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行的電腦資料檔案在螢幕上跑著。
“黑鷹幫”幫內發生內鬥,幫主“雅爾”死於非命!
深夜十一點五分,於新加坡公海的一座小島港灣邊,“黑鷹幫”衆角頭祕密集會交易,卻不知因何原因,引發了激烈的內鬥……
出乎意料地,警方竟在第一時間內聞訊圍捕現場,整艘遊艇上七、八十位“黑鷹幫”的大角頭們全部落網,而且還在遊艇上搜到了上百袋的海洛因,當場人證、物證罪證確鑿,教他們百口莫辯……
更奇異的是,當警方上前圍捕時,這七、八十位“黑鷹幫”大角頭們除了副幫主康斐外,竟全都手無寸鐵足以防身,只好乖乖束手就擒,創下警方掃蕩黑幫有史以來無半人死傷之最佳紀錄,也刷新一次出動便一舉擒獲幫內所有大老的高效率紀錄……
近日,各國各部會警方更展開了大規模的搜查行動,在這七、八十位黑幫角頭的落腳處查緝出上百宗毒品販賣檔案資料、幫派名單、以及洗錢證據,全案由美國、香港及日本警方聯合偵查中……
“黑鷹幫”衆頭目落網,罪證確鑿,引發“黑鷹幫”內一陣恐慌失序。爲避風頭,幫內份子四處流散,同行黑道也爲了撇清關係,紛紛拒絕與“黑鷹幫”往來交易,“黑鷹幫”在幫主“雅爾”死後三個月,正式宣告瓦解……
接連三天,已經正式向警方辭職歸隱的夏黎侵入了警方的網路系統,搜尋了所有關於“黑鷹幫”的訊息及新聞,這也是她親眼目睹秦冀天落海之後的三個月來,第一次強迫自己坐在電腦前面,正視秦冀天可能已經死亡的事實。
關於那一夜,其實有太多太多的疑點。
當她仔細思考細究之後發現,這一切的一切應該都是警方及警方在“黑鷹幫”的內線事先部署好的,否則不可能將這些大頭一舉成擒,而且是在他們手無寸鐵的狀況之下全部落網,還連帶找到了上百袋的毒品及帳冊。
這對警方的辦案歷史而言,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據她在小柯那頭得來的消息,當天他們的目的是爲了迫使秦冀天退位,既然如此,怎麼可能會在遊艇內放了一百多袋的海洛因呢?那一堆帳冊也頗啓人疑竇,他們沒事把過去的帳冊搬到船上去幹什麼?重點是,當警方發現這些東西時,他們自己似乎也在狀況之外……
但,若說是警方和警方的內線佈下這天羅地網的計劃,卻也有某方面的牽強。因爲,上百袋的毒品要弄到手且搬上船並不容易,更何況是那堆帳冊。除非……是“黑鷹幫”極高層的人員,否則誰弄得到那些貨真價實的帳冊?
重點是,如果警方在“黑鷹幫”的內線真的是屬於極高層的階級,可以調得到毒品及帳冊而不讓那些大老發現甚至懷疑,像這樣的內線又怎麼可能在過去半年內老讓警方抓錯人呢?真正的“雅爾”爲何始終沒有被發現呢?
這真的太可疑了。
夏黎的腦袋瓜子不斷地轉著、轉著……
陰謀!這其中肯定隱藏著一個很大的陰謀!
夏黎不住地揉著發疼的太陽穴,一面思考著。
半個小時之後,她打了一通電話給孟加──
“告訴我實情,孟加。‘黑鷹幫’這個案子已經結案了,對不?所以你應該已經知道所有的來龍去脈了,對吧?還有,我一定要知道美國警方派在‘黑鷹幫’的內線究竟是誰……”
*
一年後 加拿大 溫哥華
長達一二八公里的歐克那根湖東岸的基羅那,有“夏天的城市”之稱。這裏陽光充足、空氣清新,擁有廣大的河岸公園、沙灘,更是揚帆、操舟、戲水的天堂。
一名東方女子穿著白色背心、白色短褲,推著一輛粉紅色的娃娃車,悠閒地散步在湖畔。時已入秋,仰首,滿天楓紅落入眼簾,不時飄落而下的紅色楓葉就像詩篇裏所形容的一樣美。
她找了棵大樹,在樹蔭下坐著,讓滿天的陽光不至於直射到娃娃車裏正在睡夢中的寶寶。打開帶在身上的書本,她悠哉地看起書來,不過仔細一點瞧,會發現這名少婦看的不是一般女人喜愛看的散文、小說或是時尚雜誌,而是關於槍械軍火的最新情報資訊。
女子看得津津有味,過了不久,娃娃車裏的娃娃似乎醒了,她放下書湊到娃娃車邊,低頭逗弄著推車上的娃兒,臉上的溫柔笑意比天上的月亮還要美。
“你說什麼啊,妹妹?啊?想爸爸啊?咕咕咕……爸爸出遠門了,還沒回來。啊?是不是要問媽咪,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啊?媽咪也不知道耶!不過,爸爸一定會回來的,我先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爸爸回來看見了一定會嚇一跳,然後抱著妹妹猛親……喔,乖……”
夏黎專心地跟娃娃車上的娃娃說著話,脣笑、眉也笑,只是,她臉上淡淡的落寞卻掩不住。
整整一年三個月,要不是有了寶寶陪伴在身邊,她懷疑自己是否撐得過這漫長的等待歲月。
每每午夜夢迴憶及那夜親眼看見他中槍墜海的畫面,每每思及他真的已離她而去,洶湧的淚便怎地也止不住,溼透了枕頭和衣裳,然後一夜無眠到天明。
這段時間,小柯和瑪麗亞都跟她來到了溫哥華,這是秦冀天在事發之前要求小柯把她送到的落腳處,如今卻真的變成了她和寶寶的家。不止如此,事發半年之後,她纔不小心發現秦冀天幫她在溫哥華開了一個戶頭,追問小柯,才知道戶頭裏的那數十億美金是出售“泛天集團”的所得。
他什麼都安排好了,她的住處、她未來的開銷,還有整個“黑鷹幫”的未來、他的死亡……
“如果有來生,我也愛你……”
“你答應過我好幾次,說你會乖乖聽話的……我想我們得說再見了……”
他所說過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在控訴著她的不聽話。因爲她的不聽話,纔會造成今天這樣的悲劇。
在這四百多個日子的每一天,她都想告訴他──只要你回來,我保證從今以後都乖乖地聽話,再也不惹任何麻煩了!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寧可當他身邊乖巧聽話的小女人呵……夏黎自顧自地輕輕嘆息。
突然,一道陰影擋住了從樹葉間穿透過來的陽光。夏黎抹去淚,有些慢半拍地抬眸。
“你的反應變慢了,夏警官。”秦冀天微揚著笑弧,在淡白的陽光下像天神一樣的尊貴奪目。
夏黎睜大眸子望著他,一直望著。此刻,那抹思念已久的高大身影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大樹旁,溫柔地睇視著她,那樣的深情、那樣的俊美、那樣的熟悉,彷彿過去的四百五十多個日子,他從來都不曾離去過似的。
他笑起來的時候,還是那麼的溫柔,卻又多了一點滄桑。
微鬈的黑髮比以前短了許多,多了一份乾爽明朗的氣質。瞧著她的眼神沒有熾熱不已的交纏,卻有著淡定從容、像是已經擁有她好幾個世紀般的熟悉感。
他怎能這般篤定呢?彷彿,她的存在一點兒都不讓他意外,也不讓他驚喜,就好像,他一直知道她在這個地方、做了什麼事,就好像,她是他的,一直都是他的,永遠不可能離開……
比起她的慌亂失措、她的盲目等待、她的苦苦守候……他的淡定從容真的真的讓人生氣!
“嗨……請問有事嗎?”她拿著看陌生人的眼神重新抬眸面對他。
渴望跳過去抱住他,渴望跳到他身上揍他一頓好發泄長久以來的怒氣與思念,渴望見到他時可以對他大吼大叫,然而,夏黎卻在此時此刻選擇了像陌生人一樣地跟他打招呼。
秦冀天的心像被細小的針頭給輕輕刺了一下,有點微酸,卻不至於到痛的地步。真要有人像他走到這樣的地步,再繞回來重新活一次的話,就會知道這天底下沒有人可以抵擋得住他真心想要去追求的……關於愛情和幸福。
何況,他當爸爸了。
“我們的寶寶好可愛,叫什麼名字?”溫柔的笑裏帶著濃濃的親密,就算是第一次見面,也抹殺不了天生的父女親情。
“她不是你的孩子,先生。如果你這麼喜歡孩子,可以去找別的女人幫你生,不要亂認別人家的女兒。”說著,夏黎起身把娃娃車從他面前推走。
她知道自己在嘔氣,知道自己在無理取鬧,知道自己現在走了一定會後悔……
他沒追上來!該死的他居然沒追上來!
如果他真的就這樣離去,不再回頭,她和寶寶該怎麼辦?
她氣得眼淚在眼眶裏翻滾,她嘔得酸水在她的胃裏不住地翻攪,積鬱了一年三個月的思念,竟換來他輕易的鬆手?
好過分……
真的好過分……
娃娃車不知什麼原因突然卡住,再也無法往前推,夏黎索性繞到前頭,把娃娃抱在懷裏哭了起來,越哭越委屈,連帶著娃娃也跟著不明所以地哭了起來。
直到,一雙手臂由身後將她們母女倆擁住,再也不放手。
“別哭了。”秦冀天溫柔低嘆,親吻她頰邊的淚雨。
“你不要我們了……你竟敢不要我們……”她哭著控訴他沒天良的罪行。“虧我乖乖地等你回來等了這麼久、這麼久,虧我日日夜夜地跟上天祈禱你可以平安歸來,虧我這般這般地思念著你、愛著你、惦著你……”
“誰說我不要你們了?我千辛萬苦地熬過這四百多個日子,爲的就是要回來跟你們在一起,我怎麼可能不要你們呢?”真是冤枉啊!
“那你爲什麼不追來?”
“我現在不是追來了嗎?”
“你的動作未免太慢了……”
“我的動作慢是……不得已的,你要原諒我。”
“什麼不得已?”她淚水盈然地瞪著他。“你分明就是狡辯!”
“我的腳……走不快。”他輕聲地在她耳畔道。“我已經盡力復健了,想給你一個完美的老公,可是……我不想再等了,我想看你、抱你、吻你……不想再等下去,所以我來了。”
夏黎愕然,抽身想看他的腿,他卻伸出大掌輕輕地把她的臉摟進胸懷。
“別看了,我保證它會好的,只是,可能還得再熬個一年半載,你願意等我嗎?”
淚,如雨瀑般落下,轉瞬間便溼透了他的衣衫。
“該死的!你就爲了這個讓我等那麼久?誰在乎你的腳跛不跛?誰在乎你走路的樣子好不好看啊?我只在乎……你痛的時候、難過的時候,沒有我在身邊……還有,我痛的時候、難過的時候,你不在我的身邊……”
秦冀天緊擁著她,親吻著她,也順便親吻一下可愛又淚眼汪汪的小女兒,想轉移她的注意力。“我不知道你竟然幫我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其實他什麼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在他死命地在鬼門關前努力地想要找回自己的意識時,小柯總會定時地到他面前來報告有關她的所有事,不管他聽不聽得見,甚至,會不會再醒過來……小柯總是不厭其煩地對他說著有關於她的一切。
“早知道了,你就會早一點回來嗎?”她怨懟地瞅著他。
“我不知道會不會早一點回來……”見到她又瞪他,秦冀天識相地改了口。“或許會的……”
“或許?”她一點都不滿意這個答案。
“應該會……”見她美眸不滿地又掃向他,秦冀天不禁微笑,脣邊逸出一抹溫柔的嘆息。“不,是一定會。”
不想讓她知道,他差那麼一點就真的連命都要丟了。
不想讓她知道,他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跟急著想拉他去投胎的死神搏鬥,才從鬼門關裏逃了出來。
讓她怨他也罷,至少不必恐懼跟害怕。
不好的過去、不值得回憶的過去,他一個人承受就已足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