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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失憶情人》 / 簡薰 / 第3章 / 共11章

然後,兩人展開同居生涯。

說同居其實有點怪,但不說同居,也找不出更正確的名詞,因此賀明人在內心對這兩個字先行拍板確立。

爲了迎接這位失憶前女友,他還特別把家裏打掃了一遍。

不是擔心她嫌髒,而是怕她看到屬於她的東西,那會很難解釋——不,根本無法解釋。

一輪收下來,居然有兩個大垃圾袋,不能丟,也沒地方擺,於是他只好自欺欺人的全部塞在他的牀底下以策安全。

每天睡下時,只要想到牀鋪下有兩包從夏的東西就會有種怪異感,老天爺真的覺得他們應該在一起嗎?不然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又一個的巧合?

賀明人抓抓頭,專心,專心。

現在可不是去想那兩包垃圾袋的時候。

電腦上有着平面圖,一堆圈圈依照一定的距離遍佈在上面——那是他們的婚宴縮圖。

明天3C龍頭要嫁女兒,席開六十八桌,但今天在他離開飯店之前,氣球拱門還沒弄好,香檳玫瑰還在高速公路上,然後發現特別訂製的紅地毯少一大截,飯店經理才告訴他們說,他們三月時有重新裝潢過,把原本走廊的空間納進來了一些,所以實際大小跟他們報出去的不一樣。

喔耶,真是太好了,特別訂製的地毯少四公尺。

當場火大得想敲扁飯店經理的賀明人緊急將搭建舞臺的大叔叫回來,將舞臺往前挪,寧願空後面,也不能讓新娘起步的地方光禿一片。

回贈賓客的音樂盒都已經裝好放在禮桌後面,婚紗照要掛,還要請保全來幫忙看守鈔票……

“賀明人~~”

會這樣連名帶姓叫他的人很多,不過此刻是晚上,地點在他家,所以嫌疑犯只有一個人。

將椅子轉了個方向,從夏的臉從門後探出來,“我要睡覺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來扶我躺下。

賀明人看了一下時鐘,“不錯嘛,今天居然十二點不到就要睡了。”語氣頗有嘉獎的意味。

從夏十點到報社,所以以前不摸到兩三點不肯上牀,沒想到這幾天卻一天比一天早睡,睡得一天比一天多。

就醫生的說法是好現象。

她現在仍然是病人,病人就應該多休息,不該太勞累。

進入從夏暫住的地方,賀明人扶着小女生慢慢往後倒,“以後天天這麼早睡就好了。”

“怎麼可能天天這麼早睡,要不是我今天特別累,才捨不得這麼早上牀。”

“你不是暫時先調去生活組,那死沒良心的組長還要你跑外面?”

“不是啦。昨天晚上我忘了喫藥。”從夏一笑,“結果一整夜都一直覺得好痛好痛,睡不熟,今天不知道打了幾百個哈欠。”

替她拉好被子,習慣性摸摸她的頭髮,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其實有點親密,“那今天晚上的喫了嗎?”

“半個小時前已經吞了。”

看着整個人窩在被子團中的她,感覺好像回到以前……太詭異了,爲什麼這幾天他會一直有種瞬間變老的錯覺?

前天回家看到從夏在廚房煮東西的時候,他會覺得上次在同樣地點看到同樣身影是N多年前,但其實離真正的時間不到一個月,這幾晚扶着她躺下,起牀,也是有種別去經年的怪異感——他這輩子哄她睡,叫她起牀的日子加起來絕對超過一千次,是各一千次的多,但想來想去,感覺沒有這幾天來得強烈。

就像現在,看她拉着棉被角看着他,有種想要吻吻她的想望,蠢蠢欲動。

唉,男人真的是野獸嗎?

爲什麼他這幾日頗有衝動?

“賀明人——”

回過神。

對上從夏圓圓的眼睛。

“你是想喫了我嗎?這樣看人。”

被看出來了嗎?

“我看你是太久沒交女朋友,快去認識一個吧。”

呃……

“你害什麼羞啊,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從夏咯咯一笑,很顯然,他的難言之隱被她解釋成默認,“我覺得你的眼光太高了啦,所以纔會到現在孤家寡人,這樣不好,三十歲了,還是早點結婚吧。”

催他快結婚?

這個醋王之王以前看到他偷瞄年輕美眉時都還會在旁邊戳他以一不抗議,就算他旁邊有朋友在,小女子也不會掩飾她的醋意,這樣的人催他結婚?

賀明人在男人的聚會中,曾經不只一次因爲有個愛喫醋的女友被虧,所以他以前常常會希望她大方一點,好讓他輕鬆一點。

嗯,她大方,他會輕鬆。

不過老實說,當她躺在他爲她特別準備的海洋風格房間中,卻大方的要他去認識別的女生時,他的肩膀突然有種詭異的重量。

但面對她那樣的臉,他也很難生氣。

“你現在是在演我媽嗎?”語氣完全是個無奈。

“怎麼這樣講,人家是關心你耶。”

“雞婆。”

“你不喜歡聽,我就不講啦,熬夜老得快,你也早點睡吧。”從夏從被子中伸出手,摸摸他的頭,“晚安晚安。”

因爲“男女有別”,以及“就算是兄弟姊妹,也不該在對方沒準備的情況下進入對方的房間”,所以起牀模式是,鬧鐘吵醒從夏,從夏打電話給賀明人,然後賀明人再去房間幫她起牀。

其實賀明人常有種多此一舉的感覺——他比誰都知道她睡相差,有啥好藏的?

只是,醫生說,要配合她現況的認知。

也就是說,即使小女生說天空是紅的,他也不要急忙否認。

早上八點半,剛剛刮完鬍子,剛剛去樓下拿了報紙,一邊看國內外大小事,一邊等候從夏的電話。

美麗的夏日陽光,剛好的冷氣,悠揚的偉瓦第中,突然響起一陣聲音。

“我們都需要勇氣,去面對流言蜚語,只要你一個眼神肯定,我的愛就有意義~~”

嚇,他手機答鈴什麼時候變成梁靜茹?

看了一眼,上面閃着四個字:從夏公主。

拿着手機,賀明人覺得自己的手有點抖,那傢伙……

推開門,正想叫她不要玩他手機,卻見剛醒來的小女子躺在淺藍色的被窩中對他笑,纖纖小手抓住棉被角,眼睛眯眯,好像剛睡醒的小貓……啊,好可愛。

賀明人很弱的發現自己罵不下去。

“早安。”

“早。”

賀明人坐在牀畔,先將從夏翻了個身,大手在她腰背拍拍捏捏,揉揉推推,好一會後,再翻回來,一手攬住她的肩膀,一手扶着她的後腰,慢慢的,慢慢的,把她從牀上拉起。

“痛,痛痛痛痛……”

才拉起三十度角,得先停一下。

“好一點了嗎?”

“嗯。”

再拉。

“痛痛,等一下,好痛好痛……”

六十度角,再休息一下。

這時候距離他進房間,至少已經過了十分鐘,雖然冷氣剛剛好,但由於一個出力,一個忍痛,兩人都已經開始冒汗。

“我動了喔。”

“嗯……啊啊啊,痛……嗚嗚……呼……”

終於在牀鋪上坐起來。

從夏靠在他的肩膀上呼氣,他會趁這時候再用復健師教的方法拍拍她的背跟後腰,讓她舒服一點。

“謝,謝謝。”聲音像剛剛跑完馬拉松。

摸摸她的頭,賀明人離開房間。

十五分鐘後,朱從夏一身體育記者的裝扮出現了。

爲了配合身體狀況,所以目前只能穿運動衣,但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有本事把自己打扮得亮麗出色。

賀明人覺得從夏很神奇,明明是運動衣,但她就有辦法搭配得元氣飽滿,性感可愛。

頭髮紮成馬尾,小小的耳垂上掛着單鑽耳環,因爲要穿護腰,所以選擇深色運動服,立領的上衣,感覺上比較有精神,銀飾項煉襯托俐落風格,貼合的運動褲,可以看出線條修長的腿,因爲是深色衣服,所以她會搭配一些顏色可愛的鞋子,好襯托屬於女性的柔美。

她對他一笑,“走吧。”

“不喫完再出門?”

“你要下廚嗎?”

“開什麼玩笑。”他乾笑幾聲,“當然是你。”

他是男人,她是女人,當然是由她煮早餐啊,賀明人很沙文主義的想着。

何況,他有點懷念她的手藝——她雖然自詔爲現代女性代表,但對於下廚跟家務,倒是從來沒有排斥過,而且憑良心說,她的手藝很好,中菜西菜都很有自己的方法。

培根煎得漂亮金黃,蔬菜燙得翠綠,麪包剛好,荷包蛋軟嫩,沙拉爽口,咖啡剛剛好是他喜歡的濃度。

總之,他想喫啦。

“反正冰箱剛好有材料。”他昨天特別去超市買的,“喫完我再送你去上班。”

“我纔不要。”

聽到她的語氣有點嫌惡,賀明人微覺意外,“怎麼突然這麼抗拒啊?你不是很喜歡煮東西嗎?”

“怎麼可能?”從夏皺起眉,“油煙啊,善後啊,麻煩得要命,要喫東西外面買就好啦,外賣多方便,幹麼這麼浪費時間?”

耶?

小妮子以前頗享受在廚房中的時光啊。

她穿着藍色圍裙在流理臺切切煮煮,他在一旁替她洗洗菜,拿鍋子調味料,很多個假日時光都是這樣度過的。

“但是你會啊。”總不能連這都否認吧。

“會不會是一回事,喜不喜歡又是另外一回事。”從夏振振有詞的說,“除了真正喜歡煮東西的人,大部分的女生下廚都是爲了討男人開心,不然誰會花一個小時切切煮煮,再花半小時洗洗刷刷,我寧願花一個半小時排隊買便當,也不願意花同樣的時間去廚房。

“當然啦,如果我真的很愛那個男人的話就另當別論,爲了投其所好,讓他覺得有我就像撿到寶,不要說家常小菜,就算他要喫法國料理,俺也變得出來,但前提是我愛他。

“所以啊,當他問累不累的時候,我會跟他說纔不累呢,我喜歡做菜,這樣他就會覺得我很溫柔,喜歡跟我在一起,喜歡待在家,男人喜歡願意做家事的女人沒錯吧,就跟女人喜歡體貼的男人一樣。

“男人不會娶不賢慧的女人,因爲戀愛是暫時的,但婚姻是一輩子,所以我會在喜歡的人面前表現出自己合適婚姻生活的那一面,因爲我如果戀愛,就是很認真的想未來,絕對不只是爲了打發時間而已。

“而且並不說謊,而是爲他做這件事情的時候,真的不會累,這牽扯到某種程度的相對論,跟阿伯面對面喝咖啡,度日如年,跟郭品超面對面喝咖啡,光陰似箭,當你愛這個人的時候,爲他做什麼都是開開心心。”

從夏往他肩膀上一拍,“我知道我會做菜,也知道自己廚藝一流,但只有本公主的男朋友有資格讓我開心下廚,懂了咩?”

玻璃窗外,陽光明媚,玻璃窗內,冷氣剛好,音樂剛好。

星巴克中,從夏喝着焦糖咖啡,喫着雜糧麪包,一口接一口,嘴角小小的笑容看起來心情頗好。

“不喫點沙拉嗎?”賀明人問她。

“不用。”

“水果?”

“不用。”

“果醬?”

從夏笑了出來,“真的不用啦,早餐而已,填填肚子就好了,而且雜糧麪包就是要這樣喫纔有味道。”

第N次拒絕他的好意。

賀明人狠狠的把叉子戳進沙拉以掩飾自己的失落。

以前他對她怎麼好,她都照單全收,而且開心萬分,現在就不同了,她自己上班,自己下班,不用他接送,高興幾點睡就幾點睡,高興幾點起牀就幾點起牀,跟網友聊天,跟同事講電話,這些他完全管不着。

其實他曾考慮過對她實話實說,不過慶幸的是,在他這麼衝動之前,沈修儀給了他一個電話,說是有名的精神創傷醫生,算是該名詞相關的創始先驅之一,有數不清的專業頭銜,在特定領域極受推崇,樓宇晶介紹的。

所以啦,賀明人花了五千塊跟那位醫生談了一個多小時,知道精神創傷是怎麼回事,也知道最好的方法是順其自然。

據說這種撞到頭而選擇性失憶的案例不算少見——有的是忘記某一段日子,有的是隻忘記某個人,或者只忘記某件事情,甚至記憶跟事實剛好相反的例子也有出現過。

就復原力來說,有些會一輩子都想不起來失落的那段,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會在過一段時間後自行拼湊人生。

那怎麼辦咧?

醫生很宗教的回答了他四個宇:順其自然。

總而言之,絕對不要試圖去告訴他,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我們曾經……這些有暗示性的話。

因爲那隻會對她造成認知混亂,沒有好處。

所以,他忍忍忍忍忍。

“今天下午我沒事,去接你下班?”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果然……又是一個叉子狠狠戳入沙拉盤。

突然,一隻手很用力的拍了他的肩膀,看到從夏一副見到熟人的樣子,賀明人瞬間有種不吉祥的感覺。

果不其然,他很快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呦,這世界真是小啊。”

完全是他最壞的預感:看好戲大王沈修儀。

來人擅自在他旁邊坐下,“從夏美眉,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從夏一笑,“你怎麼會來?這邊跟你家又不順路。”

賀明人狠狠瞪了他一眼,這傢伙一定是故意繞過來的。

自從他聽說從夏失去某部分記憶後,就一直想跟從夏喫飯,好見識一下所謂的部分失憶是什麼樣子——開玩笑,他心情已經不好了,還要讓人蔘觀那個什麼都記得,就是不記得他們曾經是戀人的從夏?

絕不。

但就眼前的狀況,他只能說,沈修儀的行動力比他想的還要恐怖。

從夏是星巴克狂,他家附近又只有這麼一問,她上班時間十分固定,只要抓好時間,來個巧合並不困難。

真是百密一疏。

只見沈修儀臉不紅氣不喘的說:“喔,因爲等一下我要婚紗公司驗收手工禮服,從這邊比較近。”

從夏完全不疑有他,“你們現在應該很忙吧?”

“當然,女生都喜歡在六月結婚。”

“因爲覺得‘六月新娘’很可愛啊。”

“沒錯。”沈修儀沉痛的點頭,“就是這個名詞害慘了飯店,婚紗,跟婚禮設計公司,六月忙到爆,一到農曆七月又無聊得快發黴,所以我們去年開始,乾脆在農曆七月放大假去,一個人可以休二十天,多爽快。”

“休那麼久沒事做吧,不會很無聊嗎?”

這句話一說完,只見沈修儀噗的一聲,嗆了起來,張大嘴巴,一臉想笑又同情的看着賀明人。

“我說錯了什麼嗎?”

賀明人悶悶的回答,“沒有。”

去年那二十天,他們兩人都待在希臘啊,同進同出,你儂我儂。

米克諾斯的石板道,藍白相間的房子,古城小徑,克里特島上的希臘神話壁畫,哈尼亞的市集,站在衛城遠看雅典,拉西高原美麗的山景,愛琴海邊橘紅色的落日……計畫了半年,花了三個星期走完她夢寐以求的希臘,原本說是預約蜜月,但後來他忙得沒時間,一度差點要結婚的他們又這樣擱了下來。

上千張人物風景混合照片,花了快五十萬,這幾年夏天最好的回憶,居然……嘔血……

剛開始,他只是驚訝與不習慣,但現在,好像有種更奇特的感覺浮上……

想到自己變成從夏的鄰家哥哥,不知道怎麼,突然有種……難過的感覺……重重的,刺刺的,在胸口逐漸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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