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一起上班？”
一大早，倪芙意從大樓地下停車場上來，在途中遇到李英芳；她是她底下的組員之一，不過一向不多話，也鮮少與其它同事交談，總是獨來獨住。
唐振豪走在她身後，臉上掛着溫柔表情。
“不。剛巧他車子壞了，順路載他一程。”倪芙意呵呵乾笑兩聲，極力掩飾。要是被同事知道他們是一起來上班的，那她還有臉混下去嗎！
所以，一概否認到底。
“是嗎？”李英芳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好奇地看她身後的唐振豪一眼。
陡地，她的眼神變得有點怪。
“怎麼？有什麼不對嗎？”標準的做賊心虛。
她可不想一大早就聽到什麼奇怪耳語在辦公室內傳開。
李英芳收回視線，開口：“沒。聽說漢揚集團準備將所有帳務交給我們事務所是嗎？”換上一副微笑表情面對她。
“只是聽說。漢揚是大客戶，如果我們能接到這筆生意，當然再好不過。”一談到工作，倪芙意的眼睛便閃亮起來，連帶地，腳下高跟鞋踏得更用力更響亮了。
“可是聽說他們很難搞耶，所以就算收費再高也很討厭。而且據說他們對會計師很不客氣。”
“沒關係，把它當作是一種挑戰就好了。”倪芙意這麼說着，覺得整個心情都輕快起來。如果能承接漢揚的帳務工作，那還真是件令人亢奮的事。
越難搞，代表難度越高。
看着她越走越快，唐振豪仍是一臉的笑。
漢揚集團？
“實在很佩服你耶，怎麼一講到工作，你的精神全來了？”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似，活力十足。
倪芙意停下腳步，心想，這樣會很奇怪嗎？
“不知道。反正只要是關於工作的事，都會讓我興奮。”而且還不是普通興奮哦，都能感覺到血液在沸騰了呢。
“你真是個怪人。”李英芳下了個結論。
她是怪人嗎？倪芙意嘟着嘴想了下。
“呃，我的朋友都叫我機械人。”忍不住的，她搔了搔頭，實在是這個外號很令人尷尬啊。
“噗！這外號還滿適合你的。”李英芳捂住嘴，卻掩不住笑。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的走進電梯內，完全忘了身後還有個唐振豪。
＊
“交給我？真的嗎？謝謝副總。”接過漢揚集團的資料，倪芙意笑逐顏開，簡直比中大樂透還高興。
“好好努力。上頭很重視這個客戶，特別指派你全權負責。”副總交代完，又低頭處理公事。
“一定一定。那我出去忙了。”捧着資料夾，倪芙意三步併成兩步的回到座位上，迫不及待的翻開資料一一細讀起來。
“看來，如你所願了？”突然，一個身體壓近她的桌子。
“嘿，是啊，上頭特別指派這個工作給我，好開心呢。”倪芙意手舞足蹈的，像個小孩似，臉上有着憨笑。
唐振豪心跳加快的凝睇着她。“是因爲你有這個實力。”
倪芙意側頭想了會。“說的也是。”毫不客氣的接受讚美。
“今天下班後，我先回去燉湯。天氣變涼了，你要好好補補身子。”他小聲的對她說。
“喔，好，鑰匙給你。”同居了幾天，她對他很放心。
“那你記得要早點回來，我會煮好等你。”現在不是旺季，她沒有加班的理由，這陣子爲她煲湯補身的次數也隨之增加。
“嗯。”她點頭，隨即埋首資料裏。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快，等到她再抬起頭時，已是六點。
“該下班了。”她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東西。
“芙意，一起走吧。”李英芳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她露出微笑，沒有多想。
兩人邊走邊聊的來到停車場，似還意猶未盡，從天氣聊到服裝，再從服裝說到公司內部的八卦……話題一個接一個。
“所以他們兩個是真的在一起啊。”倪芙意點點頭。原來是這樣，難怪她總覺得那兩個同事看起來特別親熱。
“是啊，你現在才曉得，都已經公開在一起了呢。”
“原來原來。我還真是消息不靈通呢。”哈哈。
“可能是你太專心工作了。這種事，通常只要稍加註意些，就能發現的。像這個動作……”李英芳說完，伸手去撩撥倪芙意耳垂邊的髮絲，神情中似帶着渴盼。
倪芙意一愣，尷尬地笑笑。
這種事用說的就好了，不必模仿演出吧？更何況，這畫面，怎麼看怎麼怪的。
“哈哈哈，這樣啊，那我下次就知道了。”一旦氣氛弄僵了，接下來就很難再接續下去。
她忽然想起，有人交代要她提早回去的事。低頭看看手錶，已經七點半了，腦中不覺映出唐振豪在家作好飯菜等她回去的畫面。
唉，一想起他，就覺得他真是個麻煩人物；爲了他，害她心裏一直牽牽絆絆的，不停記掛着他所交代的事。
“英芳，不好意思，時間有點晚了，我有事先走。”匆匆揮了揮手，她急忙走到停車的地方，火速開車回家。
留在原地的李英芳臉色有點沉，兩眼直盯着倪芙意離去的方向。
那雙握緊的手，顯示出她正在生氣。
＊
倪芙意纔剛打開門——
“不好意思，我回來晚了。”脫去鞋子，換上拖鞋，她走進廚房。
唐振豪一臉嚴肅地看着她，沒有半絲笑意的臉龐有些駭人。
“六點就下班，八點纔回家。中間兩個小時，扣掉半小時開車，等於是一個半小時，你去哪了？”劈頭就質問。
倪芙意知道是自己錯了，略垂下眼，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跟人家聊天。對不起。”
“菜冷了會不好喫，你知道嗎？”唐振豪雙手環胸，老大不爽。
他辛辛苦苦弄了一桌菜，就是希望她能夠喫到營養新鮮的食物，可是她卻絲毫不放在心上。
倪芙意陡地一陣火大起來。她都已經一進門就說了對不起，他還想怎樣！她可是非常誠心向他道歉的。
“我說了對不起了，你別再擺臭臉給我看。”她可沒義務去看他那張臭臉，更何況，他是她的誰呀，憑什麼管這麼多……
她可沒要他非煮東西給她喫不可。
“我只是就事論事。”他挑眉。
“就事論事？我已經道過歉了，是你不接受的，還要怎樣……”
“小芙……”
她掉頭，不想再聽他說下去。
正想走去客廳沙發上冷靜一下，不料一個轉彎，腳背勾到了餐椅，整個人重心不穩的往前倒去——
“小心！”唐振豪心頭一震，眼捷手快的扶住她。
他神情擔憂的檢查着她身上有沒有哪裏受傷，手自然的放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你有沒有哪邊不舒服？”
她更氣了，以爲他只關心肚中的小孩，心裏很不是滋味。難道，他眼裏就只有小孩嗎！
“放開啦！”她臉一紅，莫名的，眼眶中充滿溼意。
“你要哭了？”
“纔沒有。”即使有也死不承認。
她一定是餓暈了，否則怎會看見唐振豪眼中有閃閃發亮的情意？
“明明就紅了眼，還說沒有。唉，都是我不好，原諒我。”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只要她別再生氣就好。
剛剛看她差點摔倒，害他的心也跟着揪痛起來。
見他放低了姿態，她也就不好再繼續任性下去。
“你是不是在想，萬一我摔倒，把小孩流掉了，那該怎麼辦？”他對她的好，難道都是衝着她可能懷有他的小孩？
因爲她有了他的小孩，所以他纔對她好？
“傻瓜，我只關心你。”他柔情地撫着她的額，一手握住她的手，雙手緊扣間傳來的暖意，讓她的心悄悄地跳快了下。
要如何證明，就算她沒有懷他的孩子，他還是很愛她，早在很久之前……
“真的？”倪芙意挑挑眉，看着他。
他用力點頭。
“我去熱菜，你一定很餓了吧？”低頭吻住她的額。“你先在這邊坐着，一會就好。”
扶她到餐桌邊坐好，唐振豪忙碌的在廚房裏走來走去。
有那麼一瞬間，倪芙意愣住了。她有多久不曾感受到這樣有人幫她弄頓餐飯的溫暖？
自她上了小學後，幾乎每餐都在學校或補習班裏解決，家中的廚房根本不曾開伙，乾淨到像是廚具公司的展示品，閃亮潔淨。
父母都是上班族，很少有時間可以陪她，唯一記得的是當補習班要拉下鐵門時，兩人同時匆忙趕到的抱歉眼神。
因而她把日漸疏離的親情視爲理所當然，然工作狂的習性卻是來自她那對在工作上表現卓越的父母。
說不上心中那點正暖暖上升的溫度是爲了什麼，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正慢慢加快，身體開始發熱，然後覺得有些暈暈然。
“好了，半碗飯夠嗎？”唐振豪問，看着她的眼神是如此自然不矯情，散發着燙人的熱力。
“嗯。”她低下頭，躲去那視線。
太奇怪了！她到底在躲什麼？不就是個同事兼半同居人而已，她在害羞什麼呀。
一定是哪邊不對勁了，否則怎會覺得他越來越俊……尤其是他脣邊那隱隱的笑紋，讓她的視線不由自主的追逐着它。
怦跳的心臟已失去了原有的規律。
眼中只剩下那溫潤如冬、陽的暖暖笑意。
＊
高跟鞋踩地的聲音規律的朝前行進。
倪芙意領着組員，第一次到漢揚集團內進行查帳工作。
來到漢揚集團總公司大樓，向櫃檯小姐簡單說明來意後，一行人便被引領到會計部旁的會議室裏。
不久，進來了一個表情嚴肅的中年女人。
“你好，我是倪芙意。”她主動打招呼。
對方只是瞥了她一眼，並沒有回應。
“各位好，敝姓塗，是漢揚集團會計部課長，由於是第一次配合，所以有些事必須先跟各位告知一下。關於會計相關憑證，本公司有相當嚴格的規定，務請各位配合。第一，只能現場翻閱不能帶出公司。第二，翻閱過後，需經過課長級以上人員蓋章，才能進行影印工作。第三，希望會計師在財報上寫意見時，能先問過公司的內部意見。”
一連串的要求，聽得大夥一愣！漢揚的架子果真很大。
“這裏是公司這幾個月份的憑證。”塗課長帶着他們來到存放憑證的檔案室，近五十坪的空間裏，存放着一卷又一卷的公司原始憑證。
“嗯，那就先這樣，希望大家合作愉快。”塗課長露出職業僵笑的走出門外。
倪芙意顯然處於亢奮狀態。果然是架子挺大的大公司哪！不過，越是這樣，就越有挑戰性，她幾乎能感覺全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