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棟仁愛路上的高級住宅區,不僅門禁森嚴得刷卡進出,守衛還二十四小時輪流管理,住在這裏的人,非富即貴、非政商即名流。
陸小星在轉了兩班公車之後,回到了這個銅牆鐵壁般的城堡。
進大門要刷一次電子卡,進電梯要用指紋辨識,到了她家的十樓,還要用密碼加鑰匙才能打開厚重的防彈大門。
她家獨佔了整整一層樓,總共將近一百二十坪,以她家五口人再加上管家,除了管家之外,每個成員都可以住在如飯店般的舒適套房內。
“大小姐,你回來了。”管家張媽親切地來到她眼前。
“張媽。”陸小星淺笑地和張媽打招呼。
“餓了吧,快去換衣服喫飯。”
“張媽,小媽和小云呢?”
“三太太帶著三小姐在外面喫,說要去聽音樂會。”
“那小月呢?”
“她說跟同學在外面喫,晚點纔會回來。”
“我待會就出來喫飯,我先去洗個澡,我一身都是汗。”她一一點名家裏的成員,唯獨沒有過問她爸爸。
走進房間,挑選了居家的便服,她走進房間裏的浴室,掛了一整天的笑容終於在此刻徹底卸下。
她放了一浴缸的熱水,脫掉學校的藍衣黑裙制服,將整個人因爲流汗的黏稠用溫水洗淨。
這就是她的家,一個變態不正常的家。
她的爸爸陸承聖在年紀輕輕的三十歲就跟大學同學創立了齊聖集團;少年得志下,讓他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陸承聖一共娶了三個老婆,第一任黃雅琪是他的大學同班同學,也是陸小星的媽媽。在陸小星六歲那年,陸承聖不但有了外遇,外遇對象還是他公司裏的祕書何宜真,而何宜真甚至替陸承聖生了一個當時已經兩歲的陸小月。
黃雅琪就算不肯跟陸承聖離婚也不行,因爲陸承聖的大權大勢逼得黃雅琪只能拿了一筆贍養費離開陸家。
狗改不了喫屎。陸承聖喜新厭舊的程度越來越變本加厲,在娶了何宜真不到兩年,他又喜歡上一個年輕的音樂家王詩倩;王詩倩如夢似幻的美麗,讓他不惜和何宜真離婚,轉而苦苦追求王詩倩,他的深情和金錢攻勢讓他終於抱得美人歸。
可能是陸承聖的年紀大了,也可能是王詩倩的馭夫有術,更可能是他覺得家人的可貴,他終於終止了他花心的態度,好好守著氣質優雅的王詩倩,因爲王詩倩也爲他生下了一個女兒陸小云。
很諷刺吧,她們三姊妹卻是三個媽媽生的。
雖然陸小星每個星期都會和媽媽碰面,甚至住到媽媽那裏去,但爲了在這個家裏生存,爲了討好二媽小媽,她從小就不哭不鬧、笑臉迎人。
她學會了察言觀色,以一張虛僞的表情來應對進退,就算有委屈,她也不敢大聲嚷嚷,因爲當時爸爸眼中就只有二媽和小月。
她厭惡自己這張總是溫柔的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這副美麗外表之下,常常包裹著邪惡的心,就像她接近范家聲一樣。
她憎恨花心的男生,范家聲就跟她爸爸一樣,把女人當作過時的衣服,一旦沒有了新鮮感,就狠狠地拋棄。那樣的男生可惡又自負,她懲罰不了自己的爸爸,就想把氣出在范家聲身上,讓他狠狠在愛情上跌一跤,就不相信他敢再去欺負其他乖乖牌女生。
她以爲他會來追求她,可是沒有;於是她用盡心機,每天出現在公車站牌前,每天在籃球社裏瞎混,沒想到他始終對她視而不見;最後不得已,在他即將畢業之前,她才特意去跟他告白,也才知道自己輸在長得太漂亮。
爲什麼范家聲不喜歡美女?這打亂了她原先的美人計。於是她只好另謀對策,改以消失來讓他想念她。想到他今天早上看見她時的驚喜樣,她就知道自己的策略成功了一半。
只是沒想到他家竟然是開那種一看就知道是讓情侶休息的大旅社,難道這就是他花心的原因?
直到溫水變冷水,她才從浴缸裏起來,然後穿上衣服走出房間,喫著一個人的晚餐。
隔天一早,她還是照例在五點四十分就走出家門,然後趕搭第一班公車,照著計畫去勾引范家聲。
由於陸承聖是白手起家,給女兒的資源和一般人並沒兩樣,上下學並沒有司機接送這回事。當然,還在唸小六的小月和小三的小云才享有這樣的待遇。
夏天的日出總是比較早,她踩著愉悅的腳步,迎著晨曦,直接來到“慶國大旅社”的門口。
她明知道範家聲今天不去學校,她還是來了。她相信以她的撩撥,他很快就會棄械投降,她一定有辦法讓范家聲喜歡上她。
暗咖啡色的大門,阻隔了旅社內的情形,就算她膽子再大,也沒勇氣去推開那扇玻璃大門。
四周的街道已經開始熱鬧起來,車潮人潮不斷從她身邊經過,而她一個穿著制服的漂亮女學生卻在這樣的大旅社門口徘徊,已經引起了許多人的側目。
該怎麼辦?再見不到范家聲,她上學就要遲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被推開來了,一個挺拔帥氣的中年男人站定在陸小星面前。陸小星一看就知道這個人是范家聲的爸爸,因爲他們實在長得太像了。
“小妹妹,一大早的,你有什麼事嗎?”範傑紘在櫃檯內早就已經看見在大門口走來走去的陸小星。實在是因爲她徘徊了太久,他才忍不住出來問問。
“我……”陸小星不知道爲何突然結巴,大概是面對長輩的心理壓力。
“你才高一,恐怕還沒十八歲吧?”範傑紘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制服。
“嗯,我十六歲。”
“才十六歲,就打算出來賺錢嗎?”範傑紘口氣非常沉重。
“賺錢?什麼賺錢?”陸小星不懂。
“你有跟人約在這裏嗎?”範傑紘再問。
她點頭。“嗯。”跟范家聲應該也算是約吧?
“回去吧,別讓我拿棍子把你轟走!要走這一行賺錢,也得等你十八歲以後!”範傑紘大聲斥責,咆哮的聲量引來了四周異樣的眼神。
陸小星嚇了一大跳,連退了三步,以她這麼溫柔美麗的模樣,是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大聲的罵她,害她一時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事。
“我不是的,我找──”她話還沒說完就被範傑紘大聲打斷。
“這年頭的小女生愛慕虛榮到這種程度,甘願出賣自己的身體,下次別讓我看見你,要是讓我再看見你,我就直接把你抓去警察局,代替你爸媽好好教訓你!”範傑紘咬牙切齒地繼續開罵。
陸小星被罵到傻掉,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而她的沒有反應在範傑紘看來卻像是默認般。
“快走!”範傑紘再大喝一聲,陸小星嚇得連連往後退。
含著委屈的眼淚,陸小星只好快步跑離慶國大旅社。
*
這件事,陸小星直到三天後才慢慢理出頭緒回過神來。原來范家聲的爸爸把她當成賣春的少女了。
第一天因爲太過震驚,腦袋還無法從被範傑紘罵的情緒裏回神,一整天在學校她都不知道是怎麼過的。
回到家中還要和小媽王詩倩鬥法,因爲小媽希望她和小云的房間對調,因爲小云的房間想要擺放一架鋼琴,於是就想要換到她的大房間。
她纔不要如小媽的願。這個房間是她從小睡到大的,說什麼她都不可能把她一手佈置的房間讓給小云。
第二天,她繼續在渾渾噩噩中,她不敢再去慶國大旅社,因爲她根本不知道範家聲的爸爸在生什麼氣。
直到今天一起牀,她的腦袋突然像打開了似的,一切她都想通了。她這麼端莊溫柔的模樣是哪一點像賣春少女?
她很生氣,非常的生氣,生氣到她不管今天是週末,學校根本不用上課,她還是一大早就來到大旅社門口,然後一把推開暗咖啡色的大門。
櫃檯內的範傑紘一聽到推門的聲音,就連忙站起來,一看竟是前天那個穿著制服的女生,他眉頭打上了好幾個死結。
不過今天的陸小星是一身的便服,白色緊身T恤下是膝蓋上五公分的牛仔短裙,正顯示她青春無敵的好身材。
“伯父,我找范家聲。”她將火氣深藏在心底,脣邊漾起的是一張令人動容的笑靨。
“你找家聲?”範傑紘疑惑地問。
“嗯,他叫我來的,我是他的學妹。”
範傑紘臉色拉得好長。“你叫什麼名字?”
“陸小星。陸地的陸,大小的小,天上星星的星。”
“陸小星,我兒子絕對不會叫女生來這裏的,你要說謊也得要打草稿。”
陸小星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鼻頭一皺、嘴脣一抿。“伯父,您說得沒錯,是我自己要來的,他──”話還沒說完,她眼中已經含著晶瑩的眼淚。
這是她所向無敵的絕招,絕對沒有人可以逃得過她這種楚楚可憐的模樣,當然範傑紘也不例外。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女生在他面前這樣的委屈,他就算有再大的脾氣都會緩下來。
“他怎麼樣?你說清楚。”
“我是家聲的女朋友,可是他不要我了。”
範傑紘無奈地搖著頭。從陸小星知道家聲住在這裏,他對她的話就信了八成,因爲家聲從來不讓同學知道家裏是開旅社的,更沒有同學知道他就住在旅社裏。
“然後呢?你想怎麼辦?”
“我只想見范家聲一面。”
“回去吧,小小年紀不好好唸書,還追男生追到這裏來,你丟不丟臉呀!”範傑紘雖然罵著,但口氣好了許多,更多的是無奈。
“我一定要見到家聲。伯父求求你,就算是最後一次吧,我已經好幾天沒看到他了。”她嘴裏苦苦的哀求,心裏卻很想罵三字經。
這對父子根本同個德性!
爲什麼女生不能追求自己喜歡的男生?爲什麼女生要像被挑貨物般的等著男生來追?萬一來追的都不是好男生那怎麼辦?
“你見到他也沒用,他不會喜歡你的。”
“爲什麼?”她不解地問,每個男生都把她捧在手心裏,唯獨范家聲對她不屑一顧,這真的讓她很生氣。
“他討厭漂亮的女生,你不知道嗎?”
“知道呀,我想知道他爲什麼不喜歡漂亮的女生。”
這時候,范家聲剛好從樓梯走下來,一看見陸小星,眼底閃過幾不可見的驚喜,隨即又恢復吊兒郎當的表情。
“你來幹什麼?”范家聲還是下巴微揚的高傲樣。
“我來找你。”她說得很委屈。
“家聲,你在搞什麼,怎麼會讓女生找到家裏來?”範傑紘怒斥著兒子。
“爸,是她自己要來的。”范家聲淡淡解釋。
“伯父,沒有家聲帶我來,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他住在這裏對不對?”陸小星眨著水汪汪的大眼,尋求範傑紘的認同。
“你──”范家聲想反駁卻反駁不了,是他帶她來的,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家聲,好好去解決,你要考大學的人了,自己要有分寸,這樣的女生你惹不起的,不要讓我再看到她來找你,否則我就打斷你的腿。”範傑紘對兒子用力地威脅。
范家聲點點頭,瞪了罪魁禍首的陸小星一眼,然後率先走出去;陸小星見狀,只好趕緊跟上范家聲的腳步。
*
週末的早晨,人車都不再匆忙,小小的公園裏,有一羣正在跳土風舞的歐里桑和歐巴桑,正隨著華爾滋熱情搖擺。
范家聲從大旅社走出來之後,就快步往前一直走,也不管陸小星是否跟得上,他一直走進小公園的涼亭裏,才停下腳步。
他轉身劈頭就問:“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真的不想被爸爸知道他談戀愛的事。
陸小星還是一張笑臉。“我喜歡你、想追你,不行嗎?”
“不行。我要考試,我不想談戀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