一眨眼便見到圓圓的一抹影子衝至眼前,擋在仿若觀音的姑娘面前,遮去她的容貌。

見狀,他心中一股怒氣隨即翻湧而上。

“你是誰?”他挑高眉睇着眼前婢女打扮的女子。

“我用不着告訴你我是誰,請你離開。”裘瓶靜怒瞪着他,邊拉着季雪梅,一副戒備萬分的模樣。

“這觀音寺是爲你所有嗎?”觀仁偲輕鄙地睨着她,暗忖她來得真不是時候。不過至少他知道在她身後的女人出身必定不凡,光憑她的儀態,還有那一身精緻的衣袍,他便可以確定她必爲大戶人家之女,倘若要娶她,身份亦得匹配得上。

“自然不是。”裘瓶靜一心護主,牽着季雪梅的手便往外走去。“小姐,咱們還是回去吧。”

“至少得告訴我你是哪一戶人家的閨女,好讓在下擇日上府提親。”雖說眼前的女子極對他的味,但死纏爛打不是他的習慣,倘若他真要她的話,他定會不擇手段地將她帶回觀府,將她囚在身邊直到他倦了爲止。

這是他頭一遭有這種念頭,居然想要迎娶一個女人,斷送他往後的快活日子。

“想做我們家姑爺,你在做夢!”裘瓶靜轉頭吼了他一聲,隨即牽着季雪梅往外跑,仿若身後有毒蛇猛獸似的。

然而,她卻在此時聽到了小姐的笑聲,不覺錯愕地盯着不曾發笑的小姐。

“小姐?”天,這真是怪事。她看慣了小姐十幾年來的面無表情,甚少見她露笑,甚至笑出聲。

季雪梅但笑不語,只是順着裘瓶靜牽引的方向走,一股甜甜的滋味漾在她的心底;從沒見過這麼放肆無禮的人,不過是初次偶遇罷了,他居然想向她提親,只可惜爹是不可能允的。

***

盛夏的熾熱漸漸地被北方襲來的寒氣吞噬,臨安城外的靜心臺已是一片醉人的楓紅,賞楓的人潮熙來攘往地交織出繁華的景象,增添一絲絲閒情逸致。

風在楓林間婆娑起舞,寒氣在楓林裏醉染紅霞,而楓林在風中串起笑語,人潮在寒氣中觀山閱水。

靜心臺裏有數座涼亭,是騷人墨客最愛的去處,自然亦吸引着商賈仕紳前往洽談交易,而臨安城的觀府二少爺,亦在這一羣文人雅士之中,與手下各大商行的掌事者商洽着,順而賞玩在這秋高氣爽方有的美景。

臨安城最惹人談論的人家,便是屹立在城內東隅的觀府。

觀府有什麼稀奇,能夠成爲臨安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原因是觀府之長觀元承官拜中書令,觀元承膝下有二子,一是在朝官拜兵部的觀仁偟,二是掌管觀府祖產的二少爺觀仁偲。

這一家三口在整個臨安城總有讓人談論不完的話題。

先撇開觀元承和觀仁偟這兩位在朝爲官的大人不談,觀仁偲在臨安城裏亦有兩面的評價。

他面貌俊美賽潘安,身軀挺拔如武松,然妖美的臉蛋上總是揚着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其王者般的雍容氣度裏總摻着桀驁不馴的放肆,再加上他萬貫家財的身世、舌燦蓮花的巧言,皆讓臨安城裏的姑娘家趨之若驁,成爲臨安城裏大戶人家亟欲攀附的對象。

不過最落人口實的是,觀仁偲天性風流,甚至數次包下臨安城最富盛名的勾欄院——風雅樓,在裏頭笙歌不斷約莫數日。更荒唐的是,他還會包下風雅樓裏所有的花娘到觀府裏作客,花費約莫一萬兩黃金,然他觀二少爺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其一擲千金的奢靡令人咋舌。

他可是當今臨安裏最紅的少賈,是衆人爭先恐後拜訪之名人。

就如眼前,在靜心臺前的楓林裏,正聚集着一羣欲與之攀權附貴之人,亦有不少帶着婢女出遊的嫺雅閨女、富家千金,爲的便是得到他的青睞。

然,什麼樣的美人兒他沒見過?!

女人不都是一個樣?一雙清澧的眸、一張勾人的脣……只要熄了燈,那印觸在手上的滋味便如出一轍,他不認爲有什麼不同。至少現下的他是這麼認爲的。

“二少爺,這事便這麼定了。”觀府掌管水渠營造管理的掌事者輕道。

“成,除了與觀府有往來的客戶,其餘的商船皆不得放行,明白嗎?”觀仁偲呷了一口茶,神態極爲瀟灑落拓,對於集中在他身上的熱烈視線,絲毫不以爲意。“既然事已談妥,你們先走吧,我還要在這兒暫作休憩。”

對於近來江口的營運一事,已討論得差不多了,剩餘的便是他的休息時間,而他更不會遺忘在一旁等着服侍他的女人們。

是自動送上門來的,他沒有推拒的道理,不過也得看那羣女人懂不懂得該如何服侍他再作定奪。

各大商行的掌事者同他欠了欠身,隨即離開,獨留他一人在涼亭呷茶賞景。

下一瞬間,在一旁守候多時的花娘如入無人之地,毫無羞怯可言,如看到花蜜的蜂兒直往他身上撲去。

“觀二少……”

“二少,你有多久沒到風雅樓來了?”

一聲聲的嬌柔嫩語仿若黃鶯出谷般地在他的耳際響起,那柔軟溫暖的軀體更是不知矜持地攀在他的身上,唯有風雅樓的花娘纔會如此熱情與外放,絲毫不理睬衆人驚愕的眼光。

觀仁偲極爲享受地任由這羣花娘將他摟入懷裏疼愛,妖詭的迷人眸子卻深沉地眸着駐足在他眼前不敢造次的女人;那些可人的閨秀,向來是入不了他的眼的,畢竟要他爲那些不知世事的女人付出下半輩子,他可做不到,他寧可不碰觸她們。

願者上鉤,他只負責一夜的銷魂風流,不負責那些自視頗高的處子下半輩子的生活。

她們不靠過來也好,免得他又得傷神。

“二少,你在看哪裏?”

“二少,別理那些矯情的女人,她們只敢站在那兒偷觀着二少,卻不敢靠過來,二少犯不着理睬她們。”

圍在他身邊讓他叫不出名字的鶯鶯燕燕,數落着那些只敢遠觀的閨秀,不禁讓他的笑意更邪肆。

“走,咱們到別的地方去,別讓她們掃了本少爺的興致。”

觀仁偲一聲令下,一羣教人垂涎的花娘便跟着他的腳步直往一旁的山道走去。

望着遠山美景,醉紅的楓林幾乎醉了他的心,然剎那間,他彷彿見到一抹月牙白的身影出現在豔紅的楓林中。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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