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彭冠分到了關子穎說的那家麥當勞。
他一出現在落地玻璃窗外,關子穎嘴巴里的薯條立刻掉了下來。
一分鐘前她還信誓旦旦地說,世上絕沒有像童有真形容的那種男生存在,現在她後悔了。
有這麼帥的大學生當家教,數學會好纔怪!
“就是他對吧?”關子穎興奮得用手肘拐拐有真。
“嗯。”看到彭冠分出現,有真不自覺地笑了。
她沒什麼朋友,下了課也未曾跟誰互動,生活圈狹小的她,發現自己能在意外偷來的時間裏看到彭冠分,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也發現了原來彭冠分也佔有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讓她有些說不上爲什麼的小小感動。
同一秒,彭冠分也注意到她們,他對她們微笑,然後走了進來。趁他還沒走進來前,關子穎立刻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的食物殘渣。
“嗨。”他打了招呼,坐在童有真對面靠窗的位置。
“嗨!”關子穎迫不及待地介紹自己。“我叫關子穎,你叫我子穎就好。我知道你在當有真的家教,她最近數學變超強,嚇死人了,我想說如果你還有空,能不能也當我的家教,時間看你方便再排。”
對於關子穎積極的態度,彭冠分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看着童有真,淡淡地笑着。“如果你數學想跟她一樣,除了融會貫通外,另外有一個辦法,就是把所有題目和答案統統背起來,像背國文課本一樣。”
“啊……”有真立刻窘紅了一張臉,她小聲地說:“你怎麼知道?”
關子穎瞠目。“題庫裏幾千題你不用計算,寧願用背的?我真服了你。”
“沒辦法啊,我就真的學不會,用背的比較快……”有真頭低到簡直要把自己的臉埋進桌面了。
“不是你學不會,是我不會教。”見有真被她朋友嘲笑,他忍下住替她解圍。“所以,關小姐,我想你要另找別的家教了。”
“我不要,我要你教我。”沒料到彭冠分一來就給她軟釘子碰,虧她還算滿欣賞他的,他怎麼可以把注意力都放在童有真身上?關子穎心裏不是滋味,不服輸的個性讓她拗起來。“童有真給你多少家教費?我叫我爸給你雙倍!”
聽她這麼說,彭冠分表情匆地變得嚴肅。“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
“要不然是什麼問題?你比較喜歡教童有真,不喜歡教我?你看我不順眼?”關子穎千金小姐的個性只要一抓狂,就很難有人控制得住。
“子穎,算了啦……”有真見情況不太對,馬上拉着關子穎的手臂,好聲好氣地說:“反正你數學本來就滿好的,又不像我真的爛到要請家教,也許他真的有難處啊……”
“我不管啦!”關子穎甩開有真的手,氣到想哭。
從來她都覺得童有真任何一方面都輸她,功課輸她,人緣輸她,外表也輸她,可是今天遇到彭冠分,她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有深深的挫敗感,可惡啊,她不是無敵的嗎?怎麼會有輸童有真的感覺?
彭冠分靜靜地看着關子穎,沒說半句話。千金小姐頤指氣使的樣子讓他很反感,但是爲了童有真,爲了她是有真的朋友,他並不想把氣氛弄僵。
“你的電話幾號?”沉默了一會兒,他拿出紙筆,問關子穎。
“要幹麼?”關子穎沒好氣地問。
“我回去排時間,再給你電話。”
關子穎拿過他的紙筆,快速地寫了一串號碼,遞給彭冠分。“這是我房間的專線號碼,不要太晚打,我有睡美容覺的習慣。”
嗟,就說嘛,怎麼可能會有男生理童有真卻不理她?除非是瞎了!
“有真,你是不是該早點回家?”彭冠分不甚在意地把紙條塞進外套口袋,拎起鑰匙說:“我今天剛好開了家裏的車,我載你回去。”
“子穎要一起回去嗎?”有真轉頭問。
“不用了,我叫司機來載,你們先走吧,拜拜。”關子穎暗暗地翻了個白眼。
童有真你真是個笨蛋,人家只說要載你沒說要載我,你這樣問不是讓我很難堪嗎?
“喔,那子穎,掰掰。”有真背起揹包,跟子穎揮手告別。
“拜。”關子穎撐着下巴,跟他們道別,心裏只想奔回家等電話。
“對不起,剛纔我朋友情緒有些失控,平常她很好相處的,我想可能是聯考快到了,她壓力太大,所以纔會這樣,你不要生氣喔……”上了車,有真不停地向彭冠分道歉。
“我不是說別跟我道歉嗎?那又不是你的錯。”相對於有真的慌張,彭冠分表情顯得有些愉悅。
“可是,她是我朋友呀。”車於平穩的進行着,有真下安的說。
“只要你沒錯,不需要爲任何人道歉。”遇上紅燈,停下車,他看着有真的表情有些憐惜。“總是爲別人而活的人生太辛苦了,你懂嗎?”
“人活着不就是爲別人而活嗎?爲了父母的期待而活,爲了別人的眼光而活,爲了人生的目標而活……”很難得的,她第一次對人說出內心的想法,勇敢說出口後,內心竟有說不出的暢快。
“可是,這樣你快樂嗎?”綠燈了,車又緩緩地前進着。一陣晚風從窗外飄進來,他聞到她淡淡的髮香,忍不住心跳加快。
“我不知道……”童有真幽幽地說:“要聯考的人實在沒有權利去想快不快樂……”
“可憐的考生。”聽她這麼說,彭冠分笑了,下想看她總是沮喪的樣子,他難得做了個衝動的決定!!他要越過家教的界限,讓她放鬆一下自己。
“這樣吧,既然多了三個鐘頭的時間,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讓你暫時忘了自己是個考生.”
有真眼睛一亮。“什麼地方?”如果是別人約她,她一定會猶豫該不該去,但她信任彭冠分,他在身旁,讓她有安全感。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神祕地笑了,踩下油門。
童有真沒想過自己有天會到這種地方。
到處是電子遊樂器材,音樂聲震得人心慌,穿着制服的她在這裏顯得很突兀,她不安地觀望四周,彭冠分高大的身軀擋在她前頭,她伸出手法法拉住他的袖口。
“怎麼了?”他回頭看到她的表情,不禁笑道:“別緊張。”口氣裏有着連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溺愛。
“這是不良場所吧?”她看見好幾個年紀同她一樣的男生,坐在機臺前面,翹腳噴煙,表情很認真,動作很憤恨,看起來好像跟電動玩具有天大的仇恨。
雖然不安,但因爲身旁有彭冠分,她覺得一切都很新鮮,不只新鮮還很刺激,這裏跟她平常的生活完全是兩個世界。
彭冠分笑了笑。“所謂的‘不良’是世俗所定義的,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了。”
“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室內聲音嘈雜,有真不得不把聲量提高。
他傾身,在她耳邊低聲說:“我有朋友在這裏。”才說完,已經有人認出彭冠分,跑來跟他打招呼!
“你這無情的傢伙!”來人一拳揍上彭冠分的肚於。“那麼久沒看到你,都在做些什麼?我聽說你上大學了,是不是真的?還交了個這麼漂亮的小女朋友,會不會太好命了你!”
沒見過壞人的有真嚇得花容失色,直覺往彭冠分身後躲。
“施龍宇,你嚇到人家了。”彭冠分笑了。“她是我家教的學生,不是我的女朋友。”
有真傻眼,她第一次見到彭冠分如此毫無防備的笑容,和她平常所見的那個冷令約彭冠分,是完全不同的模樣。
“對不起喔。”施龍宇立刻笑笑地彎腰道歉。“你不要伯,我是跟冠分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是好人。”
“嗯。”有真怯怯地點頭微笑。
“你現在應該沒有男友吧?”施龍宇懶懶地問。對於彭冠分唯一帶出門的女生,他心中充滿好奇。
有真還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彭冠分立刻擋在她前頭。“才第一天見面,你打算把她嚇得以後都下敢來嗎?”
“也對,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有男友,太乖了。”施龍宇瀟灑一笑,問有真。“你會玩什麼?我帶你去玩。”
“我不會玩電動。”她搖搖頭。電動這東西她這輩子還沒接觸過,而且光看其他人打電動的殘暴模樣就夠讓她害怕了。
“電動很好玩的,我帶你去玩。”施龍宇很阿莎力地從口袋拿出一疊代幣,塞到有真手裏。
握着一手代幣,有真抬頭看彭冠分,他給她鼓勵的笑容。“反正都來了,去玩看看吧。”
“好。”有真用力點頭,但還是站着不走,“那你呢?”
“我找個朋友,待會兒就去找你。”他問着施龍宇。“阿平今天有上班嗎?”阿平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他今天剛好休晚上,我剛纔還有看到他,不知道他走了沒,你去找找看好了。”
“幫我照顧一下,我等會兒就來。”彭冠分囑咐着。
施龍宇拍胸口保證。“你慢慢忙不用急,一切都交給我,不用回來也沒關係。”
童有真從來沒這麼興奮過,她臉龐燥熱,心跳急促,雙手忙碌不停。
原來電動是那麼好玩的東西,打倒對方的一瞬間,她整個人都舒坦了起來,感覺到自己仿彿無所不能。
她忘了補習班,忘了要聯考,忘了爸媽,忘了爲什麼自己會坐在這裏,忘了彭冠分,忘了所有事情,她沉迷在和電玩人物對打的刺激裏,忘了自己的名字。
有真全神專注,眼睛晶亮地盯着螢幕,繼續向下一關挑戰。
真以爲自己有天分的有真,卻突然兩、三下就被電腦打掛,她猜想是自己太大意,拿了施龍宇給的代幣又投了進去。
這次可不是大意了,她被電腦無情地秒殺。
有真愣愣地看着電腦螢幕,剛纔打敗電腦的勝利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挫敗感,怎麼會這樣?她不死心,又投了一枚。
一樣是被電腦慘“電”,天啊,她好想哭,原來剛剛都是誤打誤撞嗎?難道她根本是電腦白癡,只有捱揍的分?想七整慘她的數學,有真整個人沮喪到不行。
嗚……是不是她做什麼都沒有天分?
有真不信,又投了一枚代幣。她很激動,按到手快抽筋,她不能認輸,沒道理世上還有比數學更難的東西。
“笨蛋!電動不是這樣打的!”站在後面看了很久,搖頭搖到快斷掉的施龍宇再也忍不住地暴吼。
他立刻搶過她的搖桿和按鈕,兩、三下就幹掉一隻怪獸。
有真張嘴,呆呆地望着他,內心好崇拜。“你好強喔。”
“廢話!”他揚起一雙好看的眉,嘴角帶着得意的笑。“你那麼笨,不要打了,根本浪費錢,代幣還我。”
“誰說的,我剛剛還有打贏……”愈說愈小聲,愈說愈心虛,有真低了頭,不敢看他的臉。
“打輸你的電腦一定是故障了,明天我會叫人搬去修。”他很無情地說:“小妹妹,快回家吧,這裏不是你這種人可以流連忘返的地方。”彭冠分會看上她嗎?施龍宇心裏打了個大問號。
“嗯。”有真垂下了肩膀。她想起來了,她是考生,再兩個多月就要聯考,沒考到第一志願,她會給爸媽丟臉,莫大壓力全壓回她身上,她突然感到渾身無力。
從迷人的電玩世界硬生生回到殘酷的現實,有真紅了眼眶,這下她才發現自己多不喜歡原本的生活。
“喂,沒必要反應那麼大吧?”他搖搖她的肩膀。“我說實話,只是不想看你浪費錢,五枚代幣你可以拿去換一罐啤酒,如果不喝酒至少還可以換一個娃娃吊飾。 ”
“嗯……”有真低下頭,不知該說什麼。
爲什麼她要逼着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沒有真的說得上要好的朋友,沒有休閒娛樂,不能浪費時間,只爲了要考試,要達到爸媽的期望?她每天睜開眼,沒有一件事情是她真正想做的,全都是逼不得已。
剛剛在打電動時,她忘了現實,那讓她感到好快樂。
她不喜歡現在的生活也不喜歡自己……想到這裏,有真的眼淚驀然掉了下來。
“你怎麼了?”看到她的眼淚,施龍宇有點慌。“你不要哭好不好?別人會以爲我在欺負你.”
她抹去眼淚,看清楚眼前這個人的瞼,他的濃眉和一雙大大的眼睛,長得很有個性,他的笑容也很迷人。
她聽到他說:“好吧,你記得我叫施龍宇,我在這地方打工,如果你想玩電動,可以來找我,我教你。”
有真點點頭,破涕爲笑。
雖然她明白,這地方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了。
“你還好吧?”怎麼哭了?剛剛走過來的彭冠分擔心地望着她。
聽到彭冠宇的聲音,有真急忙站起身,靠近他身旁。
“好不好玩我不知道,不過……”施龍宇指着有真,眼睛帶着戲譫的笑。“她很可愛喔,電動打輸了竟然哭了。”
有真紅了臉,她聽到施龍宇爽朗的笑聲,明明是在取笑她,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反感。聽到他說她可愛,她心裏竟然偷偷高興了起來。站在彭冠分身後,她有些羞赧地看着施龍宇,他目光坦率精亮,像個發光體。
施龍宇也回看她,他帶着盎然笑意和恰然自得的神情,似乎很習慣女孩於把焦點集中在他身上。
“別鬧她了,她做什麼事都很認真纔會這樣。”彭冠分沒好氣地說,聽到施龍宇喔了一聲。
做事認真?不如說她做什麼都不行算了。有真沮喪極了,一抬眼看見施龍宇對神情。
“電動好玩嗎?”彭冠分問着。
有真用力地點頭。
彭冠分淡淡地笑了。“那麼,我該送你回家了。”三小時快到了,他必須在這之前把她平安送回家,免得她父母起疑。
“冠分,改天再帶她來玩啊,我招待。”施龍宇笑嘻嘻地目送他們離開。他看着那一抹纖弱背影,目光始終沒有轉移。
有真亦步亦趨地跟着彭冠分走出大門,在要坐進車內前,她下由自主地回望電子遊樂場的門口,剛好與那雙眼睛四目相接,她逃開視線,飛快關上了車門。
“你怎麼了?”車開動了,感覺到小人兒心不在焉,彭冠分忍不住開口問。
“沒事呀.”有真笑開了。“謝謝你帶我來。電動真的好刺激喔,打輸了又好氣,怎麼有那麼好玩的東西呢?也難怪男生都喜歡玩,不過我發現我根本是被電動打,不是去打電動……”她難得話多,興奮得下停說着。
“你喜歡就好。”彭冠分也跟着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