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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殘六鬼少》 / 丹菁 / 第10章 / 共11章

三年多前,他同師父說,無論如何,他定要回汴州一探究竟,定要知曉自己到底是誰,要知道自己爲何會落得遭人追殺的命運。

在他再三央求之下,師父終於答允他上汴州,然而或許是怕他真查出什麼蛛絲馬跡,定會同對方拼得你死我活,遂命令他非得在汴州設個分堂,並囑咐他得要造橋鋪路,多積功德……無外乎,是要他忘了血海深仇。

當年,他帶着身上唯一的版畫上汴州,得知這是無覺大師的版畫,曾經假想無覺大師和他關係密切,也想過無覺大師是他爹,心想只要能夠找着他,他定能夠替他解惑,然而,他四處查尋,卻怎麼也找不到無覺大師的下落……

這些年,他幾乎要放棄了,沒想到居然在陰錯陽差之下讓他發現了事情的真相。

真是教人意想不到哪!

就在他打算放棄追查,在他打算將全副精神都放在她身上時,竟發覺她是仇人之女,這是不是有些諷刺?

“哈哈哈!”君殘六不禁大笑出聲。

“六少……”一直待在他身旁的夜蒲皺緊了眉。

唉,誰料想得到事情居然會是這樣?

但怎麼會是這樣呢?這簡直是孽緣,老天未免也太折騰人了!

“夜蒲,你知曉她的版畫爲何會在外頭叫價如此之高嗎?”他揚脣笑問。

“這一我不知道。”他又不懂那些風雅的東西,哪裏知道爲何隨便雕雕、印在紙張上頭也能叫價如此之高?

“那是因爲她的風格和刀法幾乎和無覺大師無異。”他笑得眼都彎了。“常老賊不讓世人再有機會得到無覺大師的畫作,所以決定斬草除根,甚至想戳瞎我的眼,就算我往後也雕版畫,也會因爲雙眼瞧不見而無法作畫,然而……”

他突地站起身,夜蒲也跟在他後頭。

“他想要獨佔無覺大師一人的畫作,以此哄擡物價,卻萬萬沒想到他的女兒會將無覺大師的版畫重現於世人眼前……”想到這其中的因果,他就覺得可笑。

很可笑的,是不?

常老賊哪裏猜得到他的女兒竟然對版畫如此熱中,甚至還有慧根地能將他爹的畫作給學得十成十?

如此處心積慮,汲汲於名利,最後終究是白骨一堆,實在是太可笑了。

然,更可笑的人卻是他。

他竟然收留了仇人之女,當年還爲她撒下數萬兩贖身,最後甚至戀上了她美麗的容顏和不容他人侵犯的傲骨。

倘若他的臉未毀,他的爹孃未被殺害,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他不是軒轅門的分堂主,也不會偏愛美麗之物,甚至不會碰上她,更不會卑微地認爲自己配不上她……

倘若不是她爹,現下他該是無覺大師的獨子,過着衣食無慮、不知人間疾苦的日子,有着俊爾的皮相、卓爾不羣的身段,優遊在達官顯貴之間,不會像個鬼般,只能終日躲在黑暗中,閃躲着無以名狀的恐懼!

因爲她爹,他的一生全都變了,臉被毀了,就連心也扭曲了……更可恨的是,他竟愛上了她!

她爹害他至此,他豈能眷戀她?

他該要將她趕出府,甚至告知天下,她就是當年的常府千金,讓曾經受過常府迫害的人可以將所有的怨恨全發泄在她身上。或者,他也可以再將她賣進豔花樓,讓她受盡欺凌!

但儘管是血海深仇,他卻騙不了自個兒,更無法報復她。

然而一見着她,那股抹不去的恨,就仿若是鏤在骨子裏,讓他怎麼也忘不了。

事到如今,因爲這一份恨意,才教他明白他對她的愛竟已如此難以自拔。

“六少,其實……”夜蒲萬分爲難地撇了撇脣道:“其實,一點都不關常姑娘的事,畢竟當年的事,她根本不曉得,她哪裏會知道自己的爹爲了利益竟做出如此泯滅良心的事。”

“所以我該原諒她?”他嘲諷地道。

君殘六回身睇着有着一張俊美皮相的夜蒲,扯下自己始終覆蓋在右半邊臉上的眼罩。

“你怕嗎?”他暗啞地道。

“不怕。”夜蒲搖了搖頭,感覺頭皮發麻。

好多年不見,再見着,總是有點不舒服。然而,細看上頭的疤痕,他可以想像當年的殺手是如何地痛下毒手,更可以想像當年的六少是怎麼忍受這椎心之痛……當年的六少,不過是個十歲大的娃兒,怎會有人狠得下心?

“是嗎?”他的脣角微揚,半邊已毀的容貌瞧來有幾分猙獰駭人。

她也說過只要再讓她瞧第二回,她也不怕……然,這教他自卑得不敢親近她的醜顏,竟然是她爹造成的。

“六少,常姑娘當年也不過才六歲,什麼都不懂,倘若要怪罪於她,似乎有些不公道。”夜蒲見他笑得詭異,大着膽子再次進言。

不是他願意做這蠢事,而是他不得不做啊!

跟在六少身旁多年,他早看穿了六少對磬兒有着古怪的情愫,如今再見,他更是再確定不過了。

倘若六少真是狠了心對磬兒下毒手,就怕六少他……

“這天底下哪裏來的公道?” 君殘六突地暴喝一聲,半毀的臉變得扭曲。“當年,我不過是個十歲大的娃兒,他們這般對我,難道就公道了?”

他自然明白不關她的事,然而誰願意如此?

老天爲何偏是要折騰他?

“這……”不公道,一樣都不公道啊!但事情都發生了,現下就算想要報仇,吐的不過是一口怨氣,而這一口怨氣又不是非吐不可……然,這些話他卻不敢對他說,就怕他性情大變,又將他打個半死。

他很忠心的,被主子打罵都不會還手還口,如果不小心點,早晚會被打死“你倒是對她傾心得很,處處替她着想,是怕我傷了她?”

他突然道。

“咦?”夜蒲回過神睇着他。

這話頭又轉到哪兒去了?他是怕六少傷了磬兒,但他並非是傾心於她,說到底,他終究是私心,是因爲他知道六少對她傾心,遂他才處處幫她的啊!

“倘若我把她許給你,你覺得如何?”

“嘎?”不要吧!

“你敢不聽令?”君殘六走近他。

“我不敢不聽令,今兒個就算六少要我娶天底下最醜的姑娘,我的眉頭連皺都不會皺一下,只是她……”六少明明是疼她疼得緊,現下卻因爲這樁家仇而欲將她許給他,這……

他好怕。

“那便這麼着,挑個好日子,把你跟她的親事辦一辦。”說完!君殘六極爲疲憊地走回牀榻。

這不啻爲兩全其美的好辦法,終究,他還是不希冀她走,然卻不想見着她在他跟前出現,更不希冀她在他府裏獨自老去,倒不如將她許給夜蒲。

夜蒲靈巧得很,做起事來利落貼心,除了有些碎嘴倒無其他惡習,加上他有一張俊美的皮相,配上她……該可以算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了。

唯有如此,才能教他不再想望,也唯有如此,才能將她永遠留在府裏。

這樣……他也算是以德報怨了吧?

昨兒個一晚摟她在懷裏,他還來不及回味其中的甜美,今兒個卻風雲變色,真是諷刺的緊。

或許,他該帶着這張醜顏獨活……

“六少……”

哎呀!好端端的,眼見喜事欲近,怎麼又突地殺出一個常福,道出了那段往事?唉!真是上天捉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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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會如此?

常磬拿着雕刀,一刀一刀地刻在黃楊木板上頭,在上頭緩緩刻畫出一張俊爾的臉,心卻已經不知飛到哪兒,一個不留神,雕刀劃過指尖,血水汩汩自指尖淌落,滴在已勾勒出神韻的畫像眼上。

她傻愣地睇着指尖的血。卻壓根兒不覺得痛。

“當年,爹加諸在他身上的痛楚,定是劃傷指尖的千萬倍……”她喃喃自語着。

可不是?她親眼見過他的傷,上頭的傷有多重,她豈會不知道。

爹好狠的心,他怎麼狠得下心下毒手?然而捉弄人的是,他居然是她的恩人,這要她情何以堪?

他定是恨她入骨。他一定沒想到三年多前還是由他親手救了她、收留她……他現下定連見都不想見到她……

淚水無聲無息地落在雕版上頭。暈開一片溼意。

心裏的痛,遠比指尖的痛還要痛上千萬倍,而她爹殺了他的爹孃,他心裏的痛亦更勝她千萬倍吧……

“你在哭什麼?”一個如鬼魅般低啞的嗓音在她背後響起。

她回頭睇看如往昔一般的他,淚水掉得更兇。

“六少?”她硬嚥地輕喚了聲。

她纔剛知道他是她的恩人,隨即就又知曉了她是他仇人之女……她好不甘心哪!不甘心他們之間竟變成了這樣的關係。

但,她如何能讓他不恨她?

倘若今兒個他們的角色互換,她能說自己不會恨他嗎?

太難了!

“三年多前在豔花樓買下你的初夜時,都未曾見你掉淚,你現下卻哭得像個淚人兒。”他的脣如往常般戲謔地勾起,但卻多了抹苦澀和不知所措。“是想要博取我的同情嗎?”

據傲如她,不向任何人低頭的她,有着寧爲玉碎不爲瓦全的傲骨,卻一見着他便掉淚,這意味着她內疚?

“我真的不知道……”她咬着牙努力不讓淚水模糊了雙眼。

“過往的事不必多說,我今兒個來可不是找你敘舊的。”

他斷然打斷她。

常磬抬眼睇着他,發覺他臉上除了如往常一般的戲謔和嘲諷外,還多了一分難以接近的淡漠,以及一種刻意劃清界線的生疏。

往後,都得這麼過了嗎?

與其如此,倒不如讓她走,說不準他會好過些。

或者他想要把對她爹的怨恨全傾瀉在她身上?

無妨了,只要他覺得好便成。

“你……”他在她面前坐下,方要開口,乍見桌上的雕版,發覺她直淌出血水的指尖。“該死,你這是在做什麼?”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用自己的袖子輕拭去血水,隨即起身取來金創藥替她敷上,怒不可遏地瞪着她始終無動於衷的淚眼。

“方纔雕版,不小心劃傷了手。”她淡道,淚水再次淌落。

他這是在關心她嗎?在她傷他至深之後,他依舊可以待她這般好……他爲何要待她這般好?

迴避了幾天不見面,今兒個突地見面,他又如此在意她的傷口……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的,她是不是傷得血流成河,一點都不關他的事,但他竟替她上藥……

“不是說了……”他惱怒地想將擱在桌上的雕版掃到地面,卻突地見着上頭勾勒的圖樣,不由得輕拿在手,揚脣笑得戲謔。“這該不會是我吧?”

好巧的手,居然將他的模樣雕在木版上頭……做什麼呢?

“嗯。”

“你不是喜好雕佛像嗎?”他睇着上頭的血跡碰巧覆蓋在眼上,笑中不禁帶着幾分苦澀。

“嗯。”她點了點頭道:“因爲無覺大師大多雕佛像,而我也覺得我爹作孽多端,我多雕點佛像,說不準可以替他積點陰德,算是我爲人子女能盡的一點心意。”

然,她爹的行事作風已到了殘虐無人道的地步,就算她再雕上千幅萬幅,也於事無補。

“哼。”他冷哼一聲,“那這上頭的我,也是佛像不成?”

將他供在上頭,好替她爹積點陰德?天底下豈有這麼便宜的事?

“嗯,在我的心裏,你就像是神佛一般。”

“我?”他不禁仰天大笑,久久不能停止。

“六少?”

君殘六突地扯下眼罩,怒目瞪着她。“你告訴我,天底下有這般可怕嚇人的神佛嗎?”她的話簡直是在褻瀆神佛。

他何德何能能夠成爲神佛?他是鬼啊!

“神佛本無形,是依造人的看法而出現了輪廓,我心中自然有我的神佛,從你替我贖身之後,你便是我的神佛了。“他的義舉和神佛有何不同?總比他人有着美好的皮相卻滿肚子壞水來得好。

“這是在抬舉我,還是嘲諷我?”他突地湊近她,見她不閃不躲地直視着他醜陋的半臉猛掉淚,他的眉不由得皺得更緊。

這是內疚、是同情,抑或是悲憫?

她應該像以往那般狂傲地說她爹的所作所爲與她無關,誰都不能將仇恨算在她頭上,而今她隻字未提……是她認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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