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七點,身穿暗褐色西裝的古胤銓準時出現在早餐店裏。
將蛋餅送到客人桌上的夏婷轉身便見到了他。「啊!你來啦!」一種奇異的感覺驀地湧上心頭。
低着頭,夏婷比了張空桌,意思就是要他坐在那裏;自己則是快步跑到另一頭忙着準備給他的營養餐點。
很快地,夏婷送上幾個碟子在古胤銓面前,然後又轉頭去刻意招呼其它客人。
以往,她都會坐下來與他閒聊幾句,古胤銓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開了口,「婷婷,這桌沒有筷子,可以給我一雙嗎?」
「哦!」她的身影晃了過來。
砰!重重的放下竹筷桶——可憐那木桌立刻被她的大力敲出一小塊凹痕。
古胤銓眉一揚,「婷婷,給我點醬油好嗎?」
砰!一大瓶金蘭醬油被放在桌上。
「喂,小婷,那醬油我還要用,你拿走,我怎麼煎蛋?」那頭身爲廚師的邱東勝哇哇大叫。
這頭的夏婷心不在焉,置若罔聞。
「婷婷,可以給我一點辣椒醬嗎?」古胤銓又提出要求。
砰!整桶辣椒醬都送上來了。
「麻油,謝謝!」
砰!
醋、鹽、糖。
砰、砰、砰!
沒多久,古胤銓的桌前已擺滿各式調味料,好個一 「點」呀!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婷婷,看着我。」趁着一個「送貨」的空檔,他握住她的手腕。
她瞅了他一眼,很快便收回視線。
「你不希望我來嗎?」面對她一反常態的退避模樣,他不禁懷念起昨天那個疾言厲色,在他辦公室裏爲他出聲、跳腳,一心只想護着他的小女人。
「當然不是!」她急急的否認,卻又咬着下脣,像是被什麼困擾着,而那個在她腦裏作亂的傢伙明顯的就是他。
他不動聲色的問:「那爲什麼我覺得你是在躲我?」
「我不是躲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昨天她想了一整晚,一定是自己的錯覺,人家不過碰了她一下,她卻以爲古胤銓親了她!
如果不是女兒及時出現,直性子的她恐怕還會抓着他發問呢! 「還是我做錯了什麼事,讓你生氣?所以不想理我!」任憑他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纔沒有。」她只是爲自己的誤解感到丟臉,所以遲遲不敢直視他。
古胤銓濃眉輕輕一攬,一定有地方出了問題。
他忙着思索,夏婷則是偷偷覦了他一眼,近距離偷窺,立即被她發現古胤銓臉上略爲疲憊的神情,霎時那些不好意思的想法倏地滾出腦海,她反揪住他的手,口氣轉爲關心。「我纔要說你咧!你昨天又忙到什麼時候才睡?你大哥的事情你爲什麼要幫他做?
「你是想把自己忙到累死是不是?你怎麼都不爲自己的身體着想一下,要是累垮了怎麼辦?你現在年輕,自認爲身強力壯,不覺得怎樣,要是老了……」
「別生氣。」他柔聲安撫她,暗自高興她的態度已恢復到正常。「我昨晚九點前就到家了,我大哥已把事情拿回去自己處理,我並沒有替他出席晚會。」
說起來該是大哥被夏婷的怪力給嚇住,等他開會出來,由陳祕書轉告他,大哥把原本該參加的會議全要了回去。
「阿銓,你老實說,你哥哥和弟弟是不是每次都把工作推給你?」她眼露兇光,大有想替人報仇的舉動。
「不是推給我,而是希望我幫忙。」他則是目光閃爍,躲避她的問題。
夏婷面無表情的盯住他,「你自己都忙死了,哪來的時間去「幫」別人工作?」
「我可以的。」
「可以個頭!你該拒絕,你自己明明要忙的事一大堆,卻還硬要幫忙!」火氣一冒,她不懂他爲什麼要這樣勉強自己?
「我真的可以……」眼眸半眯起,古胤銓重重的吸了一口氣,目光下栘到泛白的手指頭上,「婷婷,可不可以……放開我的手!」
聞言,夏婷鬆手,臉上的怒氣卻仍在,「抱歉,我一生氣就會激動。」
動了一下發麻的五根指頭,古胤銓苦笑着,「你的激動可是把我大哥嚇壞了我回家後他就拚命追問你的身分,他還誤以爲你是黑道上的狠角色呢!」
「那是你大哥太過分,自己享樂,卻把苦差事都丟給你。」
黝黑的深眸凝住她爲自己義憤填膺的模樣好一會兒,清澈的光芒更柔和了,「是我願意幫他們,這是我唯一能爲他們做的。」
「什麼叫作你能爲他們做的?你是欠了他們什麼?幹什麼爲他們做牛做馬?」
噴火的雙眸兇狠的瞪着他,就在古胤銓不知該如何解釋時,夏恬恬出現,解決了他的困境。
夏婷今天沒有拿着女兒出來獻寶,因爲她心底放了比介紹寶貝女兒還重要的事情——就是古胤銓。
邊替女兒綁着頭髮,可心思邊又飛到乖乖用餐的古胤銓身上。
她就是看不慣他這麼虐待自己,他的親人難道都下關心他能不能撐得住?想着那所謂的「家人」,她就一肚子氣!
氣這男人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氣他的家人這樣奴役他,不行!昨天她只罵過他大哥,還有他弟弟,她一定也要好好教訓那傢伙一頓。
「媽咪,好痛呀!」
思緒瞬間抽回,夏婷忙彎下腰哄着女兒,「對不起、對不起,媽咪會輕一點。」
一會兒——
「媽咪,我的頭髮快要被你扯掉了啦!」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媽咪!」
有人看不下去,出聲解救可憐的小女孩。「婷婷,有客人來了,我來幫恬恬綁頭髮,你再不去招呼,你朋友都快忙不過來了。」古胤銓比比那頭已被宣判出局的情敵邱東勝。
沒好氣的瞪了令她生氣的古胤銓一眼,纔將女兒交給他。
幾分鐘後,當她回來,綁了公王頭的夏恬恬早已經笑咪咪的坐在古胤銓身邊喫早餐。
趁她未開口,古胤銓拿出另一件事來引開她的注意力。「婷婷,那些流氓還有找上門嗎?」
「什麼流氓?」不解的眸子眨了眨。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不是有人來早餐店找麻煩?」
「哦~你是說那些人喔!」她想起來,搖頭道:「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半年都沒出現過,就連先前吵着要我們快點遷走的土地商也沒動靜,好像有什麼問題準備延期。」
錢拿了,又沒人催,大家就這麼繼續待在這裏。
「我聽你們的老鄰居說,對方給你們的合約並不苛刻,爲什麼你們就是不願意賣?」聽說仍有三戶死守着。
夏婷哼了哼,不以爲然道:「不苛刻又如何,人家不想籤,就用暴力威脅,這算哪門子的收購,簡直就是暴力行爲嘛!
而且大家都對這裏有感情了,雖然我只住了一年多,可能不夠資格這麼講,但是人家張嬸、劉婆婆、張伯伯……哪個不是住了幾十年,早就習慣這裏,如今想把我們趕走,當然會感覺不捨啦!」
這番話立刻引來周邊老顧客們的附和。
「可是這裏很多建築物都過於老舊,講實話,大家住在這裏也下安全,還不如讓小公寓重新翻修,或改建成新公寓,這樣不是比較好?」
「你爲什麼老幫對方說話?」
古胤銓暍了一口冰豆漿,慢條斯理道:「婷婷,我是商人,自然比較注重利益,如果換作是我,與其住在危樓,我會選擇有利於我的一方;依這裏的老舊情況,就算我要找人來買,恐怕都沒有這麼高的價錢!」
「但是很多人離開這裏,就沒地方住了!現在的房價這麼高,你以爲合約給的那點錢能讓大家買到多好的房子?就算去租,也得考慮很多因素,像是環境啦、地點啦……而且搬離這裏,我就等於失去工作了。」
古胤銓頷首,「如果說對方願意替你們安排暫時居住的地方,條件保證不差,並且允諾當新大樓蓋好後,每戶還可分得一間,這樣大家就會接受了吧?
這樣優等的條件,連邱東勝也聽得分神,蛋餅就這麼煎着忘了翻面!
「阿銓,你的腦袋有問題嗎?哪家收購公司會開出這麼好的條件?你以爲公司是你家開的嗎?」夏婷忍不住潑他冷水。
古胤銓神祕一笑,「是呀!可能真是我想太多了。」 這時,一時沒出聲的夏恬恬開了口,「媽咪,今天下課後,我們可不可以去叔叔的公司找他?」
「不可以,叔叔要工作,我們去會打擾到他。」
「我沒關係。」古胤銓用衛生紙替夏恬恬擦擦嘴,「你們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昨天帶你們進去過,櫃枱的職員都認識你們,只要你們來,立刻就會通知到我,就算我在忙,你們也可以在我的辦公室裏等我,剛好可以讓我偷懶一下。」
「不好,你已經這麼忙了……」話一頓,夏婷忽然想到什麼,眼神相當認真的看着他,「我們去找你真的不會打擾你?你還可以藉機休息一下?」
早就想藉機把他那個沒良心的弟弟痛罵一頓,昨天只罵了哥哥,實在不痛快。
盯着那張表情豐富的臉龐,他輕易讀到她心中的計謀,脣角輕輕一勾,「沒錯。」
「好,我會帶恬恬去看你的。」她保證。
哼哼!那兩個只會欺負阿銓的傢伙,就等着接招吧!
早餐時間結束,就在他送夏恬恬去學校後的半小時,早餐店來了一位身穿西裝,模樣相當斯文的男人。「大家好,我是興豐的經理。」
男人相當的謙恭有禮。「很抱歉這一年多來我們公司對諸位所做的打擾,爲了表示我們的歉意和誠意,公司希望能和所有住戶重新簽訂一份合約,價錢上當然會另作調整,保證讓大家滿意。
「此外,公司還會爲大家提供一個暫時居所,就是由本公司和寶華建設合作的新大廈,裏面的裝潢都是全新的,還提供一樓的店面頂替這問早餐店;另外等這裏的新住宅區完工後,我們會爲每戶保留一間……」
驚呼聲此起彼落,咦咦咦!未免太神準了吧!早先還嗤爲笑話的討論競在眨眼間成真了!
「如果大家都同意,我這裏有新的合約書,就請大家在下個月遷入新大廈。」
籤!這樣的合約,誰不想籤!
*
中午接了女兒,夏婷迫不及待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古胤銓。「你真的是我們的幸運星耶!你才說完,那個什麼興豐的土地公司真的就派人來跟我們談新合約聽着她口沫橫飛一遍又一逼的描述,古胤銓始終微笑着,絲毫沒有厭煩神色,雖然他比她還早知道這一切。
「媽咪呀!你不是要問叔叔要不要一起去喫飯?」夏恬恬實在等不下去,媽咪到底還要講多久才肯停呀?
「哦喔!我都忘了,阿銓,都快一點了,你中飯喫了嗎?」
「我一點半有個會要開。」意思就是來不及。
夏恬恬奸失望,不用說,另一個人除了失望,更是不滿。
「又開會!」夏婷皺起眉,來找他時,他纔剛結束一場會議,聽他說,就是因爲她來公司,他才提早結束,「你該不會只喫了早餐,還打算就這樣撐到晚上吧?」
他一逕盯着那張被她拍到晃動不已的玻璃桌沒開口,但是夏婷就是知道了,所有的心疼和怒意一起爆發出來。
「古胤銓,你不會從以前就這樣把三餐當作兩餐喫吧?」
他笑了一下,輕輕搖晃着頭。
這還差下多,夏婷的火氣這才稍稍滅了一點。
「有時候早上若是太忙,我根本沒時間喫早餐。」他誠實的說出事實。
夏婷瞪大了雙眼,意思就是——這傢伙一直是把三餐當作一餐來喫!
「你給我聽好,我不准你再這樣糟蹋自己!從明天開始,早餐,你到我店裏來喫;午餐,我給你送過來,我不准你中午有任何公事,所有事都給我踢開,乖乖喫完午餐再說!」她氣得渾身發抖。
「媽咪,不要對叔叔這麼兇啦!」夏恬恬一邊說,一邊以好抱歉的眼神傳達歉意給古胤銓。
被指着鼻子命令的古胤銓不但沒有不悅,眼神還流竄過一抹火花,「恬恬,你媽咪是關心叔叔,不是兇叔叔。」
他再轉向夏婷道:「如果你不覺得麻煩就好。」正中下懷!
「不麻煩,當然不麻煩,我恨不得你現在就能放個長假,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休息。」夏婷瞄了一下表,現在才一點,時間上應該還來得及,「我現在就去樓下幫你買東西喫,你喫完才準去開會,聽到了沒?」
其實她根本沒給人回答的機會,人已快速閃出去,留下尷尬的夏恬恬。
她一直覺得媽咪這樣強迫人家接受自己的意願好討厭,卻沒料到,叔叔對着媽媽的背影笑得好開心、好溫柔,嗯,也許媽咪這樣做也好,這樣她就可以天天看見叔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