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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主子,你真難伺候》 / 梅貝爾(梅貝兒) / 第2章 / 共12章

四年後

一大清早,甩着絹帕的張媒婆來到高家門口,雖然實在不好意思進去,但猶豫了半天,還是得硬着頭皮把事情解決了。

“高家嫂子早!”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她擠出招牌笑容跨進了門檻,跟坐在廳裏做針線活的婦人打聲招呼。

滿頭灰髮的高大娘見到媒婆進門,一臉驚喜。“原來是張媒婆,快請進來坐,我跟你倒杯茶。”

“不用麻煩了。”她甩了絹帕笑道。

高大娘可不敢怠慢,畢竟女兒的婚事還得靠她張羅。“應該的!”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但沒見到裏頭有什麼茶葉渣子,幾乎是白開水而已。

“謝謝。”雙手接過杯子,張媒婆思索着該如何開口。

見她喝了茶水,高大娘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得好快,“張媒婆,你今天來,是不是幫我們家明月找到適合的婆家了?”

“這……唉!”先嘆了好大一口氣,嘆得高大娘的心都沉了。

“還是不成嗎?”

張媒婆瞅了她一眼,“我張媒婆這二十年來撮合了多少樁姻緣,就從來沒遇過這麼棘手的任務,你們家明月什麼都好,性子開朗、人又孝順,仔細瞧瞧也還長得不錯,照理說應該很好找婆家纔對,就可惜……”

“可惜就是胖了點。”高大娘也知道自己的女兒從小就是這麼圓嘟嘟的,怎麼也瘦不下來,不過再怎麼說也是自己生的,她還是得偏袒幾句。“但是圓一點代表有福氣不是嗎?”

張媒婆僵笑一下,“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男方那邊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你們家明月一餐得喫掉一桶白飯,根本嚇得退避三舍,有哪一戶尋常人家能夠每餐讓她這樣喫的,這樣早晚會被她給喫垮。”

“所以我們纔要拜託張媒婆啊!明月今年都十八了,再嫁不出去,只怕……”高大娘覺得對不起女兒,畢竟是她把女兒生成這樣,才至今遲遲找不到婆家。

“我說高家嫂子,不是我張媒婆不用心幫她找,而是都找了三年了,好不容易纔談成,結果……你就叫你們家明月食量別這麼大,少喫一點、剋制一下自己,等嫁進門之後,要怎麼喫隨便她去。”她也是很無奈,不希望自己的招牌就這麼給砸了。

高大娘露出苦笑,“我們家明月從小最挨不了餓了,只要一沒有喫飽,就沒有力氣幹活。你也知道我們家裏頭的粗活都是她在做,每天要挑水、洗衣還有劈柴,樣樣都得靠她。”

“那你家的媳婦兒呢?”

“她……”提起潑辣又刻薄的媳婦兒,連她這個婆婆都怕她三分。“算了,不要提她了。”

多多少少都有所耳聞的張媒婆也是深表同情。“我真的盡力了。”

“張媒婆……”

她扭腰起身。“高家嫂子,我看你還是另請高明,我有事先走了。”

“張媒婆!張媒婆!”高大娘跟到門口,見她頭也不回,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這時,在外頭和張媒婆擦肩而過的高家媳婦興匆匆的進了屋。“娘,張媒婆是不是帶好消息來了?”

“呃……她……”

見到婆婆支支吾吾的樣子,媳婦便知道又失敗了,她瘦長的臉馬上拉得更長。“看來小姑真的嫁不出去了。”

“你、你不要詛咒她。”高大娘吶吶的說。

媳婦板着張晚娘臉孔,繼續說:“都找了三年還沒有人敢娶她,等她過了今年就十九了,誰會要個又胖又老的姑娘?真是的,不但嫁不出去,一餐還得喫整桶飯,她以爲相公每個月賺的銀子很多,可以供她這種喫法嗎?”

“明月又不是沒在做事,家裏的活都是她……”

“那又怎麼樣?”媳婦口氣尖酸。“只要她一天嫁不出去,人家會在背後怎麼說?那話可就說得難聽了,唉!連我都覺得丟臉。”

高大娘被她的話氣得全身發抖。“你、你……”

“娘!”一個聽來爽朗洪亮的嗓音及時阻止了婆媳之間即將引發的衝突。

她回頭看着站在門外的女兒,老眼泛紅。“明月……”

“其實大嫂說得也沒錯,我是真的太會喫了。”人如其名,從頭到腳都是圓滾豐潤的明月完全看不出生氣或傷心,臉上堆滿了憨厚傻氣的笑容,忙着打圓場,只求一家和樂。

聽女兒這麼說,高大娘心裏更難過了。“明月,是娘對不起你。”

明月對大嫂的惡言惡語雖然心裏難免有些受傷,不過她卻不會記恨,她只希望這個家不要因爲她而有任何爭執。“娘,就算不嫁人也沒有關係,我可以一輩子都待在孃的身邊孝順娘。”

“哼!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會被人家說閒話的,你到底懂不懂?”媳婦在旁邊繼續說着風涼話。“要真是這樣,你就別住在家裏,免得連我們都被你拖累了。”

高大娘再也聽不下去了。“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你……”

“娘,您先別生氣。”明月拍撫着母親的胸口,給她消消氣。“其實這件事我也想過了,爲了多賺點銀子,我可以到大戶人家的府裏去工作,我的力氣大,什麼活都可以幹。”

“這……”高大娘其實捨不得女兒離開身邊。

媳婦一聽卻馬上露出喜色,一臉討好。“小姑能這麼想是最好了,畢竟家裏也養不起太多人,萬一將來我和你大哥又有了孩子、多了一個人,開銷變大,到時日子可就難熬了。”

“大嫂說的對,我剛剛已經去找過‘行老’了,他說有好消息的話就會通知我。”她看向母親,依然笑不離脣。“娘,您不要擔心,頂多是到鄰鎮去工作,我還是可以回來探望您的。”

想到女兒從小到大受過無數委屈,自己卻幫不了她,高大娘不由得悲從中來。“那你自己千萬要小心……”

明月笑吟吟的答應。“我會的,娘。”

陶米鎮距離繁榮奢華的京城只有三、四天的路程,可是住的大多是中低階層的窮苦人家。他們每天賣命工作,努力的想要生存下去,所以許多人不得不離開自己生長的地方,離鄉背井到外地工作。

“明月姊,你想做什麼樣的工作?”

說話的小姑娘憂心忡忡的問着,因爲重男輕女的觀念,兄長可以在家坐享其成,當女兒的卻要出外賺錢,即使大嘆老天不公平,卻也不得不認命。

不算白淨,卻總是笑咪咪的明月聳了聳肩頭。“我都可以,只要是會用到力氣的,我都不會輸給別人,只要別叫我做女紅就好。”

小姑娘噗哧一聲的笑了出來。

“我是說真的,你瞧我的手指這麼粗、針那麼細,根本拿都拿不住。”她張開胖嘟嘟的十根手指頭,不忘自我調侃的說。“還有要我花腦筋的也最好不要,我這個人很笨的,怕待沒一天就被趕回家了。”

“你怎麼把自己說成這樣?”小姑娘想笑卻又有些不好意思,怕傷了她的心。“明月姊可是有很多優點的,像是你很會照顧人、心地又好,就像個好姊姊。”

明月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

“是真的……”話說到這裏,就見有人從屋內出來了,其他來等待消息的人也全擠了上前,就怕搶不到好差事。

凡是官、民要僱用各種人力的話,都會透過“行老”來提供,也就是所謂的職業介紹所,要找工作的話找“行老”準沒錯。

“老趙,這回該輪到我了吧?!”

“老趙,這次有什麼好差事可以做?”

“老趙……”

叫作老趙的中年人舉起右手安撫大家的情緒。

“好了,大家不要急!安靜……”

可是沒有用,所有的人都想比別人搶先一步得到工作,根本聽不進他的話,反而全都一擁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老趙手中奪走一張又一張的介紹信。

當大部分的人都滿意的離去後,剩下幾個手腳太慢的人只能再等下一次機會,一個個哭喪着臉離開,最後只剩下明月和身旁的小姑娘。

“你們……”

明月瞥着身旁快哭出來的小姑娘,主動上前詢問。“請問還有適合我們的工作嗎?辛苦一點也無妨,只要有活幹就好了。”

“我看看。”老趙低頭看着手上的名單。“嗯,還有繡莊的工作,你們哪一個可以……”

“繡莊?”她馬上將身旁的小姑娘推到前面。“讓秀娥去好了,她的針線活做得很好又細心,一定可以勝任的。”

他點了頭,將介紹信遞給了那個叫秀娥的小姑娘。“這份工作是你的了。”

“謝謝。”秀娥開心的笑了,這樣回去就不會挨爹孃的罵了。“但明月姊……”

“我沒關係,你不要擔心。”明月揮了揮手,要她不要在意。

小姑娘又道了聲謝,開開心心的走了。

一臉期待的明月看着老趙又問:“請問還有別的工作嗎?”

“呃……”老趙看看手上的名單,需要的都是些壯丁,頓時面有難色。

瞥見他的神情,不用問也知道沒有,明月先是有些失望,不過很快的又漾開了笑顏,不想爲難人家。“沒關係、沒關係,大叔不要在意,沒有就算了,我過兩天再來看看好了,那我先回去了。”

老趙覷着她圓胖的背影,心想她自己都缺工作了,還先讓給別人,可見心胸有多寬大,這可不是一般人辦得到的。

“等一下!”

“咦?大叔你叫我?”明月聞聲回頭問。

他招手將她叫了回來。“你什麼活都肯幹嗎?”

“嘿嘿,當然了,不過……”她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我一餐都喫得很多,就怕人家不肯要我,不過我會很努力工作的。”

看着她雖然外型笨重不討喜,但眼神澄澈、笑容開朗,一看就是那種喫得了苦的人,或許可以試試看。

“京城裏頭有一個姓燕的大戶人家需要婢女,不過聽說那位老爺很難伺候,怪癖多如牛毛,不知道換過多少貼身婢女,可是乾沒幾天就全被趕出去。後來因爲在京城裏已經都找不到人了,所以纔會找到我們這個鄉下地方來,我也正在傷腦筋呢!”老趙沒有隱瞞她,就看她自己的決定。

明月怔怔的看着他,“那位老爺有什麼毛病?該不會……是會對下人動粗,要不然就是仗着自己是主子就動了色心,想要欺負人家?”那些有錢人家的老爺、少爺都會這樣,這種事她可聽多了。

“你想到哪裏去了?”老趙一臉哭笑不得。“如果真是這樣,我纔不會介紹自己的鄉親過去。”

她還是想問清楚。“那麼到底是什麼?”

“我只知道這位老爺很任性,爲人我行我素,而且行徑有點怪異瘋狂,伺候的婢女不是被趕走,就是嚇得不想再幹了,到現在爲止已經換了十幾個人了。”他最怕遇到這種不正常的僱主了。

聽完,明月點了點腦袋。“只要不會毛手毛腳的就好……”

老趙把頭湊近一點,“你說什麼?”

“我是說不如我去試試看好了。”沒做怎麼知道不行?

“你真的願意去?”

這次她用力的點頭。“對,我去!”

“那真是太好了,對方派來的人還沒走,我馬上去通知他。”想不到這麼快就找到人,真是太好了!

過了兩天

高大娘含着淚水送女兒出門。“明月,在外頭不比在家,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女兒從沒離開過自己半步,這讓她好生不捨。

“娘,我會的。”她強忍淚水,不想讓母親放心不下。“您也要保重身體,三餐都要好好喫飯。”

女兒的貼心讓高大娘頻頻低頭拭淚。“我知道。”

她轉向生性懦弱的兄長。“大哥,我把娘交給你了。”

“我會照顧孃的。”他縮着脖子扛下責任,還不時感受到身旁娘子投來的銳利目光。“你、你一切要小心。”

明月再度轉向媳婦。“大嫂,娘就拜託你了。”

“小姑,你說的是什麼話?照顧婆婆是我應該做的。”總算把這個貪喫又嫁不出去的小姑趕出門了,她真想放鞭炮慶祝一下。“你放心的去吧!聽說對方是大戶人家,有得喫有得住,再適合你不過了。”話的末了還不忘酸她個兩句。

高大娘緊握着女兒的手,“明月,娘真捨不得你……”

“娘,如果順利的話,過了三個月就可以回來看您了,而且這位老爺不但有錢又很大方,我會努力把銀子攢下來。要是能做滿一年,到時就可以整修我們這間舊房子,也可以把孃的房間弄得舒適些,再添些新衣,冬天纔不會冷。”只要想到這些,再苦她都可以熬過去。

媳婦聽了可是眉開眼笑。“那真是太好了,難得小姑有這份心意,那你得要努力工作纔行。”

她走到屋外,“大哥、大嫂,那我走了……娘,您要保重。”

“嗚……”高大娘掩帕低泣。

“妹妹你要多保重。”身爲兄長的大哥在娘子的淫威之下,只能吐出這句話來。

明月抱着小小的包袱,裏頭只裝了幾件衣裳,頭一次離開家門,走向未知的命運……

“阿九!阿九!”

房外傳來焦灼慌亂的叫聲,接着門扉被人推開,坐在椅子上的自己不由得揚起嫣紅的脣角,“爹……”

知道時間緊迫,燕道平沉痛的望着視如己出的少年,不,如今已經不再是少年,而是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了,即便有着比女子還要美麗的面容,但對他來說,還是當年那個需要保護又柔弱的孩子。

“阿九,你仔細的聽爹說……爹要你連夜逃出京城,逃得越遠越好,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再回來……”

聞言,他漂亮微勾的鳳眼蒙上淚霧。“爲什麼?爹不要我了?”

“不是,不是爹不要你,而是爹遭到歹人誣陷,明天一早宮裏的御林軍便會來抓爹回去問罪,只怕是凶多吉少……”皇后肚量狹小、性情惡毒,是不會饒過任何一個敵人的,這點他很清楚。

燕九眼神露出他從未見過的陰狠。“誰敢傷害爹,我就殺誰!”

“不!你只有一個人是鬥不過她的!”燕道平滿臉驚懼的扣住他的肩頭。“答應爹你不會做那種傻事,不要白白去送死……如果你真的把我當親爹的話,就要聽我的話。”

他咬了咬紅馥的下脣。“阿九聽爹的話。”

“好,那就好,爹已經讓府裏有辦法的下人先逃了,你也快跟他們走……千萬不要回頭,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將手上的包袱斜綁在燕九身上,他想不到他們父子情分只有短短三年,心頭更是悲痛不已。“裏頭的銀票還有房地契千萬不要丟了,這些可以保你衣食無慮,將來有一番作爲。”

聽見燕道平像是在交代遺言,他猛力的搖着腦袋。“我要跟爹在一起!我不要走!我不要跟爹分開!”好不容易有了家、還有自己的親人,他不想再孤獨一個人的活着了。

燕道平撫着他的臉龐,像是要好好記牢他的長相似的。“孩子,爹也希望可以,可是她的權力很大,足以一手遮天,不是現在的你能對付得了的。阿九,你真要替爹報仇的話,得等到你準備好纔行……爹不能再保護你了,往後就要靠你自己……”

“我不要走!爹!”燕九哭喊。

“來人!”他叫來四名在府裏跟着自己最久、也最忠心的家僕。“快把少爺帶走!”

四人含着淚水,“老爺!”

“我把少爺交給你們了,雖然他不是我親生的,可是我待他如己出,往後你們要把他當作我,對他付出你們的忠誠,知道嗎?”燕道平紅着老眼委以重任。

其中一人淚流滿面的磕頭。“老爺,讓阿仁跟着您……就算到陰曹地府阿仁也要伺候老爺……”

燕道平一臉動容。“阿仁,你……”

“求老爺成全!”他不斷磕頭,額頭都磕腫了包。

他含淚應允。“好吧!你就跟着我,至於你們三人,我就把阿九交給你們了,能逃得越遠越好。”

“老爺!”他們跪下來向他道別。

狠下心腸,燕道平背過身去。“快走!”

“我不走!放開我!爹……”

“嚇!”斜靠在貴妃椅上打盹的燕九驟然驚醒,額泛冷汗。同樣的夢他作了四年,至今彷彿從沒醒過,那種被撕扯的痛苦仍舊抽痛着,要何時才能停止?他活得好痛苦。

“呵呵……”他陡地仰頭笑了,比女人還要秀麗的面容上多了幾分妖美。他嘴角上揚,發出像哭又像笑的聲音,在夜裏聽來格外毛骨悚然。“呵呵……皇太后……皇太后……你等着……可別太早死了……因爲我要親手絞死你……呵呵……否則難消我心頭之恨……嗚……爹……阿九會替你報仇……阿九對天發誓……就快了……再等一下……呵……”

燕九慢吞吞的從貴妃椅上起身,修長纖細的身軀搖晃了幾下才站穩。四周好靜,所以他最討厭夜晚的來臨,那種衆人皆睡我獨醒,好像天地之間只剩下他一人的寂寞,大口大口的吞噬着他,幾乎讓人發狂。

“嘎”的一聲,他推開房門出去,腳步飄浮的走過穿廊,一襲雪白的衣袍和長及腰際的烏髮,猛地一看,還真以爲是撞鬼了。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己非常身……落地爲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

這是爹教他念的詩當中他最喜歡的一首,因爲是爹教的,他一句都沒有忘、一直牢記在心。起初他不懂詩中的含義,慢慢的,他好像有些懂了。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落地爲兄弟……何必骨肉親……”燕九像抹遊魂似的走在迷宮似的穿廊上,口中不停的念着,偶爾停下來看着皎白卻孤寂的月色,不知在想些什麼,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一個圓胖的身影從轉角處冒了出來,和他撞個正着,因爲沒有事先防備,燕九被對方給硬生生的彈開幾步、腳步踉蹌,接着便是寂靜的夜色中響起東西摔破的聲音。

“哇!”明月看着打破的大碗公,失聲大叫。“我的白米飯……”

對她來說,每一粒飯都很珍貴,絕對不能浪費,不然會讓雷公打死的。只見明月迅速的蹲下身來,掏出絹帕,將沒有沾到塵土的白飯暫時揀到裏頭,看上去沒有很髒,還是可以喫的。

“還好!還好!還可以喫……”她如獲珍寶的安慰起自己,不然今晚鐵定餓到睡不着覺,那可是比死還要難受。

燕九似男似女的俊美臉孔由上往下迷惑的看着明月,似乎搞不懂她是從哪裏蹦出來的,因爲府裏的下人只要到了晚上,根本就不會靠近這兒。

“你是誰?”他神情茫然的問。

明月小心的將包着白米飯的絹帕收進懷中,“我纔要問你是誰?要不是我八字太重,還真以爲見到好兄弟了。”因爲剛纔撞到的他是有實體的,所以她可以確定他是人不是鬼。

“你……”燕九上上下下打量她。“好胖!”

沒有一位姑娘希望聽到這句話,當然明月也不例外,只是她生性豁達,早就接受自己不完美的缺點。“這是天生的,我也沒辦法,那你呢?”透過明亮的月光,她依然可以看見他超乎想象的美貌,那連女人都會不禁看癡了。“你是男的吧?看你明明是個男人,卻長得這麼好看,想必也同樣很困擾吧?”

他露出一抹飄忽的笑意。“這也是天生的,我也沒辦法。”

好看?

對,就因爲長了這樣的臉,讓他成爲義父手中的棋子,一個用來賄賂的工具……如果可以選擇,他寧可是個見不得人的醜八怪……

“這樣說起來我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不過你也不要太難過,老天爺會這麼做想必有祂的道理。”明月很自然的接受他的說法,沒有把他當作異類看待。“對了,你也是這座府裏的人嗎?”

燕九確定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不過府裏的婢女流動量大,來來去去的,就算不認得也很正常。“你呢?”

“我是今天傍晚才進府的,明天開始要去伺候老爺,所以我有點擔心。只要我一緊張,肚子就容易餓,餓了就睡不着,所以……剛剛去廚房找了點東西來喫。”她照實的說。

他歪着頭顱看她。“原來你是來伺候‘老爺’的。”

“聽說老爺很難伺候,是不是真的?”明月多少還是有些不安。

“好像是這樣。”他是聽過人家這麼說,只是他卻不覺得自己哪裏難伺候了,不過是找不着一個待得久的而已。

明月圓圓的臉龐露出擔憂之色,“萬一老爺明天看了我覺得不滿意,或是我伺候得不好,那我就得回家去了,到時大嫂不曉得又會說什麼難聽的話,讓娘又會跟着難過。”這纔是她最煩惱的問題。

“要不要我幫你跟‘老爺’說幾句好話?”燕九突然掀脣詭笑,在這孤寂的夜裏找到可以作弄的對象,他精神大振,腦子也跟着清醒多了。

她仰起圓臉,狐疑的瞅着他,“老爺很聽你的話嗎?”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老爺怎麼可以這樣對你?”出乎意料的,明月很替他打抱不平。

燕九長嘆一聲,“這是我的命。”

“你沒想過要逃嗎?”她沉下圓臉,原來那個“老爺”有喜好男色的癖好,所以之前伺候的婢女都待不下去,準是不齒這種行爲。

“逃?”

“對,就是逃出這裏,逃出老爺的魔掌。”她兩手叉在腰上、神情嚴肅。“就算你的外表像個女人,但你終究不是,怎麼可以這樣任由老爺糟蹋呢?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苦衷,但是如果連你都不愛惜自己,還有誰會憐愛你?像我這樣有些胖、食量又大,每個男人看了都嫌棄,可是我一點都不難過,因爲我知道自己其實有很多優點,值得更好的人,就算我一輩子嫁不出去,當個老姑娘也沒關係。”

先是一怔,接着燕九笑得全身顫抖。“呵呵……”

明月一臉莫名。“你在笑什麼?”

“我在笑你……你太天真了,若是我的身體早就被糟蹋、被弄髒了、再也洗不乾淨,就算逃也沒用……沒有人會憐惜的……一切都太遲了……太遲了……”燕九恍恍惚惚的低喃,旋過身去,往來的路上走,寬大的袖擺在夜風中飄動。

惻隱之心油然而生,她在後頭揚聲輕叫,“喂……你不要這麼自暴自棄……人活着就有希望……喂……”直到對方走遠,消失在穿廊的那一頭,她才閉上嘴。“怎麼辦?如果這座府邸的老爺真的是那種敗類,我纔不想伺候他,以爲仗着自己有錢有勢就幹出那種壞事,簡直不是人,真該遭天打雷劈。”

拿出藏在胸口的東西,她攤開絹帕,一邊走着,一邊喫着裏頭的白米飯。“明天早上就跟忠叔辭工好了……嗯,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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