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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閒着也是閒着》 / 連亞麗 / 第3章 / 共11章

瞿禹楠原本以爲自己很累了,開了大半天的車應該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可是和他們一聊起來精神卻越來越好。他根本就不認識這羣人,也不認爲彼此的生活會有什麼交集,但是這樣的陌生卻像是一個安全的保護,對方不會因爲他的名氣或權勢,而在言語間多所諂媚或想攀附關係,光是討論着這附近的景點就足以讓人產生興趣。

或許是彼此沒有利害關係,聊着聊着,瞿禹楠只覺得自己跟着放鬆不少,他開始明白爲什麼喬治會喜歡來這裏;喬治說他一有空就會來這裏,有時候是替程可綠帶點東西過來,幾乎所有的常客都會雞婆的帶些日用品過來,所以這裏什麼都不缺。

「爲什麼要搬到山裏?真的是因爲閒着也是閒着嗎?」

這幾乎是所有人都想問程可綠的問題,像她這樣年輕女人,應該只喜歡待在五光十色的大城市裏,可是她偏反其道而行的一個人跑到山上住,一開始瞿禹楠不認爲自己會對她搬來這兒的原因有興趣,可是跟她聊了一會兒後,他卻開始覺得奇怪了,程可綠的個性不算是冷調,雖然一開始她會對陌生人有所防備,但聊開了之後她倒是挺好相處。

「你覺得這裏不好嗎?」程可綠爲自己倒了杯茶反問他。

「不是,這裏很好。」他環顧屋內一圈,這屋子住起來的確很舒服,就像是個家一樣。「但現在的人少了便利商店,少了可以出門就買得到生活所需的環境,似乎就是……」

「我有車子,如果我想要什麼都可以開車去買,而且我也喜歡開車,另外每隔幾天就會有人送貨過來,所以你所謂的便不便利的事是不存在的。」

她一說完其他人跟着哈哈大笑,喬治拍拍瞿禹楠的背說:「我就跟你說了,這女人是個怪胎!」

「她看起來不像是怪胎。」瞿禹楠一點也不覺得她奇怪,至少除了她躲在山裏這件事以外,程可綠看起來不像是會離世索居的人,而且她的話題也頗跟得上時代,他甚至認爲如果她待在大都市裏,肯定會是衆人目光的焦點和追求的目標。

「我就跟你說她是怪胎啊!住在這種地方講話還一點都不落伍。」喬治雙手一攤,一副不知道是佩服還是拿她沒辦法的模樣。

「還不都是因爲你們一天到晚跑來這裏,還灌輸我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這三個月裏最好別再讓我看到你,一天到晚跑來這,難怪你女朋友不想跟你在一起。」程可綠佯裝生氣的對喬治說。

「喂!是她劈腿好不好?這跟我休假就跑來這裏一點關係也沒有。」喬治可不服氣了。「要不是她搞上了她老闆,我會帶着她一起過來。」

「你又沒有跟她說清楚,怎麼知道她真的跟她老闆在一起?你自己跑來這裏生悶氣,難道這就對她很公平嗎?」她一臉的不以爲然。

「原來妳還兼做心理輔導啊?」瞿禹楠笑着說。

「這只是良心的建議。」程可綠不認爲自己有那麼多閒工夫。「喬治,幫我把桌上的東西收一收。」

「要睡啦?」

「頂多只能睡兩小時。」她看了下手錶回道。

瞿禹楠跟着看了下手錶,沒想到都快三點了。

「一大早妳要去哪裏?」

「日出時間大概是五點左右,天氣應該不錯,我想出去拍幾張照。」

「我可以跟妳一起去嗎?」他主動提議。

「可以,不過我想你爬不起來的。」她答得很順,好像以前這種情況也常發生。「而且我不想跟一個睡不飽還有着起牀氣的人一起去看日出。」

「我會起來的。」

「四點五十分,在這裏集合。」

「沒問題,不過有其他的房間嗎?」瞿禹楠可不想跟海倫唾同一間房,他已經沒有了和她在一起的興趣。

「今天人很多,如果你不介意跟喬治睡同一間的話,他睡的那間房裏有兩張牀。」程可綠打了個呵欠,喚了喬治一聲,「喬治,他跟你睡同一間房好不好?」

「好啊,我還要跟他們一起打電玩,應該會打到天亮吧。」喬治和其他朋友早拿出最新款式的叫TV Game,等他收拾好手邊的東西就會加入戰局。「你天亮要跟可綠一起去看日出嗎?」

「是啊。」瞿禹楠點點頭。

「你會不會爬不起來?」喬治知道他開了半天的車,只睡兩小時怎麼會夠?「要不要我叫你?」

「如果我真的爬不起來,你叫我我也一樣會賴牀。」

「那倒是。」喬治點了點頭,把所有的杯盤都收拾到流理臺。「那就晚安囉!你好好休息吧。」

瞿禹楠睡得很好,雖然只有兩個小時,但牀鋪很乾淨,牀墊也很柔軟,他稍微梳洗了下就躺上牀,才閉上眼就睡着了,不過大概是心裏一直記掛着要早起去看日出這件事,四點半他就自動醒來了。

來到大廳只見喬治和其他人還坐在電視前努力的打電玩,熬夜對他們來說一點也不是問題。

「你們都沒睡難道不會累嗎?」

「來這裏難得跟朋友在一起,玩開了就算不睡覺也開心啊!」喬治臉上泛着興奮的紅潤,顯然刺激的電玩早已經提振了他的精神。

他身後突然傳來程可綠的聲音──

「你別管他了,他是這屋子晚上的守衛,只要有他在,這屋子整晚燈都不會熄的。」她揹着相機邊下樓邊說。

「可綠姊,我幫你們把早餐做好了,妳記得帶着。」在那羣玩電玩的人裏有一名年輕女孩Wendy,不過她老早就在廚房裏忙着準備食物,一見程可綠下樓就對着她說。

「謝啦!」程可綠回頭對着瞿禹楠說:「早餐給你拿囉!」

瞿禹楠走到吧檯旁拿了一隻提籃,還有裝了咖啡的保溫壺,跟着她走出屋外,露露也亦步亦趨的跟着他們。

天仍是黑的,不過踩在石子路上,他心裏突然有種感覺像是已經來過這裏好多次。

「我還以爲你會爬不起來。」

「或許是我對這裏好奇吧,我很想知道這裏的日出會是怎樣。」他和她並肩走向一輛越野車。

「看日出的地方離這兒大概有十分鐘的車程。」她打開後座的車門讓露露跳上車,接着兩人都坐進車子裏她才繼續說:「我希望今天能拍到我想拍的畫面。」

瞿禹楠看着她的側臉,不得不承認程可綠是個很吸引人的女人,她姣好的容貌,她說話的神態,甚至就算她什麼話都不說,她身上還是會散發出一種獨特氣質讓人不得不注意她。

「除了喬治他們常過來以外,平常妳真的一個人住在這兒嗎?這樣會不會太危險了?」他隨意的找着話題。

「你以爲迷路的人這麼多嗎?」她倒是一點也不擔心。

「或許有人曾經來過,知道妳是一個人住在這兒的。」他挖掘着可能性。

「我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會讓人進門的,門口會掛上公休的牌子。」

「但如果有人闖入呢?」

「露露很兇,而且屋子裏有監視器,如果我真的遇害了,會有人把壞人給揪出來的。」她一點也不在乎這事實是否會對自己造成威脅,還回頭對着露露笑了笑。

「看來妳早就想過所有的可能性了。」

「因爲我知道不管在哪裏都有可能遇上壞人,不見得這裏就比較危險,話說回來,壞人沒事跑到山上來做什麼?」

「或許壞人是想跑路,妳這裏地處偏僻,屋子裏又什麼都有,是個躲藏的好地方。」

「說不定我有槍呢?或許我纔是其他人該害怕的對象。」

「妳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瞿禹楠不認爲她說的話是真話。

「我都能窩在這種深山裏了,很多事不見得不可能發生。」她說話時臉上還帶着笑容。

「或許吧。」他也跟着笑了,像是在笑自己。「我也沒想到我現在會在不知道名字的山裏,跟一個我才認識幾個小時的女人一起摸黑要去看日出,這一點都不像是我會做的事。」

「人生有多方面的嘗試不是很好嗎?」

「這隻能算是不在我預期之內的嘗試,我甚至沒想過會在這山裏過夜,但是睡得挺好的,牀鋪比我想象的乾淨,而且聞得到太陽的味道。」

「因爲昨天天氣很好,所以我把所有的被子都拿出去曬太陽。」她很高興自己昨天的舉動是對的。「曬過太陽的被子睡起來感覺就是不一樣。」

「要照顧那麼大的房子,的確是需要很多時間,妳真的做得很好。」瞿禹楠注意到他說出這話來時,她臉上有着得意和歡喜的表情。「妳似乎跟所有人都可以處得很好。」

「我只是儘量不與人爲敵。」她將車子轉了個大彎,開上了一個上坡道。「我們快到了。」

過了一會兒,車子停了下來,兩人一狗立刻下車,但車子一停大燈也跟着關閉,黑漆漆的山林裏眼前感覺得到的只是濃霧,根本什麼也看不到,兩人的腳步聲,加上露露興奮的喘息跑動,爲這靜謐的山林多增添了點人氣。

「我這裏有手電筒,你跟着我走吧。」

程可綠打開手電筒,照亮面前的路,瞿禹楠跟着她的腳步走,露露像是早已經熟悉這裏,一下車就自在的跑開。

「我們坐在這兒等吧。」她踢了踢腳邊橫倒的樹幹,示意他坐下。

等兩人坐定後,拿出Wendy做好的早餐,程可綠關掉手電筒,兩人摸黑喫着早餐。

即使兩人應該是陌生的,可是和她在一起瞿禹楠只感覺到自在,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覺得胸腔好像跟着舒緩開來。

「妳常早上摸黑出來等日出嗎?」

「對啊。」她點點頭。「不過得看天氣,想拍到漂亮的照片並不容易,要是有霧也沒有用。」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經驗,摸黑在霧裏喫早餐,我覺得自己似乎快飛起來了。」他笑着說。

「就像是踩在雲端一樣。」她說出他心裏所想的。

「對啊,我喜歡妳這個形容。」他手中的三明治還有着溫度,這早餐喫起來跟昨晚的泡麪一樣美味。「我想我以後應該會常來吧。」

「你連日出都還沒看到,就足以讓你下此決定嗎?」

「或許我要的只是這種感覺。」

「我猜你是心情不好纔開車出來亂逛的吧?」

「我看起來像是心情不好嗎?」他的確是有些悶,但是他不認爲自己臉上看得出一絲抑鬱。

「我不知道,不過偶爾出來走走是挺不錯的。」程可綠不想針對他的心情是好是壞做出結論,畢竟他們還沒熟到需要彼此關心的地步,還是聊些安全的話題比較好。

「我昨天出門前並沒有想到我會來到這裏。」

「人生不就是這麼充滿意外的嗎?」

「那妳呢?妳第一次是怎麼來的?」

「跟你一樣,隨便開車四處亂晃就晃到這兒了。」

「所以房子是妳來了之後才蓋的?」

「嗯。」她點了點頭。

「應該花了不少時間吧?」

「還好,蓋一間房子沒有你想象的那麼久,如果嫌慢就幫忙做,反正我也沒別的事……」

「閒着也是閒着?」他的話惹來了她的一陣輕笑。

「算是吧。」程可綠也不否認。「反正我想要什麼就開車到臺北搬回來,慢慢做……感覺就像是愚公移山一樣,結果等房子弄好了之後,我才發現其實也花不了多少時間,臺灣這麼小,就算是從臺北開到屏東也花不了一整天的時間,所以這裏也不算是太遠的。」

她說得沒錯,瞿禹楠同意的點了頭。

「不過還好妳蓋了這間房子,要不然迷路的人就得被困在這山裏了。」

「但我可不是什麼慈善家,我也沒想過要做賠本生意,所以你喫的用的住的我都會算錢的。」她提醒他。

「那不是問題。」他並不認爲她會獅子大開口,而他這一夜的離奇經歷是讓他願意付出金錢來換取的,過去這幾個小時他過得的確很快樂。

「你看,天空已經開始變色了……」

隨着她的話,瞿禹楠開始注意起四周,細微的鳥叫聲隱約的傳出,取代之前的蟲鳴,四周的濃霧也慢慢散去,黑暗的天際多了些深藍……

他從來沒這麼仔細的注意過天亮的過程,他聽見她準備相機的聲音,不過此時的他只顧得了注意周遭的變化,好像錯過了一秒都會成爲遺憾,直到天空的藍漸漸轉淡,白色的雲朵染上了橘黃,原本圍繞在身邊的霧氣漸漸消散了。

「真美。」他由衷的說出心裏的感受。

回頭看着程可綠,只見她或站或坐的不時捕捉着眼前的美景,專注得忘了他的存在。

瞿禹楠看着她,只覺得她認真的模樣很迷人,尤其是在晨曦當中,她的臉被微弱的日光映照得特別美麗,她隨意綁了個馬尾,耳邊的髮絲隨着風不時的揚動,還有她的神情。

他竟然希望她能夠用這般專注的眼神看着他。

「幫我把腳架拿來好嗎?」她突然對他說。

當她的目光對上他的,瞿禹楠有些失神,連忙應了聲好,藉着動作掩飾自己的失態。

「我想今天應該可以拍到不錯的照片。」她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舉動,只是高興着可以捕捉到完美的畫面。

「這應該會讓妳很開心吧?」

「是啊。」她又按了幾次快門。

瞿禹楠拿起裝着咖啡的保溫壺爲兩人倒了杯熱飲,不得不承認在這有點寒意的清晨裏,喝點有溫度的東西是很舒服的。

「昨天晚上喬治說沒有咖啡。」他突然想起昨晚的事,不過語氣裏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所以你應該知道你的女伴很討人厭吧?」她說着竟然笑了。

「看來大家的感受都差不多。」他自嘲道。

「你怎麼會帶着她一起出門?」

他聳下肩,「我也不知道,在車上我已經問了自己很多次了。」

「你確實是該懊惱的,不過出門玩一趟也才能知道彼此真實的個性,如果這是個試驗的話,你應該已經幫她評出分數了吧?」

「她不需要我爲她打分數。」

「在我看來是需要的……她似乎很在意你的感覺。」

「在意並不代表就會爲了我改變。」

「你希望女人可以爲了你而變成你想要的樣子嗎?」她一臉不以爲然。

「是啊,我不會睜眼說瞎話否認我沒有這麼想過,我就是這樣的男人。」他爲自己的論點感到驕傲。

「看得出來你是被很多女人寵出來的壞榜樣。」

「如果妳真的愛一個人,就會無條件的想爲他付出。」

「還好我不會愛上任何人。」她反諷道。

「妳怎麼這麼確定?」

「因爲我跟你一樣,我只愛我自己。」程可綠放下相機,伸手接過他手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用着專家的口吻評道:「唔,Wendy煮咖啡的技術還是得再多練習,有點焦了。」

「我倒沒注意那麼多。」反正還沒難喝到讓人吞不下去。

「那是因爲你有些心神不寧,所以對周遭的事不是那麼在乎,我猜你平常不是這樣的人。」

「妳覺得妳一眼就可以看穿我嗎?」

「我大概可以猜得到你是怎麼樣的人。」程可綠目光仔細的在他身上梭巡着。「你穿着名牌衣服,連休閒裝扮都像是模特兒在走秀,而且你的衣服乾淨得不像出來玩的遊客,你的髮型看起來好整理,其實卻不然,你的手錶名貴卻不誇張,我看過你的車子,外表挺乾淨的,所以我猜你應該避開了路面上的水窪坑洞……如果你樣樣都太完美,我會猜你搞不好還有強迫症,不過你願意跟我一起坐在枯木上等日出,所以我想你應該還有救。」

「妳觀察力還不錯。」

「還有,你喫完三明治卻沒有隨手亂扔袋子,你幫我倒咖啡,我沒伸手接下你就一直拿在手上,看來你的家教還不錯。」

「我以爲女人都喜歡這樣的男人。」

「在我面前你可以省了那套『女人都喜歡』的理論。」

「爲什麼?」

「因爲我不在乎那套。」程可綠給了他一個無所謂的表情,回頭對着山林喊着:「露露!露露!」

狗兒奔跑的聲音從林子裏傳出,不一會兒露露便咧着嘴氣喘吁吁的跑到他們身邊。

「你跑去哪裏了?腳弄得那麼髒……」程可綠蹲下身,拿着一條抹布幫露露把腳擦乾淨。「以後再弄這麼髒,就讓你自己跑回去,別想上我的車了。」

「我們要回去了嗎?」

「差不多了,反正日出也看到了,最精采的也不過就那幾分鐘。」她想拍的都已經拍到了,留在這兒也沒什麼事可做。

「其實霧散去後,這裏真的很美。」瞿禹楠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是啊,不過山上要是沒有幾團霧飄來飄去,感覺實在很沒意思。」

「那倒是,妳的理論雖然實際,但是都實際得很有道理。」

「做人實際點不是很好嗎?」

「看得出來妳真的過得很好。」

「沒錯。」程可綠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我們回去吧,等一下送貨的車子就會來了,我想今天會送來汽油,夠你們開到最近的加油站。」

「你們平常都會備好汽油?」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放着以備不時之需,這附近沒有商家也沒有加油店,所以我們什麼東西都得自己備齊。」

「妳的民宿到底叫什麼名字?昨天晚上太暗了,我只看到外頭有黑板寫着『今日特餐』幾個字,但是沒看到名字。」

「就叫『無名』啊。」

「爲什麼叫『無名』?」

「當初想了很多詩情畫意的名字,但感覺配起來都很俗氣,所以最後就直接叫『無名』。」

「那我下次想再來的時候要怎麼辦?」

「等你真的會再來的時候再說吧。」

事實上程可綠一點也不認爲像他這樣的人會再來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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