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留下來?”她訝異的仰起小臉。
“放你一個人照顧老奶奶,今晚若有什麼風吹草動,你大概會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闖亂撞,到時老奶奶沒事都會被你嚇出事。”見過她隱藏的脆弱,他實在沒辦法不管她。
難得未反駁他的調侃,殷巧然只覺胸臆間滑過一股心安,緊繃的心神鬆懈了,下意識又埋首他懷中,低細輕語,“八歲起我就和奶奶相依爲命,她含辛茹苦把我撫養長大,在我終於有能力讓她享清福時,我希望她……一直平平安安的……”
“她會的,現在你該做的就是什麼都別想,好好的睡一覺,嗯?”
沒聽見她的回應,薄谷少棠低下頭,只見她密長眼睫垂閉出一彎迷人陰影,安靜的偎着他。
“巧然?”
回應他的是她輕淺勻和的呼息。
寬慰一笑,他輕柔的攔腰抱她回她的臥房,將她安置牀上。一放鬆心情便睡着,可見之前她的神經繃得有多緊,多麼勉強自己硬撐,他可以想見打從八歲起,分明無助的她是如何強裝堅強的照顧老奶奶偶爾會發生的小病小痛。
“逞強呵你,偶爾的脆弱是被允許的,傻瓜。”拂開她散落眼角的髮絲,他薄責的語氣含帶疼惜。若非今天的意外狀況令她亂了方寸,她恐怕不會在他面前顯現脆弱。
他小心的爲她拉好絲被。
“不要!別走——”夢中的她忽地發出囈語,眉頭緊皺。
她作噩夢了?
“媽,別離開我……奶奶,小心!”她持續說着夢話,小手在空中揮抓。
他彎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她像抓住浮木般回握住他,緊緊擱放心口。“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輕嘆了聲,薄谷少棠滑入被窩裏,摟着她,在她耳畔徐柔低哄,“你不是一個人,我會陪你,安心的睡吧。”
奇蹟的,他的安撫彷彿透入她的夢魘裏,她不再不安的囈語,無意識的偎進他懷裏,安穩恬然的沉睡。
見狀,他鬆口氣攬緊她一些,突然間心絃一動的發現,他似乎一併將她攬進了懷裏……
*
清晨,殷巧然於溫和的晨曦中醒轉,她戀棧的摟摟今早感覺格外溫暖的被子,正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一道稚嫩的指控清亮傳來——
“哦,巧然阿姨偏心,只抱爹地睡覺都沒抱我!”
“小齊?”混沌的睡意瞬間全部退去,她一骨碌翻坐而起,就見小齊由牀尾爬上牀,她張開雙臂抱過他,“怎麼這麼早來阿姨家?”
“我昨天住這裏啊!”小嘴嘟嘟的抗議,“巧然阿姨怎麼能偏心,只跟爹地睡。”
“我哪有跟你爹地睡。”她尚在回溯小齊昨晚住這裏的記憶,冷不防教他的控訴嚇到,連忙澄清。
“爹地在牀上啊。”
嗄?薄谷少棠在她牀……嚇!隨着小齊的視線瞥去,她倒抽口氣的愣望着映入眼簾、慵懶又俊魅的側躺在她牀位旁的人影,“你爲什麼在這裏?!”
“昨天抱了我一夜,早上就忘了,你很不負責任哦,女人。”揚高嘴角弧度,薄谷少棠故意曖昧的糗她。
“你別亂講,誰、誰抱你一夜。”反駁得有點沒氣勢,她突然想起乍醒時所抱那格外溫暖,不太像絲被的“被子”,難不成正是他!
“婆婆,你看,巧然阿姨偏心……”
“天啊,奶奶!”沒等小齊告完狀,殷巧然瞟見自個的奶奶出現在房門口,她驚呼的將小齊抱到一邊,反射性彎身拉高絲被矇住薄谷少棠,打哈哈的招呼,“奶奶早。”
“早,別把少棠悶壞了。”
“呃——”
“你這根本叫欲蓋彌彰。”被矇住的那個人索性攬着她爬坐起來。哪有人像她這樣“湮滅證據”的,想悶死他呀。
沒空回嘴也沒時間理會自己正被攬坐在他大腿上,殷巧然只顧向奶奶解釋她的清白,“奶奶,您可別誤會我胡來,我跟他沒怎樣,我一醒來他就在我牀上了。”
“我知道,爹地偷跑來給巧然阿姨抱。”所以不是巧然阿姨偏心嘍。
“你這小子,就會抹黑你爹地。”薄谷少棠好氣也好笑的輕按小傢伙頭頂,再輕捏睜大眼瞅他的佳人俏鼻一下,轉向殷許月蓮說:“昨天巧然擔心老奶奶的身體仍有狀況,打算守在您牀邊,我要她先休息,結果她在我懷裏睡着,我抱她回房她又剛好作噩夢,所以陪在她身邊,可不是存心佔您孫女便宜的登徒子。”
經他一提,殷巧然記起昨夜的確向他低吼出心裏的惶怕,他說要留下來,之後她迷迷糊糊埋首他懷裏,再然後,她沒了印象。
她竟那麼放心的在他懷裏睡着!
“奶奶沒那樣想。”殷許月蓮笑着定進房裏,“我反而要謝謝你昨晚說服巧然休息,否則這丫頭真會徹夜下睡的守在我身邊。”
“奶奶,他沒經過我的同意就睡我的牀,您應該幫我討伐他纔對!”什麼謝謝池。
“少棠昨天可是起來巡看奶奶兩次,你還要我責備他?”
殷巧然既驚且訝,沒想到他真說到做到的替她留意奶奶的情況,彆扭的說不出對他的感謝,她沒忘要問自個奶奶重要的問題,“奶奶沒哪裏不舒服吧!”
“放心,全身上下都無恙。”
“原來老奶奶知道我進去您房裏,不好意思,吵醒您了,還是……小齊不好睡,踢了您?”
“我很乖,纔不會踢奶奶哩。”聽爹地提到他,小齊爲自己申冤。雖然他希望巧然阿姨也能抱他睡,可是他也很高興能跟婆婆睡呀。
“小齊確實沒妨礙我的睡眠,老人家上了年紀有時比較淺眠,所以知道你進我房裏,而且不想你以爲我有哪裏不舒服醒着,也就沒和你說話。”這孩子很細心哪,兩次均輕探她額頭,看她有無發燒。
“既然醒來兩次,爲什麼你又回我牀上睡?”殷巧然瞅着他問。感動他代她注意奶奶的情況是一回事,他擅自上她的牀這點非追究不可。
他專注的凝視她,“不睡你身邊,你再作噩夢時我如何將你摟在懷裏哄?”
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她的心怦然悸動,問題是他幹麼這樣教人忸怩的看她,她又做啥一顆心像打鼓一樣卜通直跳?
而她究竟作了什麼噩夢需要他摟哄她?還有該死的她居然到現在才發覺她被他親暱的攬坐在他大腿上!
窘促的挪離他,她抱着小齊下牀,臉頰微熱的回駁,“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作噩夢頂多被嚇醒,誰需要你哄。小齊,我們去洗臉,別理你爹地。”
“好,巧然阿姨以後別抱爹地睡覺,抱我就好。”
“阿姨沒抱你爹地啦!”
“你發誓?”薄谷少棠涼涼的湊上一句。
可惡,他就是存心找她碴就對了?“你又敢發誓你昨晚沒對我怎樣?”
“除了摟你一整夜,我是沒對你怎樣。”他說得好坦蕩。
天啊,他說他摟下她一整夜!他……該死的,她的心跳得好快。
“爹地,巧然阿姨的臉好紅,像蘋果一樣ㄟ。”不明白兩人間的你來我往,小齊發出稚氣言語。
偏偏他爹地接得煞有其事,“嗯,讓人想咬她幾口。”
這個大色狼!“奶奶,轟他出去啦!”
又窘又無措的討完救兵再嗔他兩眼,她快步抱着小齊離開臥房,再待下去,難保那個有數次“咬”她前科的天敵,不會大膽的當着奶奶的面咬她幾口。
見狀,已經下牀的薄谷少棠含笑望向始終笑吟吟靜立一旁的老人家,“老奶奶,我說的全是實話。”
“所以我沒轟你呀。”殷許月蓮回得幽默,早在昨天即看出他的磊然與軒昂。
“老奶奶比巧然可愛多了。”
被逗得笑出聲,她不忘欣慰的道:“我這個孫女脾氣是倔了點,但奶奶保證她是個難得的好女孩。”
“我知道。”她的軟心腸全藏在倔氣的外表下。
灰眉微挑,矍鑠的老眼裏閃過一道精光,“你說你摟了巧然一整夜是吧。”
“老奶奶有話請直說無妨。”他察覺得出老人家話中有話。
這孩子果然敏銳。她似真還假的試探,“如果我要你對巧然負責呢?”
微訝,他揚脣淺笑,親切的摟摟她的肩膀,“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更確定自己對巧然的心意,到時就算老奶奶不讓我負責,我也會堅持負責到底。”
昨天察覺她進駐他心底,今早見到恢復倔強活力的她,對她的愛憐情懷有增無減,可見他並非對她昨夜的柔弱產生男人的保護欲,而是真的喜歡她。
只是這份感情來得太快,他從未於如此短的時間心繫任何人,就連他妻子,他也是認識她半年後才產生情愫,這些年更沒再爲誰心動過,唯獨巧然例外。
這樣教自己意外的情感,他的心難免有絲不確定,怕對巧然僅是一時的迷戀,因此他想給自己多一些時間考驗,看他是否真那麼愛她,再向她表白情意,
“可別被我們家固執難馴的丫頭嚇跑哪。”活了這麼大把歲數,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少棠沉穩有魄力,心思也細膩,絕對可以當巧然的依靠。
“我儘量。”
“你應該說全力以赴……”
房裏的一老一少沒有隔閡的聊得好不開心,房門外,在盥洗室聽見隱約笑聲跑出來偷瞧的殷巧然,忍不住蹙眉睨向那個笑得瀟灑至極的男人,心裏直犯嘀咕。
有沒有搞錯啊,他做啥跟奶奶聊得那樣高興,那又不是他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