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堯！小堯！”
人還沒到，已經先聽到叫聲了。
雖然來山上這半個多月下來，楊繼堯皮膚真的曬黑不少，身體也更壯了，可是聽到小瓏把他的小名叫得這麼順口，他的臉色就更黑了。聽到兩聲噗哧的笑聲，他瞪向在旁邊偷笑的雙親，更想罵人。
外頭傳來咚咚咚的跑步聲，一抹嬌小的身影衝了進來。
“小堯，我們出去玩……”
他回頭大吼。“不要叫我小堯！”
小瓏煞住腳步，一臉無辜的瞅著他，“你怎麼了？”
“你還有臉問我？”楊繼堯沉下性格的方臉。
“小堯，你爲什麼老是在生氣？”她不解的問。“是不是火氣太大了？那我泡菊花茶給你喝好不好？因爲張爸爸的家裏種了好多香草，他還說每一種香草都對身體有幫助，我知道火氣大就要喝菊花茶……”
噗哧！楊定山和妻子又笑了出來，直到接收到兒子的瞪視，只好連忙推說要出去散步，夫妻倆手牽著手就往外走。
“……我現在就去張爸爸家。”小瓏可不只是說說。
楊繼堯繃著臉孔。“我不要喝！”
“喝了對身體很好的說，這樣你就不會這麼愛生氣了。”她被瞪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尾音漸漸消失了。
他咬著牙，瞪著那張“我都是爲你好”的小臉。“我就是愛生氣，怎樣？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滿肚子的火。”
“真的嗎？”小瓏垮下小臉，“你很討厭我？”
“沒錯，我很討厭你。”
小瓏有點受傷。“可是大家都說我很可愛，每個人都喜歡我。”
“那是他們在哄你，因爲你是小孩子。”他冷笑。
她怔怔的看著他，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沒錯，你現在明白了吧？”楊繼堯只希望她不要再來煩他了，反正再過幾天他就要回臺北去了，以後他們也不會再見面，所以他沒必要再忍受她的勾勾纏，今天干脆一次把話說清楚。
“我明白了。”小瓏沮喪的喃道。
楊繼堯哼了哼，“明白就好。”
“那、那我回去了。”
“再見！不，最好以後都不要再見了。”目送她的背影出去，楊繼堯吐出一口氣，心想總算把黏人的她趕走了，剩下的這幾天耳根子終於可以清淨清淨。
果然，接下來連著兩天，小瓏都沒有出現，他心中竊喜這招真的有效，就算再厚臉皮的女生應該也不敢再來找他了。可是到了第三天，楊繼堯卻渾身開始不對勁，感覺日子變得好無趣，除了聽音樂、看書之外，好像沒其他事可做了。
他一臉乏味的下樓，想說出去走走、散散心好了。
“繼堯，你下來得正好，茶泡好了。”楊太太一看見兒子下樓來，便對他開口。“我還放了些冰塊，這樣喝起來比較清涼。”
楊繼堯拿起杯子就口，喝下第一口之後，果然暑氣全消。“真好喝，媽，這到底是什麼茶？我已經連續喝了兩天，卻還不知道這叫什麼。”
“傻孩子，這就是菊花茶，前幾天小姑姑不是纔跟你說過而已。”
“這是菊花茶？”他愣了好大一下。“呃，是、是她拿來的嗎？”因爲他壓根沒聽到她的聲音，也沒看到她人。
她也很喜歡這股淡淡的香氣。“這是小姑姑大前天晚上拿來給我們的，說喝了這個可以降火氣，不會怕熱，小姑姑真是個好孩子，年紀這麼小就懂得關心別人，如果她是我的女兒該有多好？”
“她、她還有說什麼嗎？”楊繼堯心虛的又問。
楊太太搖頭。“沒有，她只說要我泡來給大家喝。”
“哦！”他默默的又喝了一口。
“對了，媽烤了一些餅乾，幾個有些烤焦的就留給你喫，其他的我要拿去給小姑姑。像她這年紀的孩子都喜歡喫這些小零嘴，何況她現在又生病了，希望能讓她多少喫一點東西……”
“她生病了？”楊繼堯驚訝的打斷母親的碎碎念。“怎麼會生病了？是什麼病？嚴不嚴重？”
“好像是中暑，所以她這兩天都喫下下東西。你爺爺早上去看過她了，心疼得要命，說她的臉都瘦了一大圈。”她拿起裝了餅乾的紙袋，就要踏出家門。“你待在家裏，媽去一下就回來。”
楊繼堯來不及思索就脫口而出。“媽，我去好了。”
“你要去？”楊太太怪異的看著兒子。“你不是很討厭她，不想看到她嗎？媽可不希望你去跟人家吵架。”
他一把搶過母親手上的紙袋就走出去了。“不會啦！”
“人家是病人，你口氣要好一點，知道嗎？”她不放心的又追到門口補上一句。
“知道了。”楊繼堯頭也不回的說。
＊
是他害的嗎？楊繼堯念頭一出，便旋即用力又搖掉這個念頭。她在山上出生、長大，身體跟牛一樣壯，所以她生病一定是巧合，絕對跟他無關，他根本不必覺得內疚。
提著裝有現烤餅乾的紙袋，他循著上次爺爺帶他來過這裏一次的印象，走在通往山另一邊的道路上。他知道有人管這座山叫“聖山”，因爲這裏是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以前有一羣新約教徒就選擇落腳在這裏，他們過著非常淳樸隱居的生活，也由於現在社會太亂了，他們也努力向政府爭取讓孩子在家自學。他們自力更生，幾乎不和外面的世界接觸，又因爲楊家的祖先擁有另外一半山的所有權，所以雙方意外成了鄰居，更因此結下了不解之緣。
走了半個多小時，楊繼堯終於看到經過人工修築的道路還有房屋，而他的到來也很快的引起衆人注意，甚至有人認出他是誰，熱情的跟他打招呼。
“你是來看小瓏的嗎？”有個正在外頭晾衣服的歐巴桑問。“她一個人也很無聊，沒有人陪她聊天，你來得正好。”
楊繼堯點頭。“請問她家是哪一問？我忘了。”
“來！我告訴你，她家就在前面那棵樹……再轉個彎就到了。”歐巴桑一臉熱心的比手畫腳，就伯他找下到路。
他連聲道謝，表示知道了。
走沒幾步，又遇到一位看來老實的中年男人，正在教五、六歲大的兒子騎腳踏車。“你不是大柱的孫子嗎？你是來看小瓏的對不對？”
“呃，對。”楊繼堯笑得有些尷尬，怎麼大家都知道他來幹嘛，難道他就不能只是來玩玩？他忍不住思忖。
中年男人開始跟他說要往那邊走比較快。“她家就在……然後再轉個彎，一下子就到了。”
“謝謝。”他快步往前定，就怕又遇到人。
又走了十分鐘，他總算找到小瓏的家。
“你好，我是……”敲了敲門，來應門的是個身材嬌小的女人，長得和小瓏很像。不對！應該說小瓏跟她長得很像。
朱太太微笑的看著他。“你是大柱的孫子繼堯吧？你是來看小瓏的嗎？快點進來，小瓏知道你來看她一定會很高興。”
“我、我帶了一些餅乾來，這是我媽媽烤的。”楊繼堯看到小瓏的母親對他這麼和氣，更讓他有股小小的罪惡感。
她笑彎了眼，“代我謝謝你媽媽，小瓏最愛喫餅乾了。”
走進屋內，裏頭的裝潢真的很簡單清幽，連桌椅都是親手做的。門前放滿了盆栽，楊繼堯知道很多都是爺爺送給他們的，而他們也常去找爺爺泡茶聊天，難怪爺爺不喜歡搬到都市裏去住，因爲在那裏很難找到像這樣有人情味的鄰居。
“小瓏的房間在樓上，我帶你上去。”朱太太指著通往二樓的階梯，邊往上走邊說著，“我們家小瓏是在山裏長大的孩子，長這麼大還真的很少生病，不過這次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居然會中暑，還真嚇了我和她爸爸一大跳。”
楊繼堯有些忐忑的跟在她後面。“很、很嚴重嗎？”
“已經好多了，只是胃口不太好，喫不下東西。”她來到一扇門前，推門進去。“小瓏，有人來看你了。”
躺在涼被下的嬌小身軀只露出頭部，說話有氣無力的，一點都不像平日活潑的她。“媽媽，是誰？”
“你猜猜看。”朱太太回頭對他笑了笑。“繼堯，你陪我們家小瓏聊聊天，她的病說不定很快就會好了。我還有事要忙，我先下去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接下任務。
“小堯！”見到是他，小瓏迅速的從躺姿換成坐姿，驚喜萬分的看著他。“你是來看我的嗎？”
“嗯。”楊繼堯不敢直視她的眼，只是將裝了餅乾的紙袋遞給她。“聽說你都喫不下東西，所以我媽就烤了這些餅乾，要我拿來給你喫。”
小臉登時綻放出光芒。“我最愛喫餅乾了。”
楊繼堯裝得一臉很酷，不想讓她看出他很關心她的病情。“你、你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會中暑？”
“因爲……”她吶吶的說。
“因爲什麼？”
小瓏垂下小腦袋，“因爲我想知道大家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是不是覺得我真的很可愛，所以……”
“所以怎樣？”楊繼堯皺著眉頭問。
“所以我就一家一家的去幫忙，有幫張爸爸照顧他最喜歡的香草，還有幫王爺爺喂剛出生的狗狗，還有幫陳媽媽家的小寶寶換尿布，還有幫紀奶奶捶背……”她扳著細細小小的手指頭念道。
“爲什麼要做這些？”他張口結舌。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十指。“因爲、因爲小堯說他們只是在哄我，根本不是真的喜歡我，可是我好希望大家都是真的喜歡我。”
“我只是隨便說說，你就相信了？”楊繼堯大聲的問。
眨著充滿信賴的烏眸，“因爲小堯不會騙我。”
聽完，他嘴巴張得老大，有好幾秒鐘說不出話來。“我、我就是騙你……”
“小堯不會騙我。”小瓏堅持的說。
楊繼堯老羞成怒的低吼，“你……你是笨蛋！”爲什麼要這樣相信他？這樣會讓他很愧疚。
“我不是……”
他又吼。“你就是笨蛋！”
“我真的很笨嗎？”她睜著天真的大眼問。
“你……”楊繼堯爲之氣結。“你給我聽好，不要隨便相信別人說的話。山上的人或許都是好人，可是都市裏的人就不一樣，他們很壞，而且很會騙人，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是大壞蛋，你不要傻傻的上當，被賣了還幫人家數錢。”
小瓏聽得點頭如搗蒜。“嗯、嗯，哥哥也是這麼說，他說都市裏有很多壞人，最喜歡騙人了。”
“你知道就好。”他繃著臉說．
她露出一抹羞澀的笑容。“小堯，謝謝你，雖然都市裏有很多壞人，可是小堯是好人，我相信你。”
“我……”楊繼堯語塞。
“嗯~~餅乾好好喫。”她喫了一塊，手上又拿起一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