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雯收拾着厚重的冬衣,臺灣的冬天再冷也沒什麼機會穿到這些衣服,不過美國的冬季卻必須靠着這些衣物度過。
看着衣櫥中的那件男性夾克,正是那天逛街時幫梅吉買的,下再是棒球明星的他,終於可以享受一般人的自在。
「梅吉……」看着夾克好一會,她還是把夾克給收到打包的箱子中。
「曉雯,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你爲什麼要生我的氣?」梅吉曾到醫院找過她。
「做過什麼你自己知道!」
「那天我看到房裏有你的揹包,我知道你有來過,可我還是不懂,爲什麼你要生氣?」他醒來後屋內空無一人,只覺得頭有點痛,奇怪髮梢怎麼會有紅酒滑落。
「知道那件事我還能不生氣?!」她不想再憶起當晚看到的畫面。
「難道是因爲我跟王青喫飯嗎?』這是唯一的可能,畢竟自己沒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她說她剛回國,所以跟我喫頓飯而已,真的沒有什麼。」
沒什麼?睡在一起還沒什麼?!她停下急走的腳步,轉身朝他的胸膛揮了紮實的一拳。
「會不會痛?」手無縛雞之力的曉雯怎麼可能打痛他結實的胸肌。
光看她猛甩着自己的粉拳就知道,她可能還比較疼。
「走開啦!」這次她學乖,改踢他一腳。
「呃……」他皺眉看着她好似很心疼,「這樣你會受傷的。」
像是踢到鐵板,她這次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腳輕呼。
「如果一定要打我你才能氣消。」他蹲下身子,「打我的臉吧,這樣你比較不痛。」
她聞言更是氣得直髮抖,說不出話來只能瞪着他。
「啊!」他像是想到什麼,「不過別打眼睛跟鼻子,我今天得去接受訪問,這樣會有點不上相。」
打他,既打不贏又會弄傷自己,罵他只會被他的個性給氣死,害她又氣又怒,乾脆直接拿手上的病歷表朝他頭上敲去。
「走開啦,我不想再見到你了!」氣呼呼地踩着憤怒的腳步離開。
無論梅吉怎麼問,曉雯始終下講,自然他也無從得知那天晚上房裏發生的事,加上王青早就不見蹤影,只剩下目前惡言相向冷言冷語的愛人。
打電話不接,去她家被菜刀轟出門口,到醫院被病歷表攻擊,他根本不知道她氣從何來,罵他的話也總是脫離下了下流淫賤拘男女,這點更是讓他無所適從。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什麼你要這樣生氣?」他在她家門口問着。
如果他哭着跪在她腳邊真心道歉或許她會心軟,會爲這段不易得來折騰許久的戀情而原諒他,但他卻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她說什麼也不能原諒這樣的他。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尤其是連自己做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隔着鐵門,她的臉上滿是冰霜。
即便如此,她還是捨不得開口說分手,她心中仍有一絲愛戀,也許再給他機會跟時間,他便會坦承不該犯下的錯。
「可是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出局也要有被判出局的理由,這次我是連上場打擊都沒有耶!」他習慣用棒球的理論來向她解釋。
「姓梅的,我再警告你一次!」曉雯打開深鎖的大門,踮腳尖拉着他胸口的衣襟,「如果你再說一次你什麼都沒做,你以後就別想再看到我!·」
「可是我……」他吞下想說的話,「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要從哪邊改起?」
砰的一聲,鐵門再度關上,徒留疑間錯愕的梅吉守在門口整夜。
*
鈴——鈴——
客廳電話打斷了曉雯的思緒。「已經都這個時間啦?」她看了一下腕上的手錶。
「喂,我是曉雯。」
「我雅惠啦,你明天要來我這住一晚是不是?」
「嗯。」她繼續打包着行李。
「那件事你決定了?」等了好一會沒得到答案,於是雅惠又開口,「老實說,你是不是跟梅吉怎麼了?」
「沒事。」她並沒有將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怎麼可能沒事?你突然決定要去美國就算了,但你連在臺灣的最後一天都要來我這過耶?」
「因爲我們是好朋友啊!」她雖然笑着說,卻聽下出任何愉快的感覺。
「我們認識快十年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你敢主動告訴對方自己心意的男人,我相信你真的很愛他,所以才不願意跟過去一樣錯過。」從唸書認識以來,梅吉是曉雯唯一主動傾訴愛意的男人,「既然你這麼重視他,那這次去美國的事……」
「我已經做了決定,時間也不早了,你先睡吧,明天過去再好好聊。」
「曉雯,不是……唉……」雅惠知道自己再說什麼也沒用,只能祈禱自己的好友不要因爲賭氣而錯過真愛。
看着打包整理乾淨的屋子,空蕩蕩的,除了紙箱以外就只剩下簡單傢俱。明天一早搬家公司的人就會把部分東西送回鄉下老家,自己也將前往雅惠家中度過在臺灣的最後一天。
這半個月來,梅吉始終沒有承認自己的錯,雖是滿口道歉,但還是抓不到她在意的癥結,敢做就要敢承認,而不是裝傻帶過。最後,她下了決定,離開梅吉前往美國,她給過他機會了,只是他不懂得把握。
看向門口,現在她心中仍有最後一絲期望——梅吉會出現在門外,即使邋遢也好,滿是胡碴也罷,只要他肯真心承認所犯下的錯,告訴她,他有多麼的愛她,那她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原諒他,甚至動搖她所做的決定。
縱使那晚看到王青在他房裏,她怒、她氣、她恨、她怨,但是對他的愛仍是大過一切。畢竟人都會犯錯,自己不也曾因爲錢而離開過他,只要願意改過,她真的可以接受。
窗外,下雨了。
她討厭下雨天,因爲記憶中所有倒楣的事都是在下雨天發生,從小學被狗追而跌倒摔到水溝、長大考試落榜,甚至連離開自己的最愛都足在下雨天發生。
她知道他不會來了,因爲現在的他正爲了那場世紀之戰而進行一連串的集訓。他的腳還好嗎?還撐得住嗎?就算自己不想再愛他,還是會爲他擔心……
*
(那是不是到這個時候就從喜歡變成愛了呢?
有的時候在這個時期,反而會越迷惘。
迷惘?那是什麼?
把它想象成你第一次看到爹地煮飯給你喫,你臉上那時的表情。
哇!那該怎麼辦?
這時候可能就需要別人的提醒嘍!)
「咦,我們是不是有在哪裏見過?」
忙完搬家事宜跟到醫院告別之後,差不多也該出發到桃園。雅惠剛好住在大園附近一帶,因此先到她家過夜,隔日搭乘一早的飛機便要向過去告別。
「我想應該沒有吧?」把行李放到後車廂後,曉雯坐進計程車內。
「啊!我想起來了。」計程車司機拍了下大腿,「以前有載過你一次,那時還問你是不是爲了男生的事啊。」
這麼一說,好像有點印象,不過那是……三年前耶!
「不是我自誇,我的記憶力可是好得不得了,載過的客人都嘛記得,尤其是美女。」
這些年下來,她確實變美了,是因爲戀愛的滋潤還是認真工作的女人最美,她也沒注意,不過倒是有越來越多人稱她爲美女醫生,但只有梅吉老是拿棒球來比喻她的美。
「你記憶力真的很好。」她禮貌性地笑了一下,可以的話,如果能安靜一點她會更喜歡。
看着窗外移動的景色,司機口中的美女臉上卻帶着不適合她的哀愁。
「那個……」多話的司機遺是開口了,「我想這次又是爲了男人啕?」
你猜的還真準啊!做司機太可惜了,改行去算命可能還比較賺。
「不是,我只是要去朋友家而已。」她不想交代太多。
「看你的行李跟打扮就知道要出遠門,不是要出國就是去旅行。」透過後照鏡看了一下曉雯的臉,「我只是在猜,但應該還是跟男人有關吧?」
她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呼了口氣。
「別說我多嘴,這年頭好男人都躺到別人牀上去了,如果還有在街上晃的哦,還是緊緊抓住別錯過比較好。」
「他不是什麼好男人!」躺到別人牀上?他是躺在自己牀上等女人上門!
「看你的口氣跟表情不像。」他接着說道:「如果遇人不淑哦,臉就好像死老爸一樣哭喪着臉,可是你的表情卻是依依不捨,應該是兩人吵架纔對。」
現在肯定了,你不去算命還真是浪費資源。
「他犯了不應該犯的錯,而且還不敢承認。」
「他知道他犯了什麼錯嗎?」
「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如果不是怕認錯,幹麼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這是讓曉雯最討厭的一點。
司機沉默了一會兒,寂靜的車內僅有跳錶時發出的聲音。
「男人犯的錯啊,不外乎是說謊、偷喫、打女人。』男人果然瞭解男人,「每一個錯其實都不可原諒,不過每一個錯其實也沒什麼。』
「什麼叫沒什麼!」她不滿地抗議,「做了那樣的事,還叫沒什麼嗎?」男人果然還是包庇男人。
「跟你愛他、他愛你的程度比起來,自然就沒什麼啦,你看社會上總是有女人被男人騙,還被騙得心甘情願。」
「所以那些被騙的人活該死好?」每次聽到這種話,她的正義感都會發作。
「應該說,那是我們旁觀者的角度。當事人認爲好,那就好,認爲值得,那就值得,爲了愛嘛。」
所以「因爲愛」這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全世界的女人就得必須原諒男人犯下的錯?
「我不認同。」她將臉轉過去,不想爭辯這個問題。
「其實我也不認同。」司機說出奇怪的話,「不過,愛一個人就要愛對方的優點跟缺點。」
「嗯。」這點倒是沒錯。
「那些受傷的人可以原諒對方,正是因爲她們還愛着對方,所以纔可以接受對方所犯下的錯,對於我們這種不愛他的旁觀者來講,當然沒辦法接受嘍!」
愛嗎?當這份心意大過自己一切的同時,就會原諒對方所做的一切行爲?這種想法雖然偉大卻也很恐怖。
「愛情是盲目的。」司機莞爾一笑。「其實人都是以自己爲基準,當愛對方大過自己,即使明知被騙也可以心甘情願接受,但是當愛的這份感覺沒了,那取而代之的就是憤怒甚至會展開報復。」
在曉雯跟梅吉不知道的地方,王青也是用這樣的心情活着。
「父母親的愛,兄弟姊妹的愛,朋友的愛,甚至對世人的愛,都可以包含在這裏面,不過對自己來說,什麼是真正的愛,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我並沒有……不愛他。」遲疑許久,她終於說出內心感受。
「可你還是上了車不是嗎?」
「我給過他機會。」她知道司機說的是她最後做出了離開的決定。「給過他不只一次的機會。」
「那他又再犯錯了?」
「沒有。」是的,他並沒有再犯,只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
「也就是說,你給的是道歉以及重新再來的機會嘍?」
「可以這麼說吧。」
「那你是明示?暗示?」前座的陌生人詳細地剖析。
「他應該要知道我給過他機會。」若不是給他機會,她大可揚言分手斷了這段感情。
一個口口聲聲說愛着自己的男人,卻連最基本的心意都下知曉,她懷疑,這是真的愛嗎?若他真如他口中所說的那般愛她,又爲什麼會出軌?
「嗯……」雖然看不見司機的神情,可是從咕噥的聲音可以聽出他正在思考,「不過,睡在一起,都可以同牀異夢了。」
「可是他說他愛我,那不就更應該要了解我的感受嗎?」她有點激動,因爲她始終不明白爲什麼梅吉不懂這道理。
「我這麼瞭解乘客,不代表我愛他們啊!」他開朗地笑着,「心中真正的意思不說出來,其他人是下會知道的,你娘把你藏在肚子裏十個月,也不見得可以瞭解小孩真正的想法,更何況只是睡在身邊的人。」
愛一個人不就更應該要了解一個人嗎?這樣不瞭解對方的兩個人,在一起生活真的可以得到幸福快樂嗎?
「愛不代表瞭解,溝通才能瞭解,愛我就必須要了解我,那只是自己心中一相情願的想法而已。」
她不再回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思索着。
「到目的地應該還要一兩個小時吧,什麼時候反悔就說一聲,但跳錶還是要照算哦。」他停了一下,「不過可以打八折給你。」
之後,司機不再開口,曉雯也只是合上眼睛,在心裏問着自己,這個決定會不會後悔?
「啊!差點忘記了。」沒多久,車內的寧靜又被打破。
只見司機右手轉着車內架設的小型電視,正努力地轉到自己想要看的頻道,
「有什麼特別的節目嗎?」
「吼!中日世紀大戰耶,怎麼可以錯過,不好意思,你幫我轉一下電視好嗎?我有點不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