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臺北,方晴嵐有種近鄉情怯之感,其實她在花蓮工作時,每個月都會回臺北一次,跟爸媽過幾天家庭生活,但那種感覺不同,這次她是真正回家了。
告別了花蓮的海洋和天空,她由衷感謝它們,陪伴她走過那些晨昏日夜,多少嘆息和心碎的感覺,都被海風吹散了,飄揚在歲月的汪洋中,不再輕易悸動。
拿出鑰匙打開家門,她聽見自己說:“爸、媽,我回來了。”
行李箱還沒放下,母親已上前抱住她,情緒激動。“我的乖女兒,你終於回來了!我煮了好多菜,從今天起一定要把你養胖起來!”
她不喜歡女兒太苗條,這樣怎會有福氣呢?方健楷卻在一旁打趣說:“養胖了要做什麼?變成豬可不行,到時有誰要?”
潘穎芝護女心切,連忙澄清:“我們女兒是眼光高,纔不是沒人要!”
方晴嵐眉頭有點抽筋,苦笑道:“拜託你們不要老說這些,我知道我年紀不小了,可是我也不想被趕鴨子上架。”
“好好,都是你爸,老愛碎碎念,別理他。”潘穎芝把責任推給丈夫,拉着女兒走向她的房間。“我們都幫你打掃好了,牀單和窗簾也是剛換的,你回來住有哪裏不習慣、不方便的,一定要說知不知道?”
方晴嵐一陣鼻酸,爸媽一把年紀了,還這麼勤快幫她打理,被愛的她多麼幸福,該滿足更該珍惜。
餐桌上滿是她愛喫的菜餚,一家三口一起喫飯,比只有兩個老人家熱鬧多了,如果四年前她能結婚生子,現在帶先生和小孩回來,爸媽不知有多高興?
可惜那出戏不歸她演,郭香筠已取代她成爲公主,而她也該出發尋找第二任王子。
這麼想着的時候,腦中又忽然浮現殷存義的臉龐,她心頭一跳,想甩開這奇怪的想法,卻又想不出有別的對象,真是下太妙。
“晴嵐,多喫點!”方健楷替女兒挾菜。“這餃子是我包的,嚐嚐看,外頭喫不到喔!”
“你不是怕她變成小胖豬沒人要?”潘穎芝笑問丈夫。
“就算沒人要也沒關係,反正有爸媽疼呀!”
“不行不行,這樣怎麼夠?還要有好姻緣、好工作、好朋友、好心情、好身體……”潘穎芝舉例不完,乾脆說:“反正什麼都要好好的啦!”
方晴嵐把餃子送進嘴中,默默告訴自己,她必須認真去尋找她的“對先生”,不只爲了自己,更爲了爸媽,他們比誰都想看她過得幸福。
但是她又想不出半個對象來,除了殷存義之外,難道她就沒別的可能性了嗎?罷了罷了,剛回到家別自找那麼多問題,改天再來思考吧。
當晚,方家夫婦臨睡前談的話題,自然都繞着寶貝女兒打轉。
潘穎芝一邊梳頭一邊尋思。“你說,晴嵐去花蓮工作後都沒傳出好消息,回來臺北有沒有可能就找到春天?”
“我看她的春天一直在身邊,只是她沒發覺而已。”方健楷一邊看書一邊回答。
“你還在等那個人行動?都四年了耶!”潘穎芝當然明白丈夫的期待,其實她多少也有同感,但實在也等得太久,等到人都老嘍!
“等時機到了,他自然會有所表示。”方健楷有信心,殷存義就是那種惦惦喫三碗公的人,絕對不能小覷。
“要是他一直都靜悄悄的怎麼辦?晴嵐都快三十了!”她實在替女兒擔心。
方健楷比較看得開。“早婚或晚婚都無妨,最重要是嫁得好、娶得對,我相信那個人也是這麼想的。”
“哼,早點睡,做夢去吧你!”她拍拍丈夫的頭,嘴角笑意卻悄悄浮上。
第二天,方晴嵐提早來到陽明山遠來大飯店,面對全新的辦公室、全新的工作環境,她期待自己能有一番作爲。
身爲總經理的第一天,除了開會、巡視、認識屬下等,她還有許多功課要做,陽明山上觀光業蓬勃,他們要如何在其中突圍,可是一門大學問。
“總經理,二線電話找您。”祕書小姐溫柔的聲音傳來。
方晴嵐按下通話鍵回答。“好的,請轉進來。”
電話那端傳來一個成熟穩重的男聲。“喂,是我,殷存義。”
是他!她心跳漏了一拍,勉強自己冷靜下來。“殷董事,你好。”
“如果晚上有空,一起喫飯好嗎?”
“有空是有空,但是……”她想起那次的吻,臉頰發燙,很難預料今晚會發生什麼事,這應該是他在約會她吧?其實男人追求女人沒什麼,但由他和她當男女主角,怎麼想都很怪。
“六點我去飯店接你,再見。”
他不給她拒絕機會,迅速掛上電話,而她只能聽着嘟嘟聲,驚訝不已。
從前那個君子風度十足,甚至帶點距離感的殷存義,怎會作風變得如此強勢?上次那巴掌還沒讓他清醒嗎?不由自主地,她撫上自己的脣,回憶起那被吻的滋味。
但她隨即搖頭,甩開那些遐思,總之晚上跟他說明白講清楚,現在她有成堆的工作呢!
晚上六點整,殷存義一身黑色西裝,出現在飯店大廳,並沒有強勢到直接去敲方晴嵐的辦公室門,他還記得一點禮貌。
飯店裏有幾名主管認得他,經過時都畢恭畢敬打了招呼,這次他不爲公事而來,純粹因爲私事,打招呼時不免有些尷尬。
誰知還有更巧的,飯店董事長蔡進添迎面而來,看來這不躲不掉了。
“喲,這不是存義嗎?”蔡進添走上前,拍拍殷存義的肩膀,親熱笑道:“怎麼今天有空過來?我請你喫飯,好好聊一聊。”
“蔡董你好,不好意思,事實上我約了人。”他和蔡董事長相識多年,早在他投資飯店前,兩家就非常熟悉了,蔡董事長可說是看他長大的長輩。
蔡進添對這年輕人也相當欣賞,現在肯腳踏實地做事的人不多了。
“喔?約了人特別來這裏喫飯?真是感謝捧場呀!”
“我還不確定要去哪兒喫飯,我是來接人的。”殷存義不得不硬着頭皮說。
“接人?是誰這麼了不起,勞動你來接送?”蔡進添對答案非常有興趣,心想這年輕人該不會是戀愛了吧?他從未看殷存義傳出緋聞,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他還真想知道對方是誰呢!
殷存義眼角捕捉到一抹倩影。“呃……她來了。”
只見方晴嵐提着公文包走出電梯,今天她穿着米白套裝,專業中帶着清秀脫俗,一雙美麗的眼在大廳裏尋找,而後和殷存義視線相交,兩人都有點神情訝然。
“耶?是方總經理?”蔡進添呆了一下,隨即呵呵笑起來,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
“蔡董好、殷董事好。”方晴嵐沒想到會同時碰到這兩人,原本要婉拒殷存義的約會,但在董事長那祝福的笑容面前,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下班啦?辛苦了。”蔡進添明知年輕人臉皮薄,卻忍不住要打趣幾句。“我不打擾你們,好好去約會,有需要的時候,飯店隨時爲你們服務,你們也知道,宴會廳先預約起來比較保險。”
“宴會廳?”方晴嵐心想,應該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吧?
“不管訂婚或結婚,都要先預約呀!你說還有比我們飯店更適合的地方嗎?我先走了,你們玩得開心點!”蔡進添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像個即將拿到大紅包的媒婆,踏着輕飄飄的腳步離去。
殷存義和方晴嵐留在原地,有點心虛有點心慌,就是很難輕鬆起來。
他們在本質上是很相似的,作風低調,不喜歡張揚私事,但紙包不住火,既要談感情就不可能藏得住,光是眉角脣邊就會流露祕密。
“我們先離開這裏吧!”殷存義建議道。
“嗯!”方晴嵐萬分贊同,若再遇到其它員工“殷勤問候”,她可能會不顧形象轉身就跑。
兩人走出飯店,上了他的車,迅速離開現場,她才稍有安全感,希望明天上班不會得到太多關愛的眼神,纔剛上任的她,實在無福消受。
“晚餐你想喫什麼?”他打破沉默問。
“呃……德國菜如何?就在你們銀行總部旁,隔壁巷子而已。”餐飲業也包括她的專業範圍內,她常走訪各家餐廳,替飯店尋找新菜色,因此能立即做出推薦。
“好。”他相信她的品味,事實上,即使路邊攤他也想跟她去品嚐。
糟糕,方晴嵐暗叫不妙,她怎麼又錯過一次拒絕的機會?都怪他問得平常,她也回答得自然,誰教她是做服務業的?人家有問題,她當然熱心解答。
對話就此爲止,氣氛變得窒悶,畢竟上次見面是那種情況,有熱吻也有巴掌,彷彿愛情小說情節,但怎會發生在他們兩人身上?又不是十幾二十歲的少男少女。
各懷心思的情況下,他們抵達了目的地,服務生幫忙停好車,兩人定進餐廳,接過菜單研究。
“你有什麼建議?我由你安排。”他喜歡她那深思的表情,認真得好可愛。
她再三考慮,終於慎重地說:“嗯……那就南瓜湯、蘋果色拉、奶酪火鍋、優格燻雞腿、焦糖布丁,還有兩杯純麥啤酒,如何?”
她的眼神如此明亮動人,即使她說要喫舊報紙和剛採的牧草,他也會乖乖點頭。
“好。”他喚來服務生,依照她的選擇作決定。
餐廳里布置素雅,飄散檜木的香味,很適合兩人的調性,他們就這麼靜靜緩緩地用餐,直到用餐後甜點時,纔想到應該聊聊天。
“回來臺北工作,一切都習慣嗎?”
“嗯,我還在適應中。”
“你爸媽應該很高興吧?”
“是呀,做了好多喫的,說要把我養成小胖豬。”她不捧場也不行,不忍辜負他們的愛心。
“你是該胖一點,你太苗條了。”
這些都屬“安全”話題,但她沒那麼天真,以爲他找她單純就只是要喫飯,她仍想把話說明白:“殷董事,其實我……”
他打斷她的話,眼中帶着無奈。“你不能叫我的名字嗎?”
“我……存義,其實我們認識這麼久,我一直把你當成好朋友,像我自己的哥哥一樣,你不只處處照顧我,又能讓人信賴,你真的很好、很好。”她這是真心話,在她眼中,他除了比較沉默毫無缺點,她甚至覺得自己高攀不上他。
以他的家世、他的成就、他的修養和儀表,他想要怎樣的名門千金,或者選美皇后,都不是問題。
“我懂你的意思,你沒把我當男人看。”
“不是啦……這該怎麼說……”她辭窮了,難以形容她的矛盾,她一點都不討厭他,上次接吻還怦然心動,若非在這種情況,她將會有不同回答。
“如果弘平不是我弟弟,我會有多一點希望嗎?”
“當然這也是個原因……但最主要的是……我從來沒想過,你對我……”她說不出口,臉頰有些發熱,應該是喝啤酒的關係吧?
他卻因爲啤酒下肚,忽然有了勇氣和決心。“你第一次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就對你心動了,從那天到今天,一直沒變過了。”
“咦?”她驚訝極了,那時她跟殷弘平正在交往中,他怎會對弟弟的女友心動?她還以爲他討厭她,因爲他常常半句也不吭,每次見面都當她不存在似的,誰知道他竟然隱藏了這麼多年?
“對你一見鍾情以後,已經五年多了,我確定這不是一時迷戀,我會等下去。”他停頓一下又說:“不,不只是等,我會更積極、更主動。”
他仍願意等待,但他更要追求,因爲這份情感已無法停住。
她說不出話來了,眼前的他如此堅定,散發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沒想到外表一本正經的他,發動攻勢卻像是疾風驟雨,嚇得她說不出話來。
雖然小隆說她該找第二個王子,但她還能愛嗎?她以爲自己早已和愛情絕緣,這輩子再也不想沾染,那些快樂和痛苦都太強烈,她好不容易縫合的心,禁不起情海的波折。
她雙手貼在胸前,聽到心頭怦怦跳的聲音,那是因爲緊張、害怕或是……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