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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彼岸花(上)》 / 黑潔明 / 第7章 / 共10章

清幽的樂聲又再次迴盪在夜空。

這是第九首樂曲了。

在無間,是沒有日夜的。

時間,在這兒完全沒有意義,但她仍忍不住以他吹奏樂曲的次數爲記。每隔一陣子,他總會在那平臺上,拿出那黑管,吹奏優美的音律。

自從他給了她蟠桃之後,他就解開了設在房間外的禁制。

奇怪的是,他雖不肯讓她代兄受罪,卻也沒送她回上界受罰,他甚至讓那黑貓留在這裏。

她把他的仁慈當成是希望,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多久,但她依然在每回醒來時,到小樓那兒跪着求他;除了吹奏樂曲之外,他喫睡、做事皆在小樓。

在那次之後,他幾乎不再回應她說的話,可每回她累到睡着時,他都會將她抱回牀上。

她知道是他,她問過魅童。

這兒,除了他和那些來去無蹤的魅童,完全沒有旁人,而魅童,都如十歲孩童一般。

他們總共有三個,每一個,都有着蒼白的臉,烏黑的大眼,青衣白襪黑鞋,長長的發紮成了髻,來去無蹤。

她試着和他們說話,他們的話卻和主人一樣少。

“這兒還有別人嗎?”

“沒有。”

“有什麼事可以讓我幫忙嗎?”

“沒有。”

“這兒有計時的時刻嗎?”

“沒有。”

不管她問什麼,他們都是以有或沒有來回答,除了這兩種答案,第三種便是“這要問爺。”

在這兒待了一陣子之後,她很快就發現魅童們都換了人,不是之前那三位她識得的,而且在這短短時日內,這已是第三次換人了,教她不禁好奇叫住一位拿着掃把在掃院子的魅童。

“昨兒個,呃,我是說,之前的那位呢?”

那小小的,緊緊抓着掃把的魅童,被她的問題嚇了一跳。

他用那又黑又圓的大眼看着她,然後,才道:“他回去了。”

“回去?”她一愣,“回哪兒?”

“玄冥宮。”

“爲什麼?”

他烏黑的大眼露出些許驚慌的神色,本已蒼白的臉,竟在瞬間變得更加白透。

她見過這樣的表情,以前在人世,初來乍到的小宮女犯了錯,也會露出同樣的慌張。

知是嚇着了他,雲夢露出微笑,安撫他。

“你別怕,你沒做錯什麼。”

他怯怯的瞧着她,眼裏仍有些戒慎。

“你叫什麼名字?”雲夢柔聲開口。

名字?

從來沒有人會問他名宇。

他們只是服侍的小鬼,所有人都叫他們魅童。

他杏眼圓睜,忐忑不安的問:“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

看着這位如春風一般微笑的天女,內心深處的恐慌不禁消了些,他張開嘴,小小聲的回道:“子青。”

“子青,你是新來的嗎?”她柔聲再問。

他乖巧的點點頭。

“從玄冥宮裏來的?”

“嗯。”

“你們都是從玄冥宮裏來的?”

“嗯。”

“你們爲什麼常這樣換來換去的?”

他遲疑了一下,方回答:“無間的瘴氣太戾、太重,一般的夜叉鬼差都無法承受太久,我們不可以在這裏長住,所以時間一到,就要換人。”

她一怔,這才曉得,爲何這些魅童總是來來去去的。

那她爲何……啊,是因爲他。

思及那一天他給的蟠桃和定魂珠,她猛然領悟過來。

優美的音律在夜空中迴盪着,可她心底,卻莫名緊縮。

除了他吹奏的樂音,這地方平常也寂靜得嚇人。

她謝過那名喚子青的魅童,往小樓走去,貓兒跟在她腳邊,穿庭過院。

如同以往一般,他面對着那無邊的合黑。

看着他的背影,聽着他吹奏的樂曲,她有些迷惘。

這人看似冷漠,實際上,卻是個溫柔的人。

不溫柔的人,吹不出這麼溫柔的音樂;不溫柔的人,也不會這樣縱容她的死纏爛打;不溫柔的人,更不會關心她的死活。

她知道,若換做旁人,她早被送回天界,因犯下天規而被打入天車了。

樂音,停了。

她看着他將那黑色的長管收到衣袖裏,不禁好奇發問。

“你吹的樂器是什麼?”

難得她一開口不是老話重提,已起身的他,微訝回首。

她看着他,安靜的等着。

在她以爲他不會回答時,他開了口。

“笛。”

“你吹得很好聽。”

他愣了一下,下一瞬,他的嘴角幾不可見的,微微一揚。

“謝謝。”他說。

那幾乎算是一個微笑了,那笑,讓她不由自主的屏息,小臉驀然一紅。

這男人本就俊美,只是從之前到現在,他幾乎沒有什麼情緒起伏,臉上的表情當然也就接近波瀾不興,看起來,就像戴着面具一般,雖然好看,卻冷如冰玉。

可如今這淡淡一笑,瞬間讓他的表情活了起來,教她心兒怦然。

不知是否她的錯覺,在他微笑的剎那,似乎連周遭寒冷的空氣都暖了一暖。

“怎麼?”瞧她傻愣愣的看着自己,他挑眉。

“沒……”她猛然回神,小臉更紅,忙開口轉移話題道:“我只是想到,我在這裏,是不是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如果我說是,你會放棄嗎?”

“不會。”

她還真是誠實。

他眼裏再次閃過笑意,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走進小樓。

“等等——”看出他沒生氣,她忙叫住他,可一等他停下,看着她,她又一下子有些結巴,“那個……”

他等着。

“我……”她緊握着自己的雙手,不好意思的看着他說:“我一直忘了問,你的名字。”

他沉默的瞧着她,一語不發。

她以爲自己問錯了話,纔要開口,卻聽他說。

“我姓秦,秦無明。”

“怎麼寫?”

“有無的無,明日的明。”

她一愣,他雖沒說得很明白,但這名字,語意感覺不是很好。

無明,簡言之:水無明日。

他垂着眼,長長的睫毛,卻無法完全遮住那深邃卻帶着淡淡悲傷的眼。

不由自主的,她伸出了小手,輕觸他冰冷的面容。

“你……一直是一個人在這裏嗎?”

他一怔。

身前的她,黑瞳裏滿是溫柔。

她柔軟的手,撫上了他的臉龐,帶來了讓人難以抗拒的暖意。

雲夢看着這看似冷漠,實則溫柔的男人,莫名心疼。

這裏是如此黑、那麼冷。

在這之前,她從未想過他的處境。

“你一直是一個人在這裏。”

她再開口,問句已是確定的陳述。

“我不是一個人。”他低頭看着近在眼前的她,清楚感覺到從她小手傳來的溫暖,低啞的提醒道:“還有魅童。”

但服侍他的魅童都待不久。

子青才和她說過,無間的瘴氣太戾、太毒,一般的夜叉、鬼差、魅童都無法承受太久,他們必須定時換人。

如果她都知道這點,他怎麼會下清楚。

他的魅童總是在換,不要說是一般的主僕情誼,他有時和他們連基本的交談都沒有。

他的確是一直一個人在這裏的。

她沒有點破他,只覺得喉頭梗了些什麼,淚意倏然上湧。

那溫柔瞳眸裏的淚光,讓他如夢乍醒,他退了開來,轉身上了小樓。

雲夢站在原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

不知怎地,心好痛。

陰冷的風,颯颯而起。

她回頭,只見那一向平靜無波的黑湖,起了漸次的波瀾。

冷風揚起了她的衣、她的發,她可以聽見陰風中,夾雜着怒吼及哀號。

失去他溫柔的笛音,湖面緩緩凍結成冰。

雪白的冰霜一直來到平臺邊的結界,在那無形的結界之外,寂靜的黑暗和寒冰吞去了一切,彷彿連空氣,都已凍結。

貓兒磨蹭着她的腳,她彎身抱起溫暖的它,看着平臺外那陰冷暗沉的黑。

這裏,沒有天地,沒有日月,也沒有春夏秋冬。

除了那些憤恨的罪人靈魂,和無止境的黑,這地方什麼都沒有。

而他,卻必須一個人待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她懷疑他在這裏待了多久,懷疑他還得在這裏待上多久,懷疑他是否曾感覺到那無盡的孤單和……寂寞。

他的世界,沒有顏色。

在她出現之前,他其實沒有特別注意到這件事,或者該說,他不讓自己去注意這件事。

但她的存在,卻突顯了這裏的陰暗孤寂。

她該存在於潔淨明亮、色彩繽紛、百花齊放的地方。

他看過她在人間的模樣,所有的事物,都因她而閃閃發亮。

窗外樓下,她抱着貓兒走了回去,她腳邊的花,一朵朵的盛放,在小徑旁搖曳着,試圖吸引她的注意。

連他居所裏那池萬年不開的蓮,都在他抱她回來的那瞬間,紛紛綻開。

在她來之前,庭院裏那些花從來沒開過,他在這之前,一直以爲它們只是草,甚至不曉得它們會開花。

那隻貓一臉舒服的待在她懷中,幾近挑釁地從她的肩頭上看着他。

胸臆中,有些不明的情緒在發酵。

他一直看着她,直到她進了門,消失在圍牆之後,纔將視線拉回來。

小樓內,全是他長久下來紀錄的鐵冊,透過這些成冊鐵牌,他可以知道那些被拘至無間罪人的情況。

黑暗中,無數的鐵牌在小樓中,堆砌成了一道又一道不斷向上延伸至黑暗中的高牆,它們多數都是暗沉無光的,只有兩塊,透着暗淡的微光。

數萬魂魄,只有兩個開始聽進去了。

這差事,真的很沒有成就戚。

但,他早就知道了,打從他出世,就註定了要成爲這兒的看守着。

無明,你是爲此而存在的。

那一字一句,迴盪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

從他有記憶以來,他所學的,所修習的,都是爲了無間。

明知如此,那如千斤般的疲累依然無法逝去。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這個地方,所有的事物皆是千年不改、萬年下變,他幾乎對一切都失去了感覺。

除了那在心中緩緩堆疊累積的疲倦。

那倦累在不覺中,形成了寒冰,逐漸侵蝕他剩下的知覺。

他閉上眼。

初來這兒時的抱負理想,幾乎要被消磨殆盡。

有時候,他真的懷疑自己這麼做,究竟有沒有用。

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終有一天,會在這兒化爲一尊冷硬的石頭。

你一直走一個人在這裏。

她秀麗的面容,浮現腦海。

他可以看見她眼裏的同情,她柔弱的小手,彷彿還輕柔地覆在他臉上,溫暖撫慰了他心底深處幾欲凍結的那一塊。

喀——

輕微的撞擊聲響起,他一愣,睜開眼朝發出聲響的平臺上看去。

只見她抱着不知從哪弄來的絃琴,在渡世臺上跪坐了下來。

黑貓跟在她身邊,喵喵叫着。

“噓。”她叫貓兒安靜,一邊調整琴絃,然後試了幾個音,纔開始彈了起來。

簡單、清亮的音符流瀉了出來,她的手指非常笨拙,彈奏出來的樂音幾乎是不成調的,但所有的音律和順序卻無一還漏、完全正確。

那是他吹的鎮魂曲。

他愣在當場,看着她小心卻笨拙的,彈出一個又一個的音符。

她彈得很專心,秀眉緊緊蹙着,甚至連他到了她身邊,她都沒發現。

彈到第二段時,她熟練了些,不過還是有些凌亂。

“你在做什麼?”

她嚇了一跳,停下了彈奏,抬首見是他,才鬆了口氣,抱着琴道:“我在彈琴。”

“琴哪來的?”他不記得這兒有琴。

“我和魅童要來的。”她說。

他靜靜看着她,好半晌,才又開口問。

“爲什麼?”

“我想幫忙。”她睜着那雙烏黑的大眼,毫不遲疑的說:“團結力量大,兩個人比一個人好。”

她的回答,教他震懾不已。

那麼長久以來,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我想幫忙。

那麼簡單,那麼直接。

寂冷的心,莫名暖熱。

“再說,如果我不能代兄長受過,若彈這首曲子能讓他早點醒覺,我願意在這裏一直彈下去。”

驀地,胸中那無以名狀的不悅情緒,瞬間再現。

“你怎麼曉得這會有幫助?”他問。

“我不曉得。”她直視着他,坦然承認,“但我知道你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

“這首曲子,也有可能是業火的刑罰。”他警告她。

“如果是的話,那它也太溫柔了。”她柔聲道:“如果是的話,你也不會如此費心的一再吹奏它。而且,每次你吹這曲子時,貓兒都會變得很乖巧,很安靜。它喜歡聽,我也是。”

他瞪着她,心緒混亂難明。

“只要能救龔齊,你什麼都願意做嗎?”

“對。”她堅定的點頭。

“即使那詛咒會從他轉世後便會開始生效?”

“對。”她抱着琴,啞聲開口,“我知道,這會讓他們不斷受罪,但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

聽到她這般斬釘截鐵的回答,從初見她後,就不斷在胸中積壓的渴望瞬間高張。

他本欲等事情查清楚後再決定該如何做,翻案有翻案的程序,天地有規、有法,沒有規矩,難成方圓,但——

不。

別去想。

不可以去想。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秦無明,別犯下無法挽救的大錯!

他的理智如雷般在腦海裏迴響,卻無法阻止他的渴望,無法阻止他開口。

“那你留下來。”

她一愣。

“你不是想讓他重新做人?”

他想要。

他需要她。

他所有的心神都如此要求。

打從第一次從龔齊的記憶中看見她,他就不斷想起她,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人,想起她照耀世間的純淨與溫柔。

看着她迷惘的表情,他明知自己該停下來,不該再說下去,但寂寞和渴望卻讓他把話說完,“你留下來,我就讓他重新做人。”

“留下?”雲夢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說:“你願意讓我代兄受過?”

“沒有人能代誰受過。”他抿着脣,沉聲道:“我說過了,業火未盡,即使轉世,他必會一再受苦。”

“那……”她不解的看着他,不懂他要求她留不是爲什麼。

“我可以放他轉世爲人。”雖然所有的理智都在腦海裏吶喊着,要他不要鑄下大錯,但他還是看着她,將那句話,說了出口。

“但你要留在這裏,成爲我的妻。”

雲夢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沒有聽錯,可眼前表情冷硬的男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老實說,她不認爲他真的懂得什麼叫做玩笑。

“你要娶我?”她忍不住再確定一次。

“對。”

這男人簡潔但確定的回答,教她杏眼圓睜,粉脣微張。

他以爲她會拒絕,畢竟這裏不像人間,也不像天界,這地方什麼都沒有。

但她看着他好半晌後,卻深吸了口氣,張嘴答應。

“好。”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但她只是對着他,露出了微笑。

那抹笑,如甘露一般,再次魅惑滋潤了他。

他朝她伸出了手,她放下懷裏的琴,沒有半點猶豫的將小手擱到他掌心上。

這女子是如此美好,他拉她站起,將她攬到身前,冰冷的大手,覆着她溫暖的小臉,剩下的最後一絲良心,終於讓他啞聲開口提醒。

“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了。”她仰起秀麗的小臉,正色的看着他道:“我說好,就是好。”

一顆心,因她輕柔的話語而鼓動。

明知道,這是在佔她便宜;明知道,這違反了天規——

但他已孤單太久、寂寞太久,他需要她美麗而乾淨的存在,溫暖他、提醒他,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他還是告訴自己,她很清楚答應了什麼。

他捧着她的臉,將兩人眉心相抵,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

雖然覺得印堂很熱,雲夢仍看着他,沒有試着閃躲。

“從現在直到永遠。”他貼着她的額,要求她的誓言。

“從現在直到永遠。”她感到有些暈眩,依然開口承諾。

“我秦無明,以無間獄王之名,在此立誓,娶天女雲夢爲妻,死生相契,永不分離——”

她可以聽到他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句的在她耳邊迴盪着,他的話聲雖不大,但每說出一個字,都如雷霆一般,在她耳裏轟隆作響。

他說話時,她感覺到眉間的熱度迅速攀升,當他話聲方落,她也覺得自己要被燙傷的那瞬間,萬丈光芒突然從兩人相抵的眉間散開。

她以爲自己會昏過去,但最終只是眩了一下。

光芒如來時般迅速消散,她喘着氣,看見他已不再抵着她的額。

他的眉間,多了一個發出金光的印記。

她可以從他黑瞳中,看見自己的眉間也有個相同的記號。

不覺間,伸手輕觸他眉間的印記,她認得這個符號,夫人和她說過,而他方纔所說的誓言也依然在腦海裏迴盪。

他沒有躲開她的觸碰,只是看着她。

“你不只是看守人而已。”她輕撫着他眉間的記號,恍然的喃喃道:“你是閻羅的長子,無間的獄王……”

印記由金,慢慢轉暗,終至消失,但她知道,它還在那裏,如同她的一般,它深深的,印在她的眉心裏。

“後悔了嗎?”他問。

他看似冷漠,但她卻聽出在那冷靜語音下的不安。

從來沒想過,像他這樣的人,也會有如此脆弱的情緒。

她微微歪着頭,凝望着他,直視他深邃的眼底,小手從他的眉心,滑過他的眉骨,然後向下,停在他俊逸的臉龐。

“不。”她輕輕吐出這個字,粉嫩的脣,彎成新月。

在他尚未理解前,她伸出另一隻手,捧着他的臉,踮起腳尖,吻上了他冰冷的脣。

世界,在那一瞬間,幻化成亮麗繽紛的七彩。

“大哥!”

一句驚詫的叫喊,插進了那天搖地動的一刻。

他和她,同時回過神來,他知道那聲音是老七的,卻沒有轉頭去看,他只是看着她,心神仍因方纔那輕柔卻雷霆萬鈞的吻而震顫着。

而她,也依然望着他,水汪汪的雙眼有些迷茫。

“大哥!”

“我聽到了。”聽出七弟的驚慌,這一次,他總算回過頭,看着那一身白衣的老七,“什麼事?”

秦天宮不敢相信的瞪着一向穩重的兄長,“什麼事?什麼事?你你你!她她她她——”

真不敢相信,向來能言善道的他竟然結巴起來。

秦天宮猛然閉上嘴,深吸了口氣,設法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可問題是,他家老大竟然和女人抱在一起,不止抱在一起,還嘴對嘴!

天啊,他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

不行、不行,要冷靜,冷靜。

他再吸了口氣,告訴自己要鎮定。

“你,我是說,她,不是,我是說這位姑娘是——”話到一半,他再顧不得禮貌,還是忍不住衝上前,將大哥從那姑娘身邊拉開,萬分驚慌的低問:“她到底從哪跑來的?她怎麼會在這裏?無間不是有結界嗎?你怎麼會私藏一個女的在這裏?不,她是幻覺,對吧?你怎麼可能會藏一個女的,說十三藏了一個,我看還比較有可能。該死,都是因爲天門將硬灌我酒,才害我出現這種幻覺——”

“你沒有幻覺。”再聽不下去,他開口打斷七弟連珠炮般的渾話。

“沒有?”天宮瞪着大哥,再轉頭去瞧那身穿白衣白裙,一臉好奇的看着這兒的大眼姑娘。

“明明就有。”他理直氣壯的看着兄長說:“我要是沒幻覺,那她是什麼?”

“她若是你的幻覺,我怎會看得到?”

聞言,秦天宮的臉色瞬間刷白。

“她不是幻覺?”

“不是。”

“那她是……”他愁眉苦臉的看着神色自若、鎮定如常的兄長,真不想問,但又不能不問。

“我的妻子。”

“欸?”秦天宮呆了一呆,他腦海裏方纔閃過無數個念頭,就是沒想過這個。“娶妻?怎麼可能?你什麼時候娶妻的?怎麼沒人通知我?”

“因爲我還沒通知旁人,我剛剛纔娶。”

“剛剛?”他訝然失聲,臉色再度變得既蒼白又古怪。

沒理會七弟的大驚小怪,他定回那在一旁,顯得有些不安的妻子身邊,牽起她的手,替她介紹。

“雲夢,這位是我七弟,秦天宮。”

“你好。”她對着那張口結舌的白衣男子微笑。

可他這位名喚天宮的七弟,卻只是傻瞪着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天宮。”無明挑眉。

聽到兄長的叫喚,秦天宮猛然醒了過來。

“你好。”他匆忙上前,恢復鎮定的說:“抱歉,我這陣子到處跑來跑去的,所以有點反應不過來。”

“沒關係。”她微微一笑,只覺得這個人真有趣。

她一笑,秦天宮不由自主就回以微笑,等笑了,才驚覺不太對,這感覺真熟悉,他看着她那如沐春風的笑容,在剎那間醒悟過來。

哎呀,難怪他覺得熟悉,原來嫂子是天界來的,只有天女的笑纔會讓他也跟着忍不住傻笑,當然,入魔的不算啦。

思及此,他這才猛然想起正事。

“對了,大哥,你要我查的那件事,我查到了,水月鏡的看守人的確換過,之前的那位,因爲失職,被打入天牢了。”

他此話一出,只見大哥臉色微變,一旁的新嫂子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怎麼了嗎?”

“沒。”無明看着雲夢道:“所以,你會知道,是因爲從水月鏡看到的?”

“嗯。”她臉色又蒼白了些,點頭承認。“我聽到有人在背後和夫人說,哥造孽太深,死後被拘至無間,最好再觀察一陣子,不該讓我那麼早入仙籍。”

耶?被拘至無間?他是不是哪裏聽錯了?

秦天宮還在懷疑,就聽大哥開了口。

“水月境之前的看守人,犯了什麼罪?”

“他在守鏡時。因爲意外,有段時間離開了崗位,沒有聽到澪的祈禱,所以纔會被打入天牢。”她眼泛淚光的說:“如果不是哥,澪纔是那個應該在百花夫人身邊入籍的天女,而不是我……”

他以拇指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淚,“所以,你纔來這,想代兄受罰?”

“我沒有辦法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她看着他,悲傷卻堅定的說:“我不能讓蝶舞和澪因哥的過錯,在人間流浪受苦,永遠無法解脫。只有他重新投胎做人,實現澪的詛咒,讓她們的命運繼續轉動,這個死結,纔有解開的一天。”

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

她曾這般說過,他懂她的想法,更清楚她爲何會這般自責。

“別哭。”撫着她淚溼的小臉,他道:“我既已答應了你,便會放他走。”

這話,可真是把原先早已驚呆的秦天宮給嚇回了魂。

眼見兄長抬手從小樓中招來了鐵牌,他匆匆上前,擋住要去放人的秦無明。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

簡簡單單兩個字,沒有絲毫猶豫。

他是答得如此確定,教秦天宮一時不知該不該再繼續說下去,大哥一向是他們所有的兄弟中,最沉穩的人,從以前到現在,他一直是他們的模範,他從未犯過錯,從未違抗過,直到現在。

“龔齊有錯,巫女澪有罪,夜蝶舞卻是無辜的。”無明看着七弟道,“他們三人的命運,在詛咒起始時,早已糾結在一起。”

“但是——”

“上頭若要怪罪,我自會負責。”

看着兄長冷靜的面容,秦天宮再無話可說,所以,當大哥再舉步,他沒有試圖再擋,只是看着他走過身旁,踏入那黑暗虛空之中。

那名喚雲夢的天女,依然站在原地,秀麗的面容,蒼白如雪。

他忍了又忍,但沒多久,還是忍不住開口問。

“你嫁給他,只是爲了換取龔齊的自由嗎?”

“不。”

她直視着他。對他的問題,完全沒有閃避,卻也沒多加解釋。

他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行爲,上去一趟,他多少探出了事情的原由。她願意留在這裏,其實已付出極大的代價。

大哥和她,似乎都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只是他懷疑,她不知道私放無間罪人,會爲大哥惹來多大麻煩。

他本想問,但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是枉然。

大哥既已作了決定,就不會再改。

嘆了口氣,他有些無奈的看着這女子,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隻能道:“別負了他。”

她的視線,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黑暗虛空。

“我不會的。”她抬手撫着眉間印記所在的位置,輕聲道:“永遠不會。”

他回來了。

她迎上前去。

他低頭看着她,再說了一遍。

“你要知道,他轉世後,不代表以後一切都會順利,之後事情會怎麼發展,都得看他自己。”

“我知道。”她仰望着他,啞聲道:“謝謝。”

他沒說什麼,只撫着她的臉,將她眼角最後一滴淚拭去。

她將臉偎在他掌心,因他的溫柔而微笑。

秦天宮看着兄嫂,所有的憂慮都暫時消去。

他們是非常美麗的一對。

他從未看過有誰站在大哥身邊,如此自然放鬆。

以前,不是沒人替大哥說過親,他再怎麼樣也是閻羅之子、無間獄王,但他老是板着臉,不少姑娘一見他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就忍不住退避三舍。

剩下較有勇氣的,無論是上界、下界,一聽到嫁給他之後,還得陪着待在這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紛紛打退堂鼓,到最後連一個都沒剩下。

環顧這地方,他不得不爲她的勇氣感到佩服。

雖然大哥是無間獄王,但這地方死氣沉沉的、瘴氣又重,要啥沒啥的,侍童三天兩頭就得換掉,連個說話聊天的人都沒有,虧她願意留下。

看着兄長難得溫柔的表情,他不禁暗暗嘆了口氣。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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