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一章

《逝盟》 / 林詠琛 / 第1章 / 共9章

繁華鬧市的一條小街上,佇立着一間外牆髹成焦糖色的精品店。面向街道的方形櫥窗,貼上了用黃色小燈泡串連成的小雪人圖案。

透過櫥窗看進裏面,可以看見佔據着整列牆壁的奶油色展示櫃。展示櫃分成數十個小方格,擺設着從世界各地進口的舶來品;可愛的布玩偶、手繪陶器、磨砂玻璃油燈、古典薄口紅茶杯、押花香皂和洋燭、彩色水晶珠餐塾及杯墊……

小小的店內,飄散着太陽花香薰的清爽香氣。

我叫祝染林,是這間精品店的經營者。

二十五歲便可以擁有自己的精品店,聽起來很風雅,但那不過是媽媽當有錢人情婦所換取到的禮物。

那個有錢人,就是我爸爸。

從我出生以來,從沒跟我見過一面,沒握過我的手教我寫字,沒抱過我去公園玩溜滑梯,沒帶過我上餐館喫飯,甚至沒在我的出世紙上承認我擁有他的遺傳因子的“爸爸”。

二十五年前,媽媽懷了我時,“爸爸”很不高興,一直要媽媽把還是胚胎的我打掉。

“爸爸”是個有名譽地位的人,情人是他身分的裝飾品,要傳宗接代的話,他太太已經爲他生了四個小孩,有兒有女。他是太太孃家家族事業的繼承者,我這個“性愛結晶”,對他來說,只會惹來麻煩。

媽媽爲了我而跟“爸爸”鬧翻分手,爸爸送給她一筆可以購買兩幢豪華公寓的現金作爲分手費。除了買房子以外,媽媽開了這間精品店排遣寂寞。

我和媽媽性格如出一轍,母女倆都愛漂亮的東西。

有時候,我會想,那是因爲我們的人生充滿污垢,所以才拼命在自己身邊堆積美麗的東西。

我們母女倆,都渴望將自己的人生粉飾得純白潔淨。媽媽在我二十二歲那年因爲癌症去世。

我常常想,媽媽是因爲沒有好好被愛過,纔會憂鬱得讓身體長出壞細胞來。

殺死媽媽的,不是癌症,而是沒有愛的人生。

我決心不要步媽媽後塵,所以,在常常往醫院探病時認識了見習醫生阿賢,兩人開始交往後,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維護着我們的愛情。

阿賢是個溫柔又正直的青年,性格雖然有點一板一眼,卻很老實認真。

我們交往了四年,相處起來恬淡融洽。

我想,阿賢一定會是理想的丈夫。

只要跟着他,就可以度過安穩的人生。

我一直相信自己是被愛的。

www。jjwxc。com

阿賢常常說,只要望着我的眼睛,心情就會平靜下來。

套用阿賢的話,他很喜歡我那雙“像小鹿的眼睛”。

每次當我閉上眼睛跟他接吻之後,他總是會溫柔地吻吻我的眼。

那些瞬間,我心底總像漣漪般盪漾着的不安定感,就會消散無痕。

我以爲,我和阿賢一定可以攜手走過平靜無浪的人生。

雖然還未正式結婚,但我們由年多前己住在一起。

剛過去的平安夜,我和阿賢約好晚上七點在餐廳碰面。

因爲店裏一直忙得不可開交,我磨蹭到接近七點還未出門。

“糟糕!遲大到了!”送走最後一個客人,我抓起購物袋,把店裏賣剩的聖誕樹掛飾放進紙袋裏。

從丹麥進口,用薄薄的玻璃製成的小雪人、北極熊、小鹿和聖誕老人掛飾,是今年店裏我最喜愛的聖誕精品。因爲店裏一直在賣,也就捨不得拿回家。“你要帶着這些去跟阿賢約會?”店員美姬一臉訝異地望着我。

“我家裏的聖誕樹還未掛上裝飾品呀!今天已經是平安夜,賣不掉不要浪費嘛!”

我朝美姬擠擠眼睛。

“你老早就希望賣不掉可以據爲已有吧?”

美姬比我小五歲,長得很像日本偶像矢田亞希子。她來店裏一年了,我們每天一起找地方喫美味的午餐,在店裏聊聊八卦,感情一向很好。

“答對了!”我舉起手指點點她的額頭。

“快出門啦!”

“嗯。”我匆忙地在白色V領毛衣和灰色百褶短裙外披上灰藍色毛織外褸。

這件中長型的毛樓,連着帥氣的灰藍色皮草帽子,是我最喜歡的外套,跟上星期纔買的直筒黑皮靴也很搭配。

“喂!那顆鈕釦,是不是快要掉下來了?”美姬把玩着我背後的皮草帽子,指指我胸前。

“欽?”我跑到店內的全身鏡子前。

毛樓上直排第一顆水藍色鈕釦看起來鬆垮垮的。

“我都沒有發現耶!”

“店裏有針線盒,我幫你縫一下。要是鈕釦掉在街上就麻煩了,很難找回一樣的喲!”

我在鏡前左顧右盼。

“算了!沒有時間啦!”我彎身拾起地上的紙袋,背起手提包。“麻煩你關店嘍! 明天見,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我踏着匆匆的步伐穿過小街,朝大馬路的方向走。

我的minicooper停泊在大馬路對面商場大樓的停車場內。

我打開盾上的手提包,搜尋着車匙。

“哇呀!”冒失的我,一頭栽進了別人懷中。

“啊!”

眼前是個長着一張孩子臉,披着深藍色風褸,像大學生模樣的男生。看他愣愣的表情,好像是怔立在行人道上發呆,纔會被我撞個滿懷。

“噢!對不起!”我慌忙想拉開身體,卻動彈不得。

“對不起!”男生好像突然從發呆的狀態中驚醒,睜大眼睛瞪着我。男生和我一樣想退後,也動彈不得。

“纏住了!”我們垂下臉,異口同聲地嘀咕。

我毛樓上那顆鬆垮垮的鈕釦懸垂的毛線,正好勾住了他斜背在身上的袋於帶扣。

“對不起!”男生重複說着,伸手想解開那毛線。

我也困窘地放下手上的購物袋,想幫忙解開那糾纏不清的毛線。

我們的手互相碰觸,彼此都反射性地鬆開手。

但是,我們的身體還是緊貼着彼此。

從遠處看來,一定像煞在鬧市中央,情不自禁地擁抱起來的熱戀情人!

我突然覺得我們狼狽的模樣一定很滑稽,不禁失笑。

男生也聳着肩膀笑起來。

“真是難以置信呀!”我嘀咕着,望着那張孩子氣的臉,突然泛起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迷惑地眯起眼睛拼命想。我甩甩頭。明明不認識他啊!

“對不起!讓我來好了!”我重新舉起手,試圖解開那糾纏着的毛線和帶扣。

毛線和帶扣卻纏得死死的。

我和男生貼近得可以聞到他身體散發出像酥酥的牛奶般的氣味。

“解不開呀!”我紅着臉發窘地說。

“讓我試試!”男生的手指白皙纖幼,他靈巧地勾起毛線輕輕一扯,毛線終於被樸脫了,但我毛褸上的鈕釦也同時掉落。

鈕釦在行人道上滾動着,轉瞬消失在熙來攘往的人們腳下。

“啊!弄丟了!”男生一臉抱歉地彎下身搜尋着鈕釦。“不好意思……”男生嘟噥着。

我也彎下身嘗試尋找,但只看見來去匆匆的行人們的鞋子。

“不要緊!掉了也沒辦法!”我聳聳肩。

“不……”男生一臉內疚。“是我站在街上發呆……”

“不……”我笑着搖頭。“不好意思!那顆鈕釦本來就快要脫落了,而且是我走路不留神!”

“不……”

這樣下去簡直沒完沒了!

我們都笑起來。

“真的沒有關係呀!”我朝男生點點頭,重新挽起購物袋。“聖誕快樂!”我說。

男生好像有老愛發呆的毛病,他怔怔地看着我,呆了半晌才進出一句。“啊!聖誕快樂!”

我朝他擺擺手,轉過身,朝大馬路繼續走去。

行人綠色信號燈正在閃動,我匆忙跑過馬路。

那個人,我的確好像在哪兒見過他。

是來過店裏購物的客人嗎?

如果不想一直被這問題困擾着,直接問問他不就好了?

我沒發現自己停在馬路中央,也沒發現行人信號燈已轉爲紅色。

我從小就有不理自己身在何處,腦袋突然不自覺地魂遊四方、心不在焉的毛病。只是從沒想過,那會是致命的。

回頭問問他不就好了?我想着,剛剛轉過身去,耳膜裏便刺進震耳欲聾的喇叭聲。

在我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甚麼事時,身體己被拋上半空。

被車子撞飛了的我,身體停留在半空的時間,應該只有一至兩秒吧?但是,不知爲甚麼,那一、兩秒的感覺很漫長,時間彷彿突然靜止了。

騰飛在半空的我,跟地上黑壓壓的人叢中的男生,眼光相接。

下一瞬,我已摔回地上。

後腦重重地撞擊到柏油路面。

人們說,在生命的最後一瞬,會看見自己一生的片段,像快速搜畫的影像般在眼前掠過。

然而,我完全沒有經歷那樣的一瞬。

在最後一瞬佔據着我所有意識的,是那男生的臉。

男生臉無血色地跑到我跟前,蹲在我面前。

“華聰……”男生蹲在我面前,顫抖着聲音說出了奇怪的話。

我惘然地注視着他的眼眸。

男生把手放到我身旁,然後舉起抖得很厲害的手。

看見男生手上沾滿了血,我才意會到,那是我的血。

鮮血正從我的後腦汩汩淌流。

我嘗試移動視線。

亮晶晶的光芒映入眼瞳。

環繞在我四周的路面,好像鋪滿了星星的碎片。

我不斷眨着眼睛。

那是……啊……是被摔碎了的小雪人,北極熊、小鹿和聖誕老人玻璃掛飾……

我的身體,被亮晶晶的玻璃碎片環繞着。

“我怎麼了?”我想坐起來,但身體無法動彈。

我舉起手,抓住男生的手。

他的手,好冰涼。

“我不想死……”我聽見一把虛弱的聲音呢喃着。

那是我的聲音嗎?

那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我爲甚麼會說出那樣不爭氣的話?

“我不想死……”那把不爭氣的聲音仍然絮絮念着。

我突然想起媽媽臨終前,我在她病榻前抓着她的手哭嚷的情景。我一直哭喊着:“都是那個男人害的!是他讓你一個人……孤獨地……”

那時候,媽媽虛弱地拉了拉我的手,擠出一絲微笑說:“染林,每一個人,最後都是孤獨地死去的啊!”

“不……不應該這樣……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嗚咽着說不下去。“沒有誰是理所當然會被愛的。”那是媽媽的心臟停止跳動前,在世上留下最後單一句話。“不……不應該是這樣的……”躺在馬路中央的我,開始意識不明地呢喃着。“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沒發現自己的眼角滑下了淚滴。

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男生的臉,一點一點,在我濡溼的眼瞳裏消失了。

發現自己回覆意識時,我拼命眨着眼睛。

那張孩子氣的臉,仍然在我眼前晃動着。

我舒一口氣,一骨碌坐了起來。

“不用擔心,我……好像沒事了……”我俐落地站起來。

但男生的眼光,仍然呆呆地望着地面。

我摸不着頭腦地轉過身。

另一個我,軟癱癱地躺在馬路上。

我的腳步不自覺地往後退。

“不會!不可能呀!”我喃喃念着。

救護車的警鈴聲由遠而近。

我錯愕地張望着從街角閃現的紅藍色燈號。

那一刻,我才終於明白過來。

我呆呆地蹲在男生身旁,和他一起,凝視着我的身體。

一道柔和的光突然刺進眼簾。

我抬起頭,漆黑的蒼穹,灑下瀑布般的美麗光流。

那暖暖的光流包裹着我。

我突然覺得心裏平靜如鏡。

噢!我閉上眼睛,感受着那暖暖的光流,像媽媽的羊水般包覆着我。

原來沒有甚麼好害怕的!

我調過臉望向男生。

“我要走了喔!”我傻傻地跟他說,但他的眼光,仍定定地看着我那副已不具任何意義的肉體。

然後,我呆呆地怔住了!

一顆淚滴,從男生的臉上滑下。

我茫然地望着那顆在光流照耀下,恍若銀色的眼淚。

爲甚麼?我無法把眼光從男生的臉上移開。

從沒有誰曾爲我哭過。我也沒盼望誰會爲我哭。

我舉起手,想爲男生抹去那顆淚。

但已經變成了幽靈的我,無法爲他拭去淚水。

男生的表情好悲傷。我茫然地凝視着那張哀傷的臉。

“要走就是現在了。不要捨不得,捨不得的話,就無法超生了。”耳畔彷彿傳來一把柔和的女聲。

那不是媽媽的聲音。

是天使的聲音嗎?我的靈魂意識到,跟隨着那股光流,便是最幸福的歸宿。

但是……

我無法把眼光從男生哀傷的臉上拔開。

包裹在我身上暖暖的光流悠然消逝了。

天際變回一片漆黑。

不久之後我才明白,文風早那時的眼淚,是爲另一個女孩流下的;然而,那顆眼淚,卻把我的靈魂留下了。

救護車把我的身體載走了。

我猶疑了一剎,是否應該坐上救護車,那樣的話,我的靈魂會奇蹟般返回身體內嗎?

www。jjwxc。com

雖然腦袋裏那樣想,但我只是怔立在馬路中央,茫然地看着救護車遠去,看着警察到場查問跑車司機和路人,看着周遭看熱鬧的人羣漸漸散去,看着工人們清洗現場留下的血跡。

駕車撞倒我的,是個駕黑色保時捷的年輕男人。

他一臉慘白地在路邊接受警察問話,最後坐上警車離去了。

我想跟他說句抱歉。

冒失地在馬路上徘徊的人是我。

他一定駕着車正準備去赴戀人的約會吧?我卻令他們浪漫的聖誕夜泡湯了。

我是因爲自已太笨而丟掉性命的,與人無尤。

我這時才知道,男生的名字叫文風早。二十五歲。看他那青澀的男生模樣,我還以爲是大學生哩!竟然跟我同年!真是人不可以貌相!

風早的職業是導演,根據他跟警員的對話,他是以自由合約形式,專門替唱片公司的歌手拍攝音樂錄影帶的。

如果是導演的話,我會不會在雜誌或電視訪問上見過他,所以產生似曾相識的錯覺,我拼命思索着,卻投有那樣的印象。

待警察和清洗工人也全部撤離後,我茫然不知所措起來。

接着,要做甚麼纔好呢。

我望着文風早轉身離去的背影,剛想舉步跟隨着他,卻驟然停住了腳步。

我到底在做甚麼?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