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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家要從妻》 / 華甄 / 第4章 / 共11章

秦嘯陽的大手在她身上游移,並輕觸她的脣。“癟嘴和皺紋是怎麼弄的?”

他少有的專注和溫情迷惑了秀雲的神智,削弱了她自衛的意識,當與他堅定的目光對視時,秀雲放棄了抵抗,老老實實地回答:“麪糰黏的。”

“哪裏學的?”

“自小在孃家學打泥、製坯,自然就會了。”

“下次你想扮什麼?”他的眼睛變得深沉火熱,雙手開始脫她的衣服。

下次?他還想下次?她的心一沉,迷失的神智略微恢復了一些。

她抓着衣襟擔心地問:“娘、娘知道嗎?”

秦嘯陽拿開她的手,淡笑道:“沒人點破,娘怎能認出?”

他溫暖的脣覆蓋了她,讓她剛剛清醒的神智再次迷失。

“爲什麼?”她側開臉,抓住剩餘的理智問,想弄明白他是如何認出她的?

秦嘯陽明白她的問題,其實他是在她踉蹌欲跌的那一剎那間發現真相的。那時她爲了保持身體平衡而顧不上掩飾,讓他從那熟悉的扭腰擺身動作中認出了她。

當時極度的震驚使得他無法立即反應,而她接下來的表演更讓他眼界大開,也就無意阻止她了。

此刻她迷惑而好奇的表情讓他覺得很有趣,於是他不解釋,只是抱着她躺下,在她脣邊說:“因爲只有我與你耳鬢廝磨,我瞭解你的一切……”

“一切?”

“是的,一切。起碼比你以爲的多。”秦嘯陽的嘴再次封住了她的嘴,讓她無法再出聲。

隨即她的理智渙散,她不再關心其他事,也不再煩惱他的“下一次”,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被他點燃的激情火熱中去。

很久以後,當秦嘯陽快要入睡時,懷裏傳來細細的聲音:“你不生氣嗎?”

“什麼?”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官村劉家和今晚凌霄樓的事。”秀雲提醒他。

“生什麼氣?只要你別玩得太過火惹爹孃生氣,我不在乎。”秦嘯陽說着放開她,翻了個身很快就睡着了。

他確實不在乎,相親本來就是應爹孃的要求,並非出自他的本意,而秀雲難得表現出他以前從來沒有發現的活潑頑皮的那一面,也讓他覺得新奇和有趣,他當然是不會阻止她玩下去的。可是,他也不會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想法。

老天,這個男人真是冷靜得出奇!

看着他寬寬的背脊,秀雲不知是該爲他的“寬宏大量”鬆口氣,還是該爲他的“冷情淡性”傷心。

也許在這個男人心目中,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樣的,沒什麼親疏遠近。共同生活多年的妻子也好,即將迎來的小妾也罷,不過是生養的工具,管她是生張熟李,美醜胖瘦,能生孩子就行。

帶着強烈的失落感,她不甘心地承認自己的所有“破壞”活動毫無意義,因爲從他的反應可以斷定他根本就不在意,反正有的是女人願意成爲他的妾。

而今天,他不介意自己趕走仰慕他的女人,那麼日後當他的“新人”趕走自己時,他也絕對不會關心。

想到同寢三載的夫君對自己毫不在意,她的心實在無法輕鬆平靜。

兩天後,嘯月再次匆忙跑來找她,神情帶了幾分落寞。

“嘯月,怎麼了?”

“哥又在相親。”

“相親,在哪裏?”

“後軒花廳,爹孃也在,那女人一直在討好哥哥……噯,嫂子你要去哪兒?”

“見新人!”她恨恨地說。

雖然知道夫君納妾是早晚的事,也有了聽天由命的打算,可是他一再瞞着她偷偷摸摸的相親還是讓她覺得很受傷害,如今又聽他竟敢讓女人到家裏來相親,這讓她如何忍受?

“人都走了,見什麼?”

“走了?”秀雲猛地站住。

緊隨她身後的嘯月停不下腳步,一頭撞在她身上,撞得她腳步不穩地往前跌去,幸好一雙有力的大手及時抱住了她,否則她準跌得很難看。

“嘯月,你總是這樣冒失!”

秦嘯陽的聲音在秀雲頭頂響起,她猛地推開他,站直身子,生氣地問:“你爲什麼在這裏?”

“這是我的家,我爲什麼不該在這裏?”

“你……”他說的沒錯,秀雲一時語塞。“她……你們要住這裏嗎?”

“誰?”他平靜地問,俊挺的面上和往常一樣看不出任何喜怒。

“你少裝傻!”怒火在秀雲眼中燃燒,她覺得自己纔是個真傻瓜。

“沒有‘她’,眼下還沒有。”秦嘯陽說着投給妹妹責備的目光。

他的語氣和態度讓秀雲更加難受,她喃喃道:“難怪今天下人們看我的神色都怪怪的,喫午飯時也沒見到爹孃,原來你們都有要緊事辦。何必瞞着我?”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秦嘯陽攔住她。“你要去哪裏?”

“去跟你爹孃說句話。”她的眼睛不看着他。

“你想幹嘛?”

想幹嘛?她想對他吼叫!想痛快地哭!可是她能嗎?不能!因爲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她肚子不爭氣,無法給秦家子嗣造成的,那麼她還能幹嘛?離開行不行?!

對,離開!

她抬起頭對攔住她的夫君堅決地說:“休妻吧,讓我回孃家去。”

“休妻?”秦嘯陽眉峯一揚,顯然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提議。

秦嘯月則驚呼出聲。“哥哥,不可以休嫂子!”

“我爲什麼要休妻?”僅僅眨眼間,秦嘯陽的面色恢復平淡。

“我說過絕對不與人分享夫君!”

秦嘯陽不耐地說:“別胡鬧,秦家從未有過休妻的子孫。”

“那就從你開始吧!”秀雲說着轉身就走。

秦嘯陽快步追上拉住她。“想都別想,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秀雲掙不脫他的手,只好由他拉着回房,但她心裏的主意已定。

這段時間的折騰她已經受夠了,她不想再跟他這樣耗下去。如果時時都得把神經繃得緊緊的,眼睛擦得亮亮的,耳朵豎得直直的,像條隨時準備出擊的獵狗般盯着他可能出現的相親對象,那她的日子還有什麼意思?

秦家家規,凡男滿十歲,女滿八歲,每日都得準時起牀一起用早餐。制定這條家規的祖先希望藉助這段時間,聯絡家人間彼此的感情,也通報各自當日的主要活動和事情。

思慮幾日後,秀雲知道秦嘯陽是不會讓她走,也不會改變納妾主意的,於是她決定今日要向公婆言明一切,結束這種惶惶不安的生活。

早飯後,秦家人還在餐桌邊未散,秦夫人看着鬱鬱寡歡的秀雲關切地問:“秀雲,看你這幾天胃口不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有,我很好。”秀雲微笑回應。可是她知道自己一點都不好,光是想到自己無望的婚姻和即將納妾的夫君,再想想自己不得不做出的決定,她渾身就提不起一丁點勁兒。

“你得多喫點,女人胖點好。”婆婆繼續和藹地說。

婆婆的話讓秀雲想起嘯月提過,四姑讓夫君納胖女人爲妾,說那樣的女人才會生養,而她見過的劉姑娘和雲繡莊三小姐都是很豐滿的女人,不由有點自憐。

秦夫人看着她日漸憔悴的容貌,知道是納妾的事讓她煩惱,便勸解道:“秀雲啊,做女人要想得開,有心事就跟婆婆說說,不要悶壞了身子。”

“婆婆說的是。”她立刻接口道:“秀雲正有事想向爹孃稟報。”

聽她語氣異樣,秦老爺放下手中的茶碗。“一家人,有話就說吧。”

“嫂子……”嘯月聽到她的話,立刻拽住了她的衣袖。

秀雲輕輕撥開她的手,無視聞言即警覺地注視着她的秦嘯陽,起身走到公婆身前,跪下磕了個頭。“請求公婆做主休了秀雲,讓秀雲回孃家去,也讓秦府今後能光明正大地另聘新人。”

“你想要嘯陽休妻?”秦老爺和夫人驚訝地看着她。

“不可能。”秦嘯陽立即表明自己的態度。

可是秀雲不理他,依舊跪在地上,從懷裏取出一張已經簽字畫押的文書,放到公婆面前的桌子上,態度堅決地說:“如果相公不允,那麼秀雲只好休夫。這裏是秀雲擬寫的休書,請公婆過目留存。”

“休夫?!”秦老爺驚呼,秦夫人幾乎暈倒。

秦嘯陽冷冷地笑道:“荒唐,天下何曾聽過女人休夫?!”說着他伸手想將爹孃身前的休書抓過來。

但秀雲的動作比他還快,先將那張薄薄的紙搶到了手裏,對他說:“夫君若想要,等秀雲宣讀完後自會給你。”

她又轉頭對公婆說:“秀雲放肆,實出無奈,還請公婆見諒。”

說完,她依然跪在地上,展開手中的紙,念道:“泉州府德化陸氏之女陸秀雲,嫁予泉州秦公嘯陽,三年未出,婆家慈悲,大度不棄,秀雲永感五內。然鳩佔鵲巢,無所作爲,且秀雲善妒,心胸狹隘,難容側室同廈,‘七出’中既佔兩出,實屬可誅。今爲全節志,求夫休妻,若夫不允,則自休夫獨去。從今往後,與秦氏再無瓜葛,特立此字爲據。立據人:陸秀雲。”

唸完後,她對公婆叩首以示謝罪,再轉身向面色陰沉的秦嘯陽磕了個頭。

“你——胡鬧!”秦嘯陽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憤怒取代,他奪過秀雲手中的紙捏作一團攥在手心。

秀雲不睬他,起身對滿臉是淚的小姑嘯月彎腰行了個禮,轉身往門口走去。

“你就這樣走了嗎?”秦嘯陽問,看着她單薄的身影,一種陌生的感覺掠過他的心頭,可是他來不及去捕捉。

“我的東西已經整理好,‘豐潤居’的馬車正等在門外。”

“站住!”秦嘯陽一步跨過去抓住她。“你真要讓我在天下人面前丟臉嗎?”

秀雲不看他,低頭說:“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見兩人各不相讓,秦夫人對兒子說:“嘯陽,讓秀雲回孃家去住一陣也好。”

秦老爺也不無威嚴地對她說:“秀雲,你終歸是秦家兒媳,回孃家去住幾天散散心,我秦府有的是馬車,就不要叨擾豐潤居了,嘯陽會送你回去。”

“不用了……”

“就這樣,回去住幾日,到時嘯陽再去接你。”秦老爺的口氣不容置疑。

爲了順利成行,秀雲只好讓步。“秀雲謝過爹孃!”

說完她毅然走出了門。

然而,等秦府馬車備好,秦嘯陽回房喊她時,發現此地早已人去樓空。

他四處轉了一圈,也未能找到她,知道她已經走了。

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和失去她芳蹤的院落,秦嘯陽既無喜,也無悲,卻有濃濃的失落感。

畢竟長這麼大,這是第一次他被人——一個女人公然拋棄了!

而就在他痛感自尊心受創時,秦老爺命令他:“嘯陽,不要像尊菩薩似地杵在那裏,趕快去追,否則對你岳丈家就太失禮了!”

“失禮就失禮!”秦嘯陽賭氣道:“是她自己要走的,我爲什麼要去求她?!”

說完,不管爹孃如何勸說,便甩頭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這孩子怎麼這樣……”秦老爺欲喊住他,但被夫人攔住。

“算了,老爺,秀雲離開幾天也好,趕緊把嘯陽納妾的事辦了吧,現在見了親家能說什麼?說秀雲不生養,那是不是在怪人家?說不納妾?那秦家香火怎麼辦?親家家風厚道,能明白我們的難處。”秦夫人眼下最關心的還是秦家的香火問題。

夫人的話說中了要害,秦老爺深嘆:“唉,日後定要去德化謝罪!”

德化乃著名瓷都,名匠雲集,古窯遍地,而其中又以陸氏瓷器聲名最盛。陸窯白瓷,通體透明,宛似象牙,是天下人求而難得的精品。

陸氏陶瓷從唐宋起,手藝已傳數十代,歷代執掌者均爲才華出衆,文韜武略之人,如今的當家陸瑞文是永樂十九年進士,曾任吏部稽勳員外郎、吏政司副史等職。爲官二十餘年,因父病故而辭官返歸守喪並繼承父業。其家風淳厚,雖是生意人,但與人交往,不唯利是圖,豁達大度,又多行善恩澤鄉里,故深得鄉里敬重。

陸氏夫婦共育有三子一女,長子陸秀峯同樣是進士出身,眼下在京城擔任都督同知,次子陸秀泉成年後,因父兄均在朝爲官無暇分身照顧家業,而被祖父指定接管陸氏在廣州的生意,從此常駐廣州。

排行第三的陸秀雲是陸瑞文唯一的女兒,十七歲時婚配秦家,家中現只有尚未成年的幼子陸秀廷。

陸氏大宅與泉州秦府的官式大厝有所不同,這是當年陸瑞文做吏部稽勳員外郎時建蓋的新宅,故被人們稱爲“員外第”。整座建築十分氣派,結構嚴密。其中心爲一個習武場似的庭院,院前是座兩層樓房的主建築,左右兩側爲護厝,以水廊相連,越過庭院有一道鏤花木門,入內便是內院。這裏是陸氏家人的居住地,左右各有一院,分別住着陸瑞文夫婦和幼子陸秀廷。

晌午時分,一向平靜的員外第突然熱鬧起來。

原來是陸家出嫁多年的女兒秀雲回家了!

“姊,你這次回來真的不走了嗎?”十三歲的弟弟秀廷興奮地問她。

“沒錯,姊不走了,以後要兄弟養着,行嗎?”秀雲逗他。回到久違的家,她壓抑的心情暢快了許多。

“行!當然行!”秀廷挺起胸脯。“我已經會做很多事了,爹爹說明年就讓我上窯,學控火……”

正說得高興,陸夫人的巴掌輕落在他頭上。“行了,等你姊喘口氣後再聽你說。”

在製坯坊忙碌的陸老爺也聞訊趕回來了,一看到女兒,就驚訝地問:“雲兒,怎麼瘦成這樣了?”

聽到最疼愛自己的爹爹充滿憐惜的話,秀雲當即紅了眼。

見一向活潑開朗的女兒神色不對,陸老爺和陸夫人馬上遣退所有人,就連纏着姊姊的秀廷也未能倖免,被“趕”了出去。

聽女兒說了此番獨自回家的前因後果,一向溫順有禮的陸夫人對女兒的心情十分理解,當即不滿地對夫君說:“老爺,他們怎可這樣對待雲兒?”

待人總是謙和豪爽的陸瑞文同樣生氣。“他秦家目中無人,秦嘯陽無情無義,如此打發人,我得到泉州找他們去!”

“爹孃,別生氣。”秀雲急忙給爹爹倒茶,替娘捶背,勸慰道:“您二老可別生氣,剛纔女兒不是說了,不是他們把我打發了,是女兒我把他們打發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娘回頭怨她。“那是你在胡鬧!雖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可女子自古出嫁從夫,你怎可做出休夫的荒唐事來?”

“不許怨她!”陸老爺毫無異議地支持女兒。“既然讓人嫌,就該回來。”

爹孃的全心呵護讓秀雲心生愧疚,憋在心頭多日的委屈一時難以抑制,不由落了淚。“爹、娘,是女兒沒用,不會生孩子,讓爹孃受累了。”

陸夫人替她擦着淚。“傻孩子,哭什麼?這不能怪你。再說平常想見都見不着,如今回來了,能日日見着,爹孃只會高興,累什麼?”

“就是。”陸瑞文也輕斥道:“不許瞎想!爹孃本是兒女的靠山,有苦有難不找爹孃找誰去?在家安心住着,爹能養你一輩子!”

爹孃的安撫讓秀雲更是百感交集,頓時哭得無止無歇。

看着個性一向樂觀堅強的女兒如此傷心,陸老爺夫婦知道她心裏有太多的委屈,便由着她痛快地哭。

哭夠了,發泄透了,秀雲吸着鼻子在娘懷裏抽噎着說:“娘,早知我不會生孩子,就不該嫁人……讓婆家嫌……”

“胡說!是秦家無禮,你有何錯?”陸瑞文阻止她自憐自艾。“有的女人嫁了十年八年才生養,那事可不少見,是你婆家太急了,爹孃會替你做主的。”

陸夫人看着面顯怒容的夫君和傷心的女兒,力持公道地說:“雖說秦家做得過分,可我們只能接受。秦家本來就人丁單薄,急着要孫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他們也不能這樣對雲兒!想當初是他秦家三書六聘,敲鑼打鼓地將雲兒娶去的,如今想這樣沒聲沒息地把雲兒冷落在一邊,不行!”陸瑞文不滿地說。

“夫君冷靜。”見女兒受委屈,出身書香世家的陸夫人也很心痛,但仍耐心地勸導。“禮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雲兒嫁過去三年不見有身,將心比己,如果是咱們的兒媳如此,你能不急嗎?他秦家也是名門望族,秦嘯陽是獨子,豈能因我陸氏而斷了後?更何況是雲兒容不下偏房,執意要回,不能怪親家無情。”

聽了夫人的勸解,陸瑞文面色微緩,但心中仍不舒坦。雲兒是他最寶貝的女兒,如今看着她受了婆家的氣,做爹的他如何能不心痛?

可是夫人說的也對,出不了子嗣,確實是陸家理虧的地方,於是他只得忍氣安慰女兒。“你娘說的也是,別再難過了,過幾天要開新窯了,若有興趣,就去幫阿海他們製坯吧,你不是最喜歡梅花杯嗎?”

“真的嗎?”一聽到梅花杯,秀雲興趣來了。“那我得親自制坯上釉。”

“行,只要你開心。”看到她不再傷心,陸老爺也高興。

“太好了,我現在就想去呢。”秀雲暫時拋開了煩惱,開心地說。

她也希望有事做,這樣就可以把始終盤繞心頭的秦嘯陽完全忘掉。

可是娘說她太瘦,臉色也不好,要她好好休息,硬是不讓她去作坊,而她因兩年沒回過家,也覺得有很多話要跟娘說,弟弟秀廷也總纏在她身邊問這問那,所以等她終於得到孃的允許到製坯坊去時,已經是五六天後的事了。

然而她壓根兒沒想到,當她興高采烈地走進製坯坊時,那曾經親切又熟悉的氣味突然令她噁心難受,全身出汗。

她立刻跑出作坊,在院子外的大樹下嘔了起來。

這可嚇壞了隨她來的秀廷,他驚慌地跑去找娘。

等陸夫人趕來時,秀雲正面色青白地靠在大樹上。一見到娘,就哭喪着臉說:“娘,我真的生病了,聞不得那窯泥和白釉味!”

看着她虛弱的樣子,陸夫人十分擔憂,趕緊差人去請郎中。

結果郎中的診斷讓所有人驚喜交加,原來秀雲不是生病,而是有身了!

“天哪,雲兒,你可真是糊塗!怎麼懷了孩子兩個月都沒察覺呢?”才送走郎中,陸夫人就驚喜地責怪女兒。

“有身?兩個月了?”秀雲被這突兀的消息驚得不知所措,她彷彿是作夢似地摸着肚子。那裏還是像以往那樣平坦,並沒有任何異樣。

“真的嗎?我真的要當娘了嗎?”好半天,她才醒來似的,急切地問爹孃。

“當然是真的,你沒聽郎中說小寶寶已經有兩個月大了嗎?難怪你說已經好一陣子沒胃口了,還經常想吐,那就是害喜啊,我的傻閨女!”

“沒錯,是有好久了。”秀雲低頭看着自己的腹部,難以置信地想:這裏面真的已經有個小生命了嗎?一種神奇的感覺從心底升起。“噢,這一陣子,我真是被秦嘯陽納妾的事給氣糊塗了,哪裏想到自己身體的不適竟是懷孕了。”

秀雲說着開心地笑了。她好高興自己是個正常的女人,也能懷孕,生孩子!這下,秦家該不會再嫌棄她,秦嘯陽也不會再納妾了吧?

“雲兒,如今這情形,你是不是該回泉州去了呢?”爹爹口氣婉轉地問她。畢竟出身道德世家,陸瑞文內心並不希望女兒辜負婆家。

當初女兒是因爲不能生孩子受到冷落才離開秦家,如今這個理由已不存在,他希望女兒趁早回去,讓秦家打消納妾的想法,也得到美滿的姻緣。

回去?秀雲本能地搖搖頭。“我、讓我想想。”

“先別忙。”心疼她的娘說:“現在雲兒正需要調養身子,就在家裏多住些日子吧,等滿了三個月,不再害喜了再回去。”

可是秀雲自己改變了主意。“算了,我還是回去吧。這畢竟是他們渴望多年的喜訊,也是導致我受委屈的原因,過去三年公婆對我不錯,我不該瞞着他們。”

陸瑞文讚賞地點點頭。“雲兒果真明白事理,爹明天就親自送你回去!”

“不要,爹爹不要去送女兒。”秀雲立刻反對。“當初是我不聽勸,執意要獨自回來的,現在也該獨自回去。爹爹若去了,會讓人以爲我陸家仗勢壓人。”

陸瑞文想想,女兒的話也對。“那也是,我要是跟去了,見了你公婆,他們自有一番尷尬。若你獨自回去,你公婆也有面子。好吧,就讓秀廷送你回去吧。”

本想第二天就離開家的,可是陸夫人不放心,又多留了她兩天。

最後,懷着期待與興奮的心情,秀雲告別了爹孃,由弟弟陪着坐上家裏專門爲她佈置的舒服馬車,踏上了回泉州的路。

趕車的是自幼看着秀雲長大的康大叔,他是陸氏的老車把式,趕車穩,人也忠厚。

因爲天熱,車上的門窗都敞開着,沒掛簾。秀雲看着四處的風景,心思全在離開十日的婆家。

不知夫君怎樣了?十天沒見,他有沒有一點想我?他爲什麼都不來看看我呢?泉州城到德化又不是很遠,他連這個時間都抽不出來嗎?

剛回家時,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婆家,不去想他,可是自從知道懷孕後,她腦子裏就時常竄出他的身影,想拋都拋不開。

“如果他知道我懷孕了,會高興嗎?會好好跟我過日子,不再納妾嗎?”她在心裏自問,隨即又信心十足地自答:“是的,他會高興,也不會再去納妾。”

她的這番信心並不是出自秦嘯陽對她的情感,而是出自對他的瞭解。

她知道秦嘯陽是個情感淡漠的人,如果不是爲了傳宗接代,孝順父母,恐怕他根本就不會成親。所以如果自己生了孩子,他還有什麼理由去“自找麻煩”的納妾呢?

想想自己跟他過的那三年,好像他從來沒有對什麼人或事動過真感情,這個認知讓她的心一沉。

等孩子生下來後,他會不會有點改變?會不會疼愛這個孩子?會不會給這個流着他的血脈的孩子多一點感情?

她多麼希望他能改變,給孩子多一些關愛,也給自己多一些……

多一些什麼呢?眼前是秦嘯陽冷漠的俊顏,她輕輕搖頭,否決了自己的希望。

不,只要他能給孩子關愛就行了,我不能期望從他那裏得到什麼感情。

她想着,心裏充滿了苦澀。

她的苦就在於得不到夫君的愛,自己卻對他付出了真心。

跟他生活了三年,他是她唯一的男人,“從一而終”的婦德教育早已在她心裏根深蒂固地播了種、紮了根,無論他如何冷漠,她都不可能不在意他!

如今有了孩子,這算是他給她的回報,她會守着孩子,陪着他安靜地過一生。

就在她心情起伏地設想着與夫君和孩子的未來時,車子已經駛進了泉州城。

突然,她的眼角瞟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雖然那抹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但她相信自己不會認錯。於是她急切地呼喊:“康大叔快停車!”

車在路邊停下了,她挪到車門邊想下去。

“姊,等一下!”秀廷急忙跳下車跑到她這邊,放下腳踏板,再扶她下車。

秀雲對弟弟體貼的動作大加讚賞。“還是我弟弟好,瞧,多貼心!”

秀廷揚起笑臉。“那是自然的,秀廷說過要照顧姊姊的。”

秀雲輕輕拍拍他的面頰。“好吧,你們就到那邊牆角等我吧,我去去就來。”

說完,她朝那個身影消失的地方走去。

才轉過街角,就看到那身影正探頭探腦地往街對面的一間茶葉行裏看。

“嘯月!”她走過去往那人肩上一拍。

“哇,誰啊,想嚇死我嗎?!”正全神貫注往裏窺探的秦嘯月猛地跳起來,可看清拍她的人時,立即高興地撲向來人。“嫂子,你可回來啦!”

“是啊,我回來了。”秀雲也高興地回抱她,拉着她走到背街的巷子裏,在一截石碑上坐下。“你在那兒探頭探腦的幹嘛?”

一聽她的話,嘯月的臉頓時垮下了。“幹嘛?不就是想破壞哥的相親嘛。”

“相親?你哥還在相親嗎?”秀雲覺得一陣心涼。

“當然,從你走後,爹孃沒一天不讓哥跟那些女人應酬的。我快被煩死了!”

秀雲木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嘯月因急着將自己的最新消息與她分享,所以沒注意到她的臉色。

“嫂子,你早就該回來了。”她急匆匆地說:“你不在,我沒法搞破壞,爹孃催得急,都已經給哥選定了新人,說這幾日就要迎進府呢……”

“選定了?!誰?”秀雲腦子裏一片空白。

“喏,就是茶行掌櫃的侄女。”嘯月朝剛纔她探查的茶行方向努努嘴。“爹孃定了這女人,說進門前要哥自己來看看,我是尾隨哥來的……”

“進門?不、不能,他不能這樣……”

沒等聽完嘯月的話,秀雲已經覺得兩眼昏花,頭重腳輕了。

他選了新人!他果真選了新人!

感覺到自己的被遺棄,她的手下意識地搭在腹部,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失望和傷心,秀雲掩面而泣,淚水從指縫裏湧出,她全身抽搐,強忍着不發出聲音。

“嫂子……你、你別哭,我們先回家吧。”從沒見她哭過的嘯月慌了手腳。過去再大的難處嫂子都不曾掉過淚,如今怎麼才幾日不見,嫂子竟變得如此脆弱?

其實她又怎知,情緒不穩定本來就是女人懷孕時的正常反應。

“嫂子,哥也是被爹孃逼的。”看着傷心痛哭的嫂子,嘯月也想哭,可是她忍着,她得勸嫂子。“你走後,他們說話不再避諱,我也就聽得多了。娘總怪哥哥不好好選人,可哥哥說那些女人沒有一個像你,他不要,娘還罵他死心眼。”

嘯月的話並未能舒緩秀雲心頭的失望和悲傷。

過了好半晌,她抹着淚道:“事已如此,我想沒什麼指望了……我走了,你別跟人說我來過。”說着淚水又湧了出來,她忙將它拭去。

嘯月大驚。“嫂子要去哪裏?你難道不跟我回家嗎?”

秀雲搖搖頭,忍着淚說:“本來我是想回去,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哥說,對你們大家說……可是,如今新人都選好了,我還回去幹嘛?”

“嫂子!”聽她這麼說,嘯月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她哭着說:“你回來,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搞破壞,不讓哥哥接新人……”

“傻妹妹。”秀雲取出帕子爲她擦着眼淚,而自己又是滿臉珠淚。“秦家是守信重諾的人家,定了的事何曾改變過?我是絕對不能回去的。”

“好歹嫂子去見見哥吧,哥心裏有你啊!”嘯月央求道,她知道哥哥心裏頭有嫂子,而嫂子一向對哥哥溫順,今天若讓他們見了面,哥哥也許能將嫂子留下。

可是,已經心灰意冷的秀雲不再對秦嘯陽抱有希望,也決定不告訴秦家自己懷孕的事。“別再說了,如果你哥心裏有我,就不會十天了都沒去看看我。以前是嫂子傻,現在是妹妹傻……回去吧!”

說完這話,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往停在遠處等她的馬車走去。

“嫂子,回來!”嘯月追趕她,可她不再回頭,逕自上了馬車調頭離去。

看着遠去的馬車,嘯月在心裏傷心地喊:“嫂子,你生哥的氣,怎麼連我也不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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