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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姐愛作怪》 / 朱映徽 / 第1章 / 共8章

向晚時分,落日餘暉灑落大地。

遠遠地有輛華麗的馬車駛來,年輕的馬伕認真地駕車,一名隨從模樣的男子則坐在馬伕旁的位置。

馬車中,一名年約二十五歲的男子正閉目養神,他名叫陸劍青,是來自京城的富商。

不凡的身價加上高大俊美的外型,讓他成爲衆多名門閨秀暗暗傾心的對象,只可惜他的心思都放在買賣上,對於婚姻大事一點也不急。

這一趟離京,他是要到江南去做一筆買賣,由於會途經湖畔鎮,因此他受京城好友之託,順路到湖畔鎮的唐家,給唐員外送封信。

風光明媚的湖畔鎮,街上的百姓都相當和善,馬伕詢問過路人後,很快就找到了唐員外府上。

「少爺。」隨從對馬車內的主子喚了聲。

「已經到了是嗎?」陸劍青睜開雙眼。

「是,前面這間,就是唐家了。」

「嗯。」陸劍青點點頭,掀開簾子走下馬車,打量着眼前這幢府邸。

聽說這唐家是湖畔鎮的首富,雖然宅院的規模比不上京城陸家,可也稱得上富麗堂皇了。

就在陸劍青正打算上前叩門時,就見一名男子跑了出來,臉上的神情像是受了什麼驚嚇。

這是怎麼回事?

陸劍青愣了愣,還搞不清楚狀況,又見一名年輕的姑娘追了出來。

仔細一看,她的身材嬌小勻稱,肌膚白皙,但唯一,也是致命的缺憾是──她臉上生着醜陋的疤痕和胎記,讓她的容貌看起來有些駭人。

只見那姑娘追着那名男子,嘴裏還嚷道:「公子,你上門來提親不就是想娶我嗎?我不要聘金,只要你一輩子不離不棄就行了,你別跑啊!」

「呸!妳去照照鏡子吧!長得這副模樣,別說是當妻子了,就算當個丫鬟都嫌礙眼!」

「你怎麼這樣說呢?我雖然面貌醜陋,可是我心地善良呀!」

「心地善良可以當飯喫嗎?更何況,妳要是真的心地善良,就不應該出來嚇人!哼!生出這麼醜陋的女兒,肯定是妳爹爲富不仁,纔會遭到這樣的報應!憑妳這模樣也想嫁人?作夢!」

聽了這番話,陸劍青的濃眉皺了起來。

雖說商人應該要八面玲瓏,與任何人都保持友好的關係,可偏偏他天生就是好打抱不平,見有男子如此羞辱一名天生殘缺的姑娘,他實在看不下去。

「這位兄臺,」陸劍青上前發話,語氣冷淡而嚴厲。「您明明是自己登門求親,現在卻以貌取人,出爾反爾,言而無信不知其可,想來府上家教也從來不怎麼嚴謹,纔會教出閣下這般的人品吧。」

陸劍青此言一出,男子的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你是什麼東西?這麼愛多管閒事的話,你就自己娶了這個醜女好了!」男子忿忿地扔下話之後,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才轉身離開。

陸劍青搖了搖頭,對此人的品格不敢恭維,他回過頭,心裏正猶豫着自己是不是該安慰姑娘幾句,就見那姑娘幽幽地嘆了口氣──

「多謝公子替我說話,不過我這副不堪入目、噁心至極的模樣,實在也不能怪任何人哪!」

陸劍青還來不及反應,那名姑娘就已轉身返回屋中。

眼看家僕正要關上大門,他趕緊大步上前說明來意。經過通報後,家僕領着他去見唐家老爺唐名遠,而他也當面將信交到了唐名遠的手中。

「陸公子,」唐名遠拿了信也不急着拆,先熱情地招呼着陸劍青。「您一路南下,可真是辛苦了。」

「還好,從商總是要四處奔波,早已經習慣了。」

「說得也是,既然都是經商,也稱得上是同行!不嫌棄的話,就留下來用個晚膳吧!也讓陸公子的隨從們和馬兒歇歇腿兒,休息一下。」

「唐員外盛情難卻,那就叨擾了。」

「陸公子,這邊請。」

在家僕的帶領下,陸劍青在晚膳時刻前往用餐。

一進入飯廳,就見唐名遠和另一名年約十七、八歲的姑娘已早他一步到了。

陸劍青朝那位姑娘投去一瞥,除了爲她的美貌大感驚豔之外,心裏也不禁浮上一絲好奇。

她應該是先前大門外那位醜姑娘的姊妹吧?看着她的容顏,陸劍青忍不住在心裏感嘆上天的不公平。

眼前這位姑娘容貌絕美,巴掌大的鵝蛋臉、細緻的柳眉、水漾的明眸、嫣紅的嘴兒……活脫脫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

看着這個美女,陸劍青不禁想,倘若剛纔那位醜姑娘有她十分之一的美貌,也不至於遭人鄙夷嫌棄了吧!

大概是察覺了他的目光,那位貌美的姑娘回望了他一眼,掩嘴兒微微笑,陸劍青自覺盯着人家看很失禮,連忙拉回視線。

「陸公子,這位是我的女兒,唐萱兒。」唐名遠笑着介紹,而從他的笑容不難看出他對這個美麗的女兒有多麼的驕傲。

「萱兒見過陸公子。」唐萱兒瞅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掠過一絲笑意,勾起的嘴角更像藏了什麼祕密似的。

「萱兒姑娘,幸會。」陸劍青客氣地打招呼。

「來來來,坐下來用膳。」唐名遠招呼着。「陸公子不要客氣,這就開動吧!嚐嚐咱們廚子的手藝。」

陸劍青卻沒有動筷,他禮貌地微笑道:「我看……我還是等府上各位都到齊了之後再用吧!」

「到齊?已經到齊了呀!喔……」唐名遠頓了頓,嘆了口氣說:「唉,我忘了跟陸公子說,萱兒的娘不幸走得早,這十多年,咱父女倆就是這樣相依爲命過來的。」

「父女倆?」陸劍青一愣。

「是啊!」唐名遠肯定地點點頭。

這樣的答案,讓陸劍青訝異極了。

如果依唐名遠所言他們真只有父女「倆」,那他稍早在屋外看到的是誰?難不成大白天也能撞鬼?

不可能呀!依照求親者的言行和反應來看,那位容貌有缺陷的姑娘確實是這戶人家的千金沒錯啊!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唐名遠會說他們只有「父女倆」呢?難道連他們自家人也嫌棄那位姑娘的樣貌,不想承認她是家中的一分子,甚至連一塊兒同桌用餐也不願意?

見他一臉疑惑的怔愣模樣,唐萱兒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怎麼了?萱兒?妳笑什麼?」唐名遠問道。

「我笑陸公子好像怕咱們在飯菜中下毒似的,否則怎麼一口也不敢喫?」唐萱兒說着,美麗的眼眸瞅着他的俊臉。

「當然不是這樣,」一聽見她的話,陸劍青趕忙否認。「萱兒姑娘說哪兒的話來?」

「既然這樣,那就快用吧!」唐名遠招呼道:「是不是主人沒動筷,你不好意思先動?來來來,那我開動了,陸公子別客氣啊!」

陸劍青見狀,只好也跟着開始用膳。他心裏雖無法不同情那位遭受排擠的醜姑娘,可畢竟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他一個外人也不好發表意見。

「怎麼樣?好喫嗎?」唐萱兒睨着他笑問。

「嗯,十分美味。」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這位萱兒姑娘好像藏了什麼祕密似的,帶點狡詐的表情總像是在暗中看他的笑話。

「有咱們陪你喫,總不會擔心有問題吧!」

「萱兒,好了,別鬧咱們客人。」唐名遠雖然出聲制止了女兒,神情和語氣卻並不嚴厲。

「好嘛!」

「陸公子,不好意思啊,女兒被我寵壞了。」

「哪裏。」陸劍青尷尬地笑了笑。

的確,他看得出來,這位萱兒姑娘肯定從小備受嬌寵,可那位容貌醜怪的姑娘呢?是不是從小就受盡冷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美貌的姊妹獨佔父親的寵愛?

若真是這樣,那位醜姑娘豈不是很可憐嗎?

陸劍青在心裏輕輕地喟嘆了聲,可能是才當場撞見那位醜姑娘的難堪場面,他的心裏不禁對她多了幾分同情與關心。

「喔,對了,陸公子。」唐名遠突然說道:「你幫我送來的信,我已經看了,有件事情要麻煩陸公子。」

「什麼事情?唐員外請說。」

「我那位朋友託我幫他準備幾張我商行裏纔有的特殊皮草,要麻煩你給他送到江南親戚家去。」

「這件事我知道,沒問題。」陸劍青一口答應。

「可問題是,上一批皮草前些天正好售罄,新的一批大約三天後纔會運到。」唐名遠想了想,說道:「這樣吧!如果陸公子不趕時間的話,就在舍下小住幾天,等東西到了,我幫你準備妥當之後再上路,這樣如何?」

「我是不趕時間,可就怕住在貴府太叨擾了。」

「放心吧!一點也不會!」唐名遠既爽快又好客。「我等會兒就讓人幫陸公子準備廂房,如果有什麼需要請儘管開口,別跟我客氣啊!」

「好的,那就先謝過了。」

夜闌人靜,一輪明月高掛天際。

已到了就寢時間,唐萱兒房裏的燭火卻還亮着,此刻她正坐在銅鏡前,仔細地梳妝打扮。

丫鬟春喜佇立在她的身後,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悄悄打了個呵欠,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

「小姐,都已經這麼晚了,您還要出門啊?」春喜問道。

「當然,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非辦不可。」

「小姐說的『重要事情』,肯定又是要去嚇唬人了吧?」春喜服侍她多年,已經太瞭解自家小姐了。

「嘿嘿!果然是跟了我多年的丫鬟,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可人兒呀!」唐萱兒笑吟吟地說。

聽了她的回答,春喜臉上的無奈又更多了幾分,甚至忍不住在心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都已經這麼晚了小姐還出門,要是讓老爺發現怎麼辦?」

「不怎麼辦呀!爹不會大驚小怪的,他早就已經習慣了。」唐萱兒一點也不擔心這個問題。

呃……說得也是!春喜一陣啞口,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唉,也不知道她上輩子是燒了什麼好香,讓她這輩子來到這麼怪異的一戶人家中當丫鬟。

老爺和小姐對下人的態度沒話說,從來不苛待或是無理責罵,但問題是他們實在跟一般「正常人」不一樣。

她家老爺唐名遠雖然是鎮上的首富,卻不像一般有錢人家的老爺三妻四妾娶個沒完,老爺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夫人,儘管夫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去世了,癡情的老爺卻從不曾考慮再娶。

不僅如此,老爺還是個相當隨興灑脫的人,完全不在乎那些繁文縟節,而小姐自幼沒了夫人的管教,在老爺的溺愛下長大,性情也不像一般千金那樣溫柔婉約、端莊賢淑。

這位小姐呀……只能說她是「愛恨分明」,只要是惹到她的人,就等着被她反整回來吧!

「小姐,您的模樣會不會弄得太可怕了點?要是一個不小心嚇到了路人,那可怎麼辦?」

「真的很可怕嗎?」唐萱兒的眼睛一亮,好像聽見的是什麼讚美似的。

她眨了眨眼,望着銅鏡中的自己,鏡裏反映出的不是傾國傾城的美女,而是張醜怪得像鬼的臉孔。

「好像真的很可怕耶!跟鬼一樣。」唐萱兒滿意得眉開眼笑。

春喜見她一副喜孜孜的模樣,實在有點哭笑不得。

唉,天底下有哪個女人會因爲自己模樣醜得像鬼而萬分得意的?偏偏她家小姐就是這樣的「怪胎」。

「小姐是打算去嚇唬今天來求親的那位公子嗎?」

「那當然!」一提起那個討厭鬼,唐萱兒忍不住哼了聲。

自及笄以來,她的家世財富讓許多人趨之若鶩,紛紛上門來提親,可這不但沒讓唐萱兒受寵若驚,反而相當不屑。

哼!那些上門提親的傢伙連她生得什麼模樣都沒見過,就想當她夫婿?未免太可笑、太膚淺,也太虛榮了吧!

爲了對付這些虛僞討厭的傢伙,唐萱兒總是故意將自己妝扮得極度醜陋,把來人一個個嚇跑。

由於她是自己刻意扮醜的,因此被人當面羞辱或批評容貌她一點也不在意,可今天那個可惡的傢伙竟然連她爹也罵進去,這就不可原諒了!

「哼!不將你嚇得魂飛魄散怎麼可以?」唐萱兒那雙美麗的眼眸中閃爍着叛逆的光芒。

她最後一次審視銅鏡中的自己,那醜怪的容貌讓她滿意地勾起嘴角,她相信絕不會有人將此刻的她和平時的她聯想在一起。

纔剛這麼想,她就突然憶起今天到家中來作客的陸劍青,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小姐笑什麼?」春喜好奇地問。

「我笑爹的客人,竟以爲咱們家裏還有個備受冷落的二小姐呢!」

認真說起來,那個叫陸劍青的男人模樣英俊、高大挺拔、氣宇非凡,肯定有不少女子爲他怦然心動,但她可不一樣。

或許是太多膚淺的男人只因爲愛財而想娶她,所以她對男人實在很難有好的評價,即使今天陸劍青跳出來爲她仗義執言,罵跑了那個上門提親的討厭鬼,讓她對他的觀感比一般男人好上許多,但是那並不重要,因爲他在家中短暫作客幾天就會離開,往後也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好了,我差不多該出門了。」她可不想爲了一個討厭鬼而浪費太多時間,早點整完那傢伙之後,她就可以回來睡個香甜的好覺了。

「小姐,要不要春喜陪您一塊兒去?」

「不必了,這又不是我第一次夜裏出門,放心吧!妳先去歇息。」

支走春喜之後,唐萱兒也跟着走出寢房,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雖然家裏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偶爾會扮醜嚇跑討厭的求親者,但她可不希望自己這醜怪的模樣嚇到某個夜裏沒睡的下人,更不希望真的驚動了爹,免得爹會怕夜裏不夠安全而不讓她出門。

出了房門後,她見四下無人,便開開心心地往大門的方向走去,但在經過迴廊的時候,卻意外瞥見庭院中站着一抹身影。

咦?是陸劍青?這麼晚了他怎麼還不睡,竟跑到庭院來賞月?是太有閒情逸致了,還是睡不慣她家的廂房?

看着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唐萱兒的眼底掠過一抹調皮的光芒。

嘻!既然遇上了,要不要「順便」戲弄他一下呢?唐萱兒想了想,最後很「好心」地決定放他一馬。

再怎麼說,他也是爹的客人,更何況他可是難得的見了她扮醜後的模樣,卻沒有立刻流露出輕蔑鄙夷的神情,甚至還跳出來幫她說話呢!

看在這一點的分上,她還是別戲弄他好了。然而,就在唐萱兒想偷偷離開的時候,陸劍青卻察覺了她的存在──

他先是驚訝地愣了愣,確定自己沒眼花之後,開口輕喚:「姑娘,這麼晚了還不睡?」

聽見他的聲音,唐萱兒只好停下腳步。

在轉身面對陸劍青的同時,她的心裏瞬間猶豫了起來。

她是該對他承認自己其實就是唐萱兒呢?還是順着他的「期望」,扮演一個備受家人排擠冷落的可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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