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再多的道歉也無法彌補我曾經犯的錯……”
柳義坤好羞愧,羞愧到無法自已,沉重的打擊讓他精神恍惚,他的雙腿無力,搖搖晃晃地想往前跨,一不留神,卻往後傾倒,整個人摔下陽臺,不禁發出慘叫聲。
藍展曜連忙回頭,撲上前去想拉住他,卻晚了一步。
“啊……”駭人的叫聲,最後在落地的碰撞聲中歇止。
藍展曜眼睜睜看着柳義坤從頂樓落到地面上,頓時慘死。
柳義坤死了!
他滿腦子空白,遲遲無法從現實裏回神。
第一次,藍展曜覺得自己的雙手沾滿血腥。他縱使不是直接殺人,也是間接的劊子手!
驟然狂瀉而下的雨點,冰冷地落在柳義坤的屍體上。
安全人員緊急處理善後並報了警,警察來了。藍展曜接受了員警的詢問,確認柳義坤是意外身亡後,員警又問道:“死者有親人嗎?”
“只有一個女兒,在澳洲唸書。”
“那他在臺灣沒有其他親人嗎?”員警對於柳義坤的後事有些傷腦筋。
柳義坤在臺灣沒有任何親人,這麼多年來柳義坤待他如同自己的兒子,想到這裏,藍展曜緩緩地開口:“他是我的員工,也是我們家的好友,由我來負責他的後事,我會通知他的女兒。”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員警馬上點頭記錄。
沒多久,葬儀社的車子來了,將柳義坤的遺體載回殯儀館,準備辦理後事。
“藍先生。”葬儀社人員將柳義坤遺留的物件交給他。“這是他身上的皮夾。”
藍展曜接過來打開一看,皮夾裏除了證件、現金,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個充滿朝氣、神采奕奕的美貌年輕女孩。
那是柳義坤的女兒柳馨夢。
他沮喪地把照片放進胸口的口袋裏。
一直以來,他知道柳義坤有一個心肝寶貝,這世界上他最愛的女人,就是這個唯一的女兒。
如今,柳義坤死了,柳馨夢成爲孤女,他內心自責無比。
是他害他們父女天人永隔……
*
澳洲雪梨。
柳馨夢淚眼汪汪地抬起頭。眼前三人自稱是藍衆企業的幕僚,奉藍展曜總裁的命令,特地千里迢迢來告訴她一個不幸的消息,不用電話,而是親自造訪,這樣的“慎重”讓她十分不安。
西裝筆挺的幕僚們面帶同情,冷靜又簡潔地對她說出一個宛如世界末日的訊息。
爸爸死了?
馨夢如遭雷殛,全身的力量剎那間流失殆盡,腦海一片空白,完全呆住了。
不可能、不可能,前一天還跟爸爸視訊聯絡,爸爸說愛她,他們還聊了好一會兒……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她不斷重複這句話。
“柳小姐,昨天正午柳經理從公司大樓的頂樓意外摔下來……很遺憾,這是千真萬確的。”其中一個幕僚不禁心軟,同情地再度說了一次。
她恍然回神,下一秒,眼淚立刻不住地往下流。
“藍總裁請你回臺灣辦理喪事,當然,所有喪禮費用,藍總裁會負責到底。你不用擔心。”
馨夢已經聽不進其他的話,她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馬上和這些人回臺灣。在飛機上,馨夢的淚水從未停止過,她的眼睛哭得有如小白兔一樣紅腫。
風塵僕僕地越過大半個地球,她一抵達國門,竟然看到藍展曜親自前來接機。
對藍展曜這個人,馨夢其實並不陌生。
從小,她就常常跟着爸爸出入藍家大門,那時候老董事長的兒子展曜大約十來歲,爸爸因爲沒有兒子,把他視如己出,爸爸常帶着念幼稚園的她去買玩具,買完女孩子的洋娃娃之後,總不忘又帶她去買男孩子玩的槍、機器人等玩具,說是要拿去給藍展曜。
爸爸常常跟她提起:藍家的大公子有多優秀、多聰明……幾乎把藍展曜形容成是住在城堡裏,統治一個王國的王子。
“藍展曜”這三個字,幾乎是她童年時期最常聽到的字眼,直到她念國中之後,媽媽因病去世,爸爸事業忙碌無法照顧她,只好把她送到國外的寄宿學校,藍展曜的名字才逐漸從她生命中遠離。
一出關,一羣身穿黑色西裝,看起來像企業精英的男人都聚集在出口,不知道爲何,她一眼就認出了藍展曜。
他身形英挺,在人羣中鶴立雞羣,散發着尊貴的氣勢。
同行的幕僚人員將她帶到藍總裁面前。
她心情複雜地迎上他的視線。
她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糟透了!不僅是因爲那凌亂的頭髮,經過十三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她食不下咽,幾乎滴水未進,眼淚像下大雨般掉個不停,未曾閤眼休息,狼狽至極。
藍展曜變了,算算他的年紀,應該也有二十九歲了。
他完全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充滿銅臭味,企業家不應該像他這般英俊帥氣,他有着濃密的頭髮,粗獷的外表和勁強修長的體魄,他的眼眸炯然發光,深深地吸引她,他的眼睛一定有魔法,讓女人甘願爲他俯首稱臣。
“藍先生?”
“柳小姐……”他點了一下頭,沙啞道。
她點頭,他主動向她伸出手,待她略微遲疑地將柔細的手伸向前,他馬上握在掌心並帶着她走出機場,坐上車。“先上車再說吧。”
這臺豪華的加長型轎車後座有獨立的空間,他們的談話,坐在前座的司機和保鑣都聽不到。
藍展曜坐在她的對面。天色已經暗了,在高速公路的路燈照耀下,她那憂傷的容顏深深吸引了他。
她的黑眸哀痛莫名,臉頰因激動過度而脹紅,潔白的玉齒焦慮地咬着飽滿的下脣,但就算她此刻像落難公主,依然有着令人無法忽視的迷人。
藍展曜心想剛剛稱呼她柳小姐有些冷漠,畢竟從小到大柳叔對他百般疼愛,於是改口喊道:“馨夢,你一定很傷心,我很遺憾發生這樣的事……”他的聲音很生疏,明顯和她保持距離。“只是事實已經發生,請你節哀順變。”
馨夢聽着,心底又是一陣難過,眼淚跟着又掉下來。
“別難過了……”他的表情有點僵硬。“柳叔就像是我的叔叔,甚至可以說是我真正的父親。如今他走了,我會幫他照顧你,不會棄你於不顧的。”
也許是他的話有穩定的效果,或者是已到達臺灣,她累了,有如倦鳥歸巢,她不自覺地閉上雙眼。
車子安穩地行駛,最後停在有如宮殿般優雅華麗的大宅前,月光慵懶地照耀大地,司機恭敬地打開車門。
馨夢依然睡得深沉。
“要叫醒她嗎?”隨從小聲問道。
“不。”她夠累了,也夠可憐了。
二話不說,藍展曜小心翼翼一把橫抱起她,經過挑高拱門,走入大廳,經過弧形樓梯,女僕帶領他來到爲她安排好的睡房。
這個房間佈置得就像公主住處般貴氣、華麗,他輕輕地把她放在軟綿綿的大牀上。
她真的變了!
印象裏,最後一次見到馨夢,是在她母親過世,她要出國唸書的時候,而今,好幾年沒見,小女孩真的長大了。
她美得很有氣質,充滿青春的明朗,儘管她的臉上罩着一層黑色的哀傷,仍舊楚楚動人。
他命令女僕爲她卸下衣服,轉身離去。
可憐的馨夢,好好地睡吧!未來,更有佈滿荊棘的路等待着你……
*
金黃色的陽光在室內漸漸伸展,佔據了整個空間。
“唔……”馨夢微微呻吟,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地望着陌生的環境,她輕輕挪動身子,纔有些動靜,女僕就開門進來了。
“小姐,衣服已經幫你準備好了,浴室在那邊,你可以先梳洗,然後下樓到餐廳用餐啊,現在已經快十點了。”女僕微笑地說。
“這裏……是哪裏?”她有點呆滯地問。
“這是藍總裁的家啊!”
“可是,我昨夜不是坐在車子裏嗎?”她的記憶只到坐進車裏爲止。
“昨晚是總裁抱你進來的。”女僕回答。
“嗄?”馨夢驚訝地瞪大眼睛,一顆心狂跳,臉紅耳熱,希望她在睡夢中沒什麼失態的舉動,同時,心底也有一股暖意滑過。
“總裁正在忙着處理喪禮的事宜,喪禮下午舉行。他要你別操心,幕僚們會把事情處理得很好的。下午一點,司機會來載你。”
喪禮?想到喪禮,就想到天人永隔的爸爸,她的神情立刻佈滿悲痛。
下午的喪禮十分莊嚴盛大,藍衆企業所有的員工都到場,她一個人獨撐場面……不!還有藍展曜,跟她一起站在親屬的位置,想到他沒有忘記和爸爸之間的情誼,她不禁感動莫名。
他光站在那裏,就讓人感受到不凡的氣勢,給她一股安心與信賴感。
瞻仰爸爸最後的遺容,淚眼婆娑的馨夢,送完爸爸最後一程。
辦完爸爸的喪事,即將面對的新生活對她來說也是嶄新的開始。
遽然失去了父親,她對未來舉棋不定,失去了信心。她不想回澳洲,先辦了休學。柳義坤生前住的是公司宿舍,現在她也無家可歸,幸好藍展曜收容了她。
“你可以住在這裏,”藍展曜對着馨夢說:“你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直到你想離開爲止。”
“謝謝……”馨夢失神地點頭。
藍展曜對她是抱着補償心態的,她之所以會孤苦無依、無依無靠,是他間接造成的。這樣的傷痛,需要一些時間來療傷,不管花多少時間,只要她能夠重新振作、重新開始,他都願意提供一個港灣來幫助她,這樣也是減少他心中的愧疚。
只是,馨夢的情況遠比藍展曜想象的還嚴重。好一陣子,馨夢一直無法接受爸爸遽然去世的打擊,她失去了笑容,每天躲在房間裏。
藍展曜每天如同往常,工作到很晚,回到家都是深夜,並沒有因此而對她有太多問候或關心,平常都是馨夢一個人在家,只有女僕作伴。
他能想到並提供的,除了生活上物質的供給,其他都是奢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