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也奇怪,剛走進會場的時候明明刺在背後的視線不只來自兩個人,可是真有膽子來找她碴的,就只有那兩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孫雅澄喝着溫潤順口的高級香檳,百無聊賴地觀察起宴會里的賓客,覺得這樣的情況平靜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她原本期待會有一羣女子軍團圍住自己,假意要陪男伴不在身邊的她聊天,實則不動聲色地將她挾持至沒有人注意的角落,集體教訓中傷她呢!
結果,除了那兩個自己先鬧起內鬨的女人以外,其他什麼事都沒發生,有夠無聊的。
話又說回來,康頎堯那傢伙到底要把她扔在這裏到什麼時候啊?!
她開始有些沉不住氣,被衆人緊緊盯着的感覺,實在不太好受。
下定決心,她將空杯還給侍者,舉步朝男人消失的那個小房間走去。
既然要被康家的人討厭,那她呆呆地站在這裏,啥都不做,怎麼可能會有好效果呢?孫家大姊露出一抹奸詐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裏頭的主人還有那些重要賓客見到她冒失地闖進去,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她敲了敲小房間的門,不等裏頭的人有任何回應,便粗魯地推門進去。
門板推開的瞬間,房間裏頭的景況也同時映入她的眼簾──
這個房間其實並不小,裏頭還可容納一組大沙發、吧檯和一架平臺鋼琴,坪數甚至比她所租賃的小套房還要大。
除了康頎堯外,房內的沙發主位上坐着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看起來比先前殺到銀行找她的那位老婦人還要來得年輕一些,也和藹可親一些。
其他散坐在房間內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五官都和老婆婆有幾分神似,應該就是她的家人了。
出乎她所意料的,裏頭的男女老少見到她無禮地闖入,竟然一點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反而還一個個露出極富興味的笑容。
「雅澄,妳來得正好。」原本背對着她的康頎堯一見是她,立刻揚起笑容走向她。「吳奶奶,這就是雅澄。」
不知道爲什麼,一看到面容和善的吳奶奶,她不自覺地就對這位老婆婆有股深深的好感,也忘了剛剛纔說過要盡力使壞。
「吳奶奶您好,我是孫雅澄。」她有禮地鞠了個躬,態度也變得十分恭敬。
「妳好。」吳奶奶淡淡地笑了笑,接着轉向男人說道:「這個娃兒不錯,我挺喜歡的。」
康頎堯沒有說些什麼,但他的表情卻毫不掩飾地說明了他的喜悅與驕傲。
孫雅澄愣愣地看着男人,瞅着他臉上那得意的笑容,有些不明白他爲什麼這樣高興。
吳奶奶稱讚的是她,他爲什麼開心得彷佛是他得到了重要親人的肯定?這樣看起來就好像是他真的很在乎自己,在乎到連別人說她美麗賢慧,他也同樣與有榮焉一樣……
她當然不會這樣自戀,只因爲康頎堯找她扮演女友的角色,就往臉上貼金地以爲他還深愛着自己。
可是現下他脣邊那抹輕笑卻是貨真價實的,但爲什麼?
「我想雅澄應該是等我等得太久了,纔會突然進來,我也還得去跟一些長輩打聲招呼。」康頎堯維持着微笑,對吳奶奶告罪道。「吳奶奶,晚一點我再進來陪您聊天吧!」
「噯,不用了,與其看我這張老臉皮,倒不如你們小倆口多親熱親熱!」吳奶奶半開玩笑地揮揮手,作勢趕他出去。
康頎堯笑着牽起孫雅澄的手,摟着她的纖腰,將地帶往門外走去了。
奇怪,似乎從進到這個宴會以來,她就一直有種「被人在暗地裏打量評估」的錯覺……孫雅澄沒發現自己正被男人帶着移往何處,只自顧自地陷入思考中。
而怪就怪在,如果說那些評估她的,是一些不看好她和康頎堯這段感情的好事者,那麼那種打量的眼光應該是更加不懷好意的。但她所感覺到的視線,卻是純粹審視評量的,似乎沒有什麼惡意,頂多有些戲謔吧!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下意識想抬手搔搔頭,但舉到一半,便被男人阻止。
「妳今天髮型很美,不要隨便抓壞了。」康頎堯將她擁在懷裏,輕輕在她耳邊說道。
「喔,我會小心一點的。」她這才回過神來,故意裝出一副溫良恭儉讓的賢慧模樣,但語氣卻是咬牙切齒的。「該見的人都見了,請問我們現在可以走人了嗎?我快累死了!」
他被她不情願的語氣逗笑了,忍不住伸手幫她將散在頰旁的髮絲塞進耳後。這樣溫柔的舉動竟比方纔他湊近她耳邊說話,還要來得令她臉紅心跳……
冷靜一點,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親近她就承受不了,那要怎麼瞞得過其他人的耳目?
她面紅耳赤並竭力忍住逃跑的衝動。
「恐怕要讓妳失望了,我們還得再待上一會兒。」他臉上的笑容加大,很冷靜地宣佈壞消息。
看着她明明害羞到很想鑽個洞躲起來,卻硬是忍着裝出好幸福的表情,康頎堯真的差點剋制不了用力擁住她,狠狠吻腫她柔嫩雙脣的衝動!
忽地,他的眼角餘光瞥見兩個年輕女子對他猛打暗號──
確定懷中的佳人沒有注意到那個方向,他不發一語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很快地點了點頭。
很好,目前爲止都十分順利,一切都按照他所預料的方向進行着。男人滿意地漾出一抹微笑,不由得心情大好。
低頭瞅着順從地依附在他臂彎中的小女人,一股真真切切的幸福猛然填滿他的胸臆。
真不可思議……自從他們三年前分手之後,他以爲自己再也感覺不到幸福的滋味了。沒想到,今天他可以再度重溫這種充實的感受。
他摟緊懷裏的小女人,不自覺地放柔聲音問道:「剛纔我不在妳身邊,有沒有人來找妳麻煩?」
因爲兩人親暱姿勢而全身赤紅的孫家大姊一聽見這句話,便突如其來地一愣,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我就知道,不然妳不會那樣大膽地來找我。」他輕輕嘆了口氣,不必聽她回答,也能猜出她的心思。
一陣劇烈的刺痛突然襲上心頭,驀地讓她泫然欲泣。
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哭。可能是因爲此刻他的聲音好溫柔、好憐惜,也可能是因爲,他居然注意到自己若非碰到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不會隨隨便便闖入那個房間……
他這樣,究竟代表了什麼?是在暗示她可以偷偷在心裏抱着一絲希望嗎?
「也沒什麼,不過是聽她們無聊念上幾句嘛,就當作瘋狗在吠囉!」爲了掩飾自己的脆弱,她努力瞪大眼睛企圖讓空調吹乾水氣,故意毫不在乎地道:「反正我又不是那種柔弱的小女生,這點小事,我還不放在眼底。」
凝視着她堅強的表情,他卻越來越心疼。
她總是這樣嗎?把所有心事都積壓起來不讓人瞧見,寧願逼得自己痛到掉淚,也不願意示弱?
「以後,如果妳告訴我,我會爲妳分擔解決。」他信誓旦旦地承諾,篤定的神情像是在許下什麼生死與共的誓言。
孫雅澄一抬頭,望入他那對充滿情意的深邃眼眸中,便再也移不開視線了。
那一瞬間,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自己該說些什麼,只是一徑地醉在那雙迷人的眸子裏。
這是演技,還是出自他內心的話?她真的被搞混了……如果這全是她自己一廂情願,誤把他企圖掩人耳目的臺詞當真,那又該怎麼辦?
可是,如果這真在是演戲,他的眼神爲什麼看起來如此真誠,他的語氣爲什麼溫柔得害她又想要掉眼淚?
如果她選擇相信他,最後卻換來希望落空的下場,那就當作是自己作了一場好夢,只是夢境並不持久罷了……
在沉默半晌後,她終於屈服了,用細如蚊蚋的音量輕輕說了聲「好」。
這下,反倒換成是康頎堯自己愣住了──
他原本以爲,要打動女人堅如盤石的心腸,還得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成功,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就卸下防備。
看來,自己真是已經把她逼入了絕境啊……男人滿懷歉意地笑了笑。雖然一直都將她矇在鼓裏有些過分,但該完成的步驟還是得完成──
他輕輕鬆開擁抱,緩緩地,在她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咦、咦咦?!等、等一下,這個情況是……他要在現在、這裏,跟她求婚?!
孫雅澄瞠目結舌,驚訝萬分地瞪着他,而他臉上卻掛着再認真不過的嚴肅表情。
「我有個東西要送給妳。」男人低聲說道,深邃的眸子裏滿是溫柔深情。
四周突然在這一瞬間靜了下來,連輕柔的音樂也驟然停止,所有人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刻似的,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站在會場正中央的兩人,就怕漏看了什麼細節。
孫雅澄還是沒辦法反應過來,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康頎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方盒,而後慢慢打開它──
當方盒完全被打開,衆人皆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讚歎。因爲靜靜躺在絲絨方盒裏的,竟是一枚尺寸驚人、光彩奪目的大鑽戒!
這簡直是太浪漫了!在這麼盛大的晚宴上,又用這麼貴重稀有的鑽戒求婚,只是女人,都不可能會搖頭拒絕的吧?
全場都在注視着她的反應,而孫雅澄卻徑自瞠大一雙美麗的眸子,像看見什麼妖魔鬼怪似的,死命瞪着那枚燦光閃閃的無敵霹靂大鑽戒。
快接下啊!快淚水盈眶無比感動地笑着說「我願意」啊!那一瞬間,孫雅澄彷佛聽見身邊所有女性同胞,都在心裏瘋狂地吶喊着這兩句話。
即使知道這次真的是在演戲,不過,剛纔康頎堯求婚時,臉上那深情款款的表情確實令她難以招架。要不是看到那顆恐怖的鑽石,她恐怕早就在第一時間便用力點頭答應了!
天曉得那麼大的一顆鑽石,到底值多少棟陽明山上的別墅?!一看到它,她腦子裏所有夢幻浪漫的泡泡就全都被刺破了,只剩下許多「錢」的符號,還有自己背上鉅款負債的悲慘景象。
嘖,這女人怎麼光瞪着戒指不說話啊?該不會是沒見過世面,被這麼華麗的求婚給嚇着了吧?
瞪了好久還是不見女主角有所反應,觀衆們可不高興了,紛紛將目光轉向男主角,期待他會說些什麼讓孫家大姊感動到痛哭的情話。
「怎麼?妳不高興,還是這枚戒指不夠讓妳滿意?」男人在衆人催促的視線下柔聲開口,接着又用旁人聽不見的音量補道:「別擔心,就算不小心弄丟弄壞了,都不會叫妳賠的。」
這還差不多!孫雅澄這才鬆了一口氣,緩緩地伸出右手,讓康頎堯爲她戴上這又貴又「重」大鑽戒。
那枚價值連城的定情鑽戒正要套入她纖細好看的手指,衆人也都好期待地注視着這一刻。說時遲、那時快,會場門口卻煞風景地飆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