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天邊的雲彩染紅了這個小小的村落。
「來了、來了!」
夕陽斜照,老榕樹旁有幾個大男生,一夥人坐在樹蔭下,一看見巷子那頭走來一個穿着學生制服的女孩,幾個人便擠在一塊,竊聲低語──
「快看、快看!就是她、就是她,前幾天才搬來我們這兒的女生呢!」
「長得還不錯喔!」
「對啊!我妹長得好土,跟她差好多喔!還是都市裏的女生漂亮,不像我們這裏的女孩,一點氣質都沒有。」
男孩們你一言、我一句,朝前方的女孩評頭論足一番,再緊跟着低聲笑出來,唯有身後的徐陽一句話也沒多說。
個頭較小的小陳回頭低聲笑說着,「正點吧?徐陽,你不講話是不是因爲看她看傻了啊?」
「正點?有氣質?我看還不都是裝出來的,這種女生就只能騙騙你們這些人罷了。」徐陽冷哼了一聲。
就讀國三的徐陽,身型比同年紀的男孩還要高一些,說話的同時,雙手交疊在胸前,靠着身後的老榕樹,一身古銅膚色的他,嘴角微勾的模樣,有着渾然天成的邪氣。
大個子男孩連忙說:「我聽我媽說,那女生是從臺北搬來的,肯定跟我們這種鄉下地方的女生不一樣。」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一樣,還不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難不成臺北來的會比我們多一個眼睛喔!」徐陽的笑容裏藏着戲謔。
「等會兒我們來捉弄、捉弄她,看她還是不是既正點又有氣質?」又有男孩提議。
眼見那位穿着制服的女生已經緩緩走過來,幾個男生倏地住嘴,大夥全都鴉雀無聲,屏息以待──
放學後得花一個多小時換上兩班車才能到家的宋可妍,此時正由巷口走進來。
她剛升上國一,搬來這裏纔沒幾天,還是有些不習慣,尤其是每天上、下學,總要經過這一條長長的巷子,這是最讓她感到不自在的地方。
長長的巷子兩邊是兩層樓的舊式平房,這些平房都有三、四十年以上的歷史,家家戶戶的前庭串連成一直線,並沒有用圍牆隔起來,方便着婆婆、媽媽們串門子,更讓八卦流言快速的流通。
在臺北住久了,習慣了大樓式的環境,也甚少與鄰居往來;然而一搬到這裏,一切都不一樣了。
這裏房子的大門都是敞開的,只要她走進這條巷子,或多或少都會遇上幾個坐在門口納涼、聊天或者下棋、泡茶的鄰居。
他們的態度大都很親切,甚至會主動過來和她說說話,不過對於不熟悉的人,她根本不曉得該跟他們說些什麼,這點讓她非常的不適應。
她知道她是新鄰居,所以每個人纔會對她投以好奇的眼光,面對那些叔叔、伯伯、阿姨們,她逼着自己努力的去適應;但如果是……一大羣男生,她就非常的不習慣。
就像現在,她已經發現前面那幾個站在大樹下的男生,瞧着她的目光既大膽又放肆,這讓她不但渾身感到不自在,甚至連走路都有些困難。
走着走着,她彷彿聽見那幾個男生正在談論她……
在這種情形下,她顯得更加侷促不安,只要一想到有幾個男生正大剌剌地瞧着她,她的兩條腿就完全不聽使喚,讓她覺得好痛苦。
她把視線落在地上,然後加快步伐,只要走到盡頭往左轉,他們就會看不到她了,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才這樣想,耳中卻響起一道渾厚有力的男聲──
「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
她每踏一步,那簡短有力的答數聲就配合著她的腳步喊,她試着把走路的速度放慢,沒想到,答數聲也跟着慢下來,這使得她的兩條腿更爲僵硬難行。
這是怎麼了?
她好尷尬!爲什麼……爲什麼他們要捉弄她?
她不敢把眸光移向榕樹下的那幾個男生,然而她的腳步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因爲那答數聲仍然配合著她的腳步一直喊着──
「一、一、一二一……」
她好想哭,卻聽到那幾個男生在笑,而且笑得很猖狂,彷彿這樣的捉弄令他們非常開心,但是她不懂,她根本不認識他們,甚至才搬來沒幾天,應當還不至於得罪他們,爲什麼他們要這樣?
老榕樹周遭全是落葉,她心慌意亂,腦袋轟轟亂響,她的腳下突然這麼一滑,整個身子便往前跌倒!
「連路都走不好的蠢女生,你們還覺得她有什麼氣質?」徐陽隨即幸災樂禍地大笑出聲。
宋可妍忍住膝蓋傳來的疼痛,緩緩站起,一一掃視那幾個男孩,原來他們是故意整她!
她不想開口罵人,也不想哭着回家,肩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周遭的笑聲、說話聲倏然而止,幾個男生面面相覷,看笑話的、屏息以待的、誰都沒有出聲。
她將晶燦的眸子瞪向方纔取笑她的男生──
只見徐陽斜靠在樹幹上,好笑地撇了撇嘴角,一臉的不以爲然樣。
這個男生,她記住了!
幾秒鐘後,她收回目光,忍住腳痛,邁開步子,走向長巷的盡頭。
*
宋可妍決定了,如果再遇上那幾個男生,她不會再低着頭走路,她要看着他們,若他們的態度和善,她會回以笑臉;若他們依然挑釁她,那她會狠狠地給他們白眼瞧。
這可是她思量了好幾天後的唯一方法,她纔不要當個怯懦、好欺負的女生,有了這種感覺,她悶壓了幾天的壞心情這才豁然開朗。
依舊是晚霞滿天的放學時刻,一陣吆喝聲傳來,榕樹後方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架着籃球架,有幾個男生正在打籃球,場邊還有幾個人在助陣吆喝。
她有些好奇,停下腳步,站在榕樹下看。
球場上幾個大男生正在爭奪籃板球,其中一名正是幾天前嘲笑她的人,她清楚記得那個男生微勾脣角壞壞的模樣。
瞧他專注打球的模樣,和日前捉弄她的態度簡直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他俊朗的臉上全是汗水,正要運球上籃時──
這時,場內徐陽的目光一轉,正巧對上場外的她!
宋可妍心一慌,但又想起之前怎麼對自己說的,便趕緊朝不遠的他點了一下頭,綻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兩手高舉正要投球,卻接收到她那突如其來的笑容!
她在對他笑?不會吧!他那樣整她,她竟然還會對他笑?
心思也不過幾秒鐘飄遠,徐陽就被身後跑來還來不及煞車的人給撞上,結果球竟順勢飛了出去,他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球已飛離他的手,然而接下來絕對是令他無法預料到的場景。
「砰!」
球飛出場外,不偏不倚打中了宋可妍的頭,她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應聲倒地。
「喂,喂!」
變聲期的低啞叫聲在她耳邊迴盪,她勉強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的眼界變小了,她所能看到的方圓圍滿了一張又一張的大臉,那些模糊難辨的大臉中,她看到了那個罪魁禍首。
那個罪魁禍首一臉的擔憂?不!一定是她的頭太昏,所以看錯了!
「你有沒有事?」
「她會不會腦震盪?」
「要不要扶她起來?」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她耳邊吵鬧着,她慢慢恢復神智,強忍住搖搖欲墜的腳步,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她握緊肩側的書包,一步一步地往長巷裏走回去,不顧大家的疑問,堅強地抬頭挺胸。
而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她和他八字不合!
*
在這個靜謐的星期六午後,宋可妍獨自坐在書桌前。
書桌前是一扇窗戶,面臨着長巷,她沒有拉上窗簾,爲的是讓陽光灑入。段考將近,她正埋首讀書,和風徐徐,經由巷子吹入紗窗內,伴隨着花草香,飄揚在四周。
忽地,長長的一聲口哨聲自窗外飄入她的耳裏,接着她便聽見有人在說話──
「喂,看到沒,好用功的學生喔!」
這聲音……是個男生,而且就是那個和她八字不合的人!
她知道那個男生嘴裏的用功學生是在說她,她拿着筆的手突然僵住,卻遲遲不敢抬頭。
「看來我們要檢討了,考試到了都沒在看書。」另一個聲音出現。
這些人真的好奇怪,她坐在自己家裏,又沒有惹到他們,他們幹嘛要這樣說她?
她的頭一直沒抬起來,但是她的心跳得好快,因爲她知道那幾個人正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盯着她看。
「人家是小妹妹耶!你何必這樣『虧』她!」又一個聲音說。
「因爲我看不慣做作的女生!」這個罪魁禍首的聲音有着鄙視的味道。
她的身子微微一顫,又是他!她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錯了嗎?爲什麼他要認爲她做作呢?
接着她發現有一道光由窗外射進來,在書桌上形成一小圈光點,一會兒照著書本,一會兒照着她的臉。
她抬眼一瞧,有幾個男生在對面的前庭裏,而那個老愛捉弄她的男生手裏正拿着一面鏡子,對着日光反射到她的書桌上。
「照妖鏡來囉!」徐陽晃動着手裏的小鏡子,惡質地捉弄著有些不知所措的她。
一羣人則是跟着哈哈大笑。
宋可妍握著書本的手持續僵在桌上,她一再示好,他卻變本加厲,不僅害她跌倒,膝蓋的瘀青到現在還沒消,更害她的頭被籃球砸到,太陽穴至今還在隱隱發疼。
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存心來鬧她嗎?她不甘心地吸了一口氣,隨即擱下書,忿忿地從位置上站起來,「你們鬧夠了沒有!」
鼓起勇氣朝窗外大吼的同時,她的背脊也在隱隱發冷。
「妖怪快現出原形了,醜陋的本性即將展現啦!」徐陽受到挑釁,惡劣的因子又騷動起來,於是他繼續吆喝。
她不想理他們,一氣之下,將窗戶關上,將窗簾唰地一聲拉上。
幾個男生逗得正高興,見窗戶關上,頓時止住笑聲;徐陽的脣角勾了勾,一股吊兒郎當的浪蕩樣。「有人生氣了。」
「都是你啦!偏要說人家虛僞,人家當然會生氣。」小陳碰了碰身旁徐陽的肩。
「我這面照妖鏡本來就是要照出她的本性啊!」徐陽皮皮地笑說着。
什麼照妖鏡,分明就是來找碴的!
宋可妍氣得直嘟嘴,卻又拿他們沒辦法。
徐陽再度將視線移向窗邊,停了幾秒鐘,接着嘴角一揚,轉身離去,邊走邊大聲說:「小姐、小姐別生氣,明天帶你去看戲,看什麼戲?看你……」
隔着窗戶,聽着他們逗弄的話語,她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能握緊雙拳。
「下次別淨找人家的麻煩啦!把人家嚇跑了怎麼辦?」
「就是啊!好不容易我們這個巷子裏終於來了一朵花。」
「跟她玩玩有什麼關係?」
談話聲隨着幾個男生漸行漸遠而漸漸淡了。
她呆呆地坐回椅子上,那個可惡的男生!難道他就沒有別的消遣嗎?她又沒惹他,爲什麼偏偏要找她的麻煩呢!
她明白了──
他一定是惡魔來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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