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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就是喜歡你》 / 娃娃 / 第11章 / 共13章

一葉知秋。

範綠綠傻傻地盯着那片被秋風吹落、飄至她掌心裏的落葉。

不知別的地方是不是也開始轉涼,落葉也開始紛飛如雨了?

人說落葉歸根,那麼若是見着了落葉,遊子是不是也會興起思鄉情懷,甚至會不會,因此而思念起故人呢?

她向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今天卻不知何以,讓一片無意間造訪的落葉,給弄皺了心湖。

在她還來不及看清楚落葉前,一陣雜沓足音朝她奔來,帶動了周圍氣流,那片落葉從她掌間飄走,並在兜了個小圈後,毫不戀棧地又飛走了。

“老師!張無忌又在欺負人家了啦!”

告狀的童音拉回她的恍神,範綠綠看着眼前的九歲小女生,接着她的視線往後,看見緊追着小女孩身後跑過來的小男孩。

“老師,你別聽她亂打小報告,我根本就沒有欺負她。”

“沒有才怪!”女孩轉頭朝男孩吐舌頭扮鬼臉,“你整天就是隻會欺負我。”

“哼!如果真是這樣,那肯定是因爲你很欠人欺負了!”

“老師!”女孩氣得直跺腳,“你看看他哪!”

面對這每隔幾天就要上演一遍的情節,範綠綠沒有表情地淡淡啓口。

“張無忌,季蕊,你們可以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立刻回教室準備下一堂的課,一個是跟老師回辦公室,一人罰寫一篇三百字的‘如何友愛同學’”

範綠綠話聲方落,頓時眼前兩顆小圓球,如來時般迅捷地奔遠了。

算你們識相!範綠綠嘴角噙着冷哼,邁步朝辦公室走去。

這該算是報應嗎?

想當年她也是讓老師傷透腦筋的頭疼學生,現在輪到她執教鞭,所以自己當年曾種下的因,合該由自己來嘗果囉?

範綠綠在大學畢業後報考國小教師師資班,在取得教師執照後選擇回到山上的母校教書,山區小學向來師資難求,她連排隊等待都不需要,很順利地就回到了山上,一教就是幾年。

她在學校裏主要教的是國語及英文,此外還兼任三年級導師,由於她脾氣剛硬,說出來的話從不打折扣,話又少,絕非慈祥女教師那一型,是以校內學生多半對她既敬且怕。

但這學期開始,她新接手的班上卻出現了張無忌和季蕊這兩號人物。

他們鎮日針鋒相對,大事小事吵不斷,她其實並不怕處理這種糾紛,卻怕的是每回見着他們的爭執,便會回想起當年。

更巧的是,季蕊的母親就是當年帶她和藍韶安的鐘老師,張無忌則是藍韶安開“藍色珊瑚礁”的小姑姑藍芸的小兒子,張無忌的哥哥張無愁正是當年曾“染指”過她胸口的小惡魔,小惡魔今年都十四歲,已經是個國中生了。

是緣是孽還是債?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縝密如網,奧妙難言,當年有謝遜,此時卻有張無忌。

範綠綠被迫發現,即便事隔多年,即便自溪頭決裂後她就沒再見過那個陽光大男孩,但那些與他有關的人事物,甚至是他留給她的心動、傷心及陰影,仍是如影隨形地,時不時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對他始終念念不忘?

甩開思緒,她不許自己再在這個老問題上打轉,大步踏進辦公室,想要用忙碌來讓自己停止再胡思亂想。上課時的忙碌成功地讓她暫時拋忘了雜緒,卻在下了課後,在她又是孤孤單單一個人的時候,一種自他毫不戀棧地離開後,那種被人拋下的刺骨冷意,再度爬回到了她心房。

算了,既然甩不掉,就任由它纏着不放,就算是當年她對他太過絕情的一種懲罰吧。

背上背袋,範綠綠利落地跨騎上單車,往家的方向騎去。

單車是她在山間的交通工具,一方面是代步,一方面是健身,再加上她發現在使勁地騎上坡、在揮汗如雨的時候,心思運轉能力會自動變弱,會讓她少點胡思亂想,於是她也就更愛這項運動了。

至於家,那多年來從未改變過的“灰屋”,目前只剩下她和母親及一個菲傭,容媽在三年前搬去兒子家養老,在離開前她抱着範綠綠,不捨地頻頻拭淚,嘴裏叨叨唸念。

“四小姐呀,你究竟要到何時纔會學大小姐、二小姐甚至是三小姐那樣,離開‘灰屋’去尋找屬於你的幸福?”

範綠綠沒有表情,“‘灰屋’就是我的幸福。”

容媽生氣了,“你這種話可以去騙外人,卻騙不了打小將你拉拔大的老容媽!其實我向來就比較不擔心另外三個小姐,因爲她們雖是和你同樣活在太太喜怒無常的陰影下,但你卻是受影響最大的一個,先生走時你年紀最小,什麼都還不懂,就得開始陪着母親扛起她的仇恨,扛起她的期望,四個人裏你雖看似最堅強,卻其實是最脆弱,心地也是最柔軟善感的一個,你只是拋不下你的責任感,你只是拋不下你那因爲丈夫變了心,而對人性徹底失望的母親……”

“夠了,容媽!”範綠綠語氣淡然依舊,“車子要開了,你該上車了。”

容媽再也忍不住哭了。

“嗚嗚嗚……瞧瞧你,總是這個樣,什麼事都往心裏頭擱藏,連說都不許人說的嗎?嗚嗚嗚……看你這個樣子叫我怎能放心地離開?你別真聽你媽的,當自己是個該扛起家的男孩,你是個女孩子,就和你三個姐姐一樣,都有權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不是陪着你母親被活葬在那棟老房子裏……”

甩甩頭,範綠綠將腦海裏的哭音拋掉,不想再聽。

會留在“灰屋”是她自己作的決定,與任何人無關,眼見三個姐姐能有好歸宿,她當然爲她們開心,卻不見得自己就得和她們走上相同的路。

容媽的觀念太過陳腐,嫁人從來就不是能讓女人得到幸福的唯一活路。

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只要……只要那沉壓於心底對於某人的思念能夠再少一點,她就能夠活得更好了。

“無緣的媳婦兒!”

熊似的大嗓門迎面過來,眼見躲不開,範綠綠只好煞住單車,停了下來。

“藍伯伯。”

她小聲回喊,臉上表情卻沒有對方那方頭大耳臉上的一半熱絡。

開口喚她的男人名喚藍國強,身材魁梧高大,性格熱情爽朗,是已退休的前任警員,以及……藍韶安的爸爸。

都怪謝遜那個大嘴巴,溪頭事件後,她和藍韶安分手,謝遜自覺此事與他有關,於是先上了她家又去了藍家,意圖溝通調停,甚至還想勸勸她媽媽。

結果謝遜在范家喫了閉門羹,卻在藍家得到了熱烈歡迎。

原先毫不知情的藍國強,也因此知道了有關於兒子多年的苦戀及等待。

雖然兩個孩子再也沒聯絡了,藍國強卻是每回只要在村裏見到範綠綠便熱情地喊她“無緣的媳婦兒”,絲毫不在意她的尷尬及與她同行母親的臭臉。

“你下課了呀?”他關心詢問。

“嗯。”

範綠綠點頭,無意與對方交流太多,卻瞧見坐在對方機車前座,頭上頂着一根沖天炮,小手捉着兩邊照後鏡,口裏咿咿呀呀似是喊着“耶耶、耶耶”的小女娃。

原先她只是無意識的掃瞥,卻在發現小女娃眉目間的眼熟後,心口沒來由地抽緊了。

“最近還好吧?”藍國強慈笑地再問,就像是真當她是自己的兒媳婦。

她再點頭,不過臉色有些泛白,嘴巴張了張,卻是怎麼也問不出她想問的話來。

“這是我小外孫女,恬安的女兒……”藍國強邊介紹邊低頭,沒好氣地糾正小女娃,“要叫阿公!‘爺爺’是叫你把拔的把拔啦!”接着他抬頭衝着範綠綠笑,“沒辦法,小丫頭平日都是在她爺爺、奶奶家裏帶着的,老是喊錯,真是小笨蛋一個。”

範綠綠狼狽地鬆了口氣,爲了不讓對方發現,只得沒話找話講。

“恬安嫁人了?”

她是真的沒聽說,“灰屋”雖離小村不遠,卻幾乎可算是對外隔絕,無論是紅帖白帖,從來沒人會想要往那邊放的。

“那丫頭都二十六歲了,不嫁人生孩子難道還留在家裏等發黴生香菇?”

讓自己的即興笑話給逗樂得哈哈大笑,和自己兒子同樣有着陽光性格的藍國強,笑了好半晌後才繼續說。

“她又不是她那個笨蛋哥哥,拖到了三十歲還是孤家寡人,說到了這裏,她那個笨蛋哥哥前幾天纔打了通電話給我,神祕兮兮地說是要給我一個驚喜,我就跟他說,如果他敢給我帶個洋婆子回來當媳婦,我就把他的兩條腿打斷,算是回給他一個驚喜。”

他說得眉笑眼也笑,“這小子若真是要娶老婆,第一個一定得是中國人,第二個最好孃家就在附近,他都已經是個整天趴趴走的人了,總得留個老婆顧家,第三個要個性夠獨立堅強,忍受得了他那種工作性質的,第四個要曾經讓他愛得半死,自願被綁住……”

話語到此中斷,但藍國強笑咪咪看着範綠綠的眼神,明白寫着“反正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你範綠綠最適合的啦!”

爲了避開對方眼神,範綠綠垂首問了,“他……還好嗎?最近人在哪兒?”

“呿!”藍國強沒好氣的一擺手,“一下子飛東一下子飛西,名字長得亂七八糟,怕就連地圖上都還挖不出來,根本就有聽沒有懂。”

接着兩人又寒瞎子幾句,藍國強才肯放她離開。

離開了藍國強後,範綠綠回到那個毫無生氣的家。

她先去和在屋裏看書的母親打了聲招呼,再回到自己房裏換上家居服,之後再在菲傭的呼喚下出來喫了頓不太精緻的晚飯。

用餐時很安靜,只有辜明君的聲音偶爾響起,責難女傭這道菜太鹹、那道菜油太多的批評。

“學校裏和學生們都沒事吧?”

偶爾她會聽見母親這麼問,此時她便會安靜點頭,看見母親神情微疲地也點了頭,然後開口喚女傭上湯,表示着晚餐至此結束。

她很清楚母親只是隨口問問,並非真想聽見她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母親向來只希望看見凡事都行在當行的軌道上,千萬別出了亂子,如果哪天她真的說了個不一樣的回答,母親恐怕會捉狂。

自從父親死後,母親一直有着神經衰弱的毛病,得定時服藥,定期覆診,再加上這幾年裏陸續經歷了三個女兒的“背叛”,使得她對於壓力的承受度變差了,所以範綠綠從不拿會讓母親心煩的事來吵她,至於三個姐姐及她們各自組成的家庭,也都成了“灰屋”裏的禁忌話題。

用完晚飯後,範綠綠回到自己房問。姐姐們一個個都走了,她由一人一間房變成了一人四間房,於是她分別拿來睡覺、看書改考卷、打計算機,以及看電視。

老實說這樣的日子除了太過安靜外,她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她趕在午夜十二點前把從學校帶回來的工作做完,也洗好了澡,洗好了自己的衣服,終於能讓她有點空檔,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只是……

她有些猶豫,她真的該做嗎?還是……該要戒掉了呢?

猶豫良久後,她還是忍不住走入那間她刻意上了鎖的專用電視房。

這裏原是三姐的房間,現在裏頭除了電視外還有着整套影音設備,幸好就因爲這裏頭放了不少高級器材,她才能藉口說怕菲傭弄壞而上鎖,真正的原因是這房裏有着她的“祕密情人”,她不想讓別人知道。

將門鎖上,範綠綠窩進躺椅裏,熟練地按下電視及DVD的開關,接着在屏幕上出現一個陽光大男人。

是那個她始終掛在心頭上沒片刻放不過的男人。

屏幕上的藍韶安,早已不是那個會和她爲了些許“桌界”而大打出手的小男孩,不是那個在球場上追趕着籃球的少年,更不是那個曾在她宿舍樓下,抱着吉他高唱着“有個女孩”的大學生了。

此時的他,已經蛻變成了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了。

他那愈來愈形深邃立體的男性五官,以及偉岸帥氣的男性氣質一次次地透過電視屏幕,向世人展現着他不凡的男子氣概。

他操着流利英語,向電視機前的觀衆介紹着他身後的動物、植物,及當地的風土人情,並且還會適時地宣導一些有關於動物保育,以及如何愛護地球的觀念。

他給人的感覺依舊像個太陽,只是以前他的愛只專注地對她發散,現在的他卻已將愛昇華,範圍也加大了。

他會在荒原裏爲一隻待產的斑馬接生,會爲了幾隻遭圍殺的保育類動物和盜獵者大打出手,會在雨林裏怒斥着人類大肆砍伐破壞雨林的生態,對於大自然的迫害。

此時的他已是動物星球頻道上,一位以帶領觀衆深入實境,瞭解大自然生態出名的生物學者兼優秀主持人。

“各位觀衆,你們知道嗎?”

電視上的藍韶安對着範綠綠的表情憤怒,好像她也是那些不受教的,迫害大自然的殺手之一,看得她不由自主的搖了頭,像是在跟他解釋說她絕對沒有。

“病原體不斷地跨越物種界線,在人體中找到新的宿主,這其實是因爲現代人不斷地跨越了人類社會與野生世界的界線,進入和過度開發原生的叢林荒野,或是將野生動物引入人類社會和城市圈所致……

“你們要知道,病毒之所以會大舉進攻並危害人類,並不是像天方夜譚中的漁夫,一不小心打開了瓶蓋,釋放出了裏頭的病毒惡魔,而是另有其它更復雜的原因,例如溫室效應致使全球暖化,也使得那些會攜帶病毒的蚊蟲、蜱等害蟲創造了更廣闊的生存空間,使它們不再侷限於熱帶……

“而濫砍濫伐熱帶森林,更是新興起了一條會引起疾病傳播的食物鏈,森林銳減,逼使得有尼巴病毒的自然宿主狐蝠遷移到了林外果園覓食,被狐蝠帶有病毒的唾液污染了的果實落到地上,豬喫了後再進而把病毒感染給了人類。”

“現在你們懂了嗎?各位!”熒光幕上的男人表情嚴肅。“如果哪一天人類當真遭到滅絕,那也絕對是出自於自作自受的原因,所以從現在開始……”

嚴肅褪去他笑了,語氣轉爲詼諧。

“看緊你家的垃圾桶,不要再做出垃圾不分類,濫用塑料袋等等不環保的事情,出門記得帶購物袋,別以爲那只是小事可以無所謂,套句我們中國人的古諺‘勿因善小而不爲,勿因惡小而爲之’爲了我們的下一代,請從最基本的要求做起——管好你家的垃圾桶吧!”

訓人的話說完,畫面再轉,又是另一段嶄新的叢林冒險及介紹。

這就是他,Eric藍,三十歲的藍韶安。

他亦莊亦諧,他膽子超大、作風坦率,一個難得地能以東方人的面孔在西方人的世界裏站穩腳步,打出了名號的男子。

自從三年前她知道他要主持這個節目開始,她便成了他的頭號粉絲。

因爲節目播放的時間不一定,加上她又不方便在母親面前看這個節目,便索性向電視臺直接洽購DVD。

凡是有“Eric藍”主持的節目,她一律整套買進,然後再在夜深無人時,窩在電視機前,獨自飽饗着他的一言行,一個笑容、一個跳躍,甚至只是一個不經意的眨眼,再騙自己那是他在和她說話,告訴自己他沒有忘了她。

她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度過了漫長的,失去他的歲月,沒有陽光的歲月。

雖然她相信在拍攝這種節目前,肯定都會對主持人的安全問題做了最萬全的準備,也知道他對於動物習性瞭如指掌,但她還是會每次都看得心驚膽戰。

節目到了尾聲,屏幕上的男人朗笑着對她Say goodbye她伸了伸懶腰,卻是半天窩在沙發裏不想爬起來。

你真是該打屁股了!範綠綠。

虧你整天嚷着說要忘了他,卻居然這個樣子地,白日裏老是碰見與他有關係的人,甚至還在睡前溫習他的言行笑容?

照這個樣子下去,你得到哪一天,才能徹底將這個男人逐出你的生命?

究竟要到哪一天?

那一夜範綠綠作了噩夢。

夢裏藍韶安捉着一隻大垃圾桶追趕着她,說是要教會她如何做最正確的垃圾分類。

就在她深覺荒謬可笑,死命地想將他給推開時,他卻露出了那一年他爲了她轉系轉校,初見面時所綻現出的邪氣笑容,甚至還說出相同的話——

反正我這次來,就沒打算再給你機會迭開!人生最荒謬的該是明知是夢,卻又偏偏抽離不開、醒不過來吧。而這該死的噩夢究竟要到何時才能不再作?夢裏的範綠綠冷汗涔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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