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出了個大太陽,但氣溫還是偏低,孫依玲起了個大早。
在父親的喪事告一段落之後,她必須儘快的振作起來,這不單爲了理想,更爲了求得溫飽,她得要重新整理民宿纔行。
在她出生後沒多久,因爲媽媽的身體不好,爸爸就辭掉在臺北的高薪工作,找了這個幽靜的山區住下來,有感於這片土地的美,所以花了近五年的時間建了這個擁有廣大活動區外加小木屋的民宿,日子過得雖然不很富裕,卻很踏實。
“依玲,這麼早。”住在附近的阿福嬸一看到孫依玲就打了招呼,民宿有營業時,都是由她提供房客們豐富的餐點。
“對啊!”孫依玲對阿福嬸露出甜甜的笑容,對她來說,阿福嬸就像親人一樣,“等一下我要去農會一趟。”
看到她活力十足的樣子,阿福嬸也就安心了一半。這些日子她還真擔心這個丫頭突遭父喪會難過好一陣子。
“農會會願意借錢嗎?”阿福嬸很清楚她要去農會做什麼,只不過現在時機不好,阿福嬸總覺情況不樂觀。
“我也不知道。”聳了聳肩,她老實的回答,“不過總是要試試。之前我爸要興建小木屋的時候貸了點錢,現在雖然還沒有還清,但是這塊土地應該還可以貸款一些。只要有一筆錢,民宿就可以着手重新整修了!”
阿福嬸點頭。她跟孫依玲一樣,都希望這間民宿可以繼續經營下去,她其實並不缺這份薪水過日子,她兒子阿祥在這附近有片果園,靠着收成水果,她日子可以過得不錯,但人畢竟是有感情的動物,工作久了,這裏儼然成爲她第二個家。
“我先出去了。”揮了揮手,孫依玲走了出去。
“小心點!”阿福嬸叮嚀了聲。
“知道。”孫依玲騎着腳踏車出門,她緩慢的騎着,欣賞沿途的風景。冬天這裏的氣溫偏低,所以很少會有遊客前來。
山牡丹要等更暖和的時候纔會開,很多樹木都光禿禿的,但這又別有一股蒼涼的味道。
她先到村裏的農會找劉主任。這裏人煙稀少的好處之一,就是大家都彼此認識,也很樂於互相幫忙。
孫依玲花了些時間跟劉主任解釋自己的情況,對方看起來雖然有點爲難,但是最後她還是順利的用民宿的土地貸了近百萬元。
現在只需要等了,經過幾天手續的審覈,她就可以拿到錢着手整修民宿了!
踏出農會,她的笑容很燦爛,騎着腳踏車繼續往前走,她當然是可以跟華傑開口,只不過她覺得朋友之間還是不要牽扯上金錢比較好,雖然,她很清楚這件事給華家姊弟知道,他們會不開心。
因爲是冬天加上非假日,所以上山的遊客很少,一路上,如果遇上熟人,她便有禮貌的打着招呼,最後她將腳踏車停在商店的門口。
“依玲”坐在櫃檯後的賴智清一看到她,立刻露出興奮的笑容,“怎麼會有空來?”
“今天去農會,順道就繞來這裏買點東西。”她拿起袋子裏的清單。
賴智清開的這家商店,是這村裏最大的一間商店,只要想得到的日常用品,幾乎都有賣。
“我幫你!”賴智清殷勤的接過她手上的清單。在他的心目中,早把孫依玲當成未來的太太了,就算他們之間連牽手的交情都還不到,但他總以爲該他的是跑不掉的。
“不用了啦!”她道了聲謝,“你顧店就好了。”
“沒關係!”他轉頭看她,“有客人來,叫一聲就好。”
見他這麼堅持,她也不好多說什麼。
“今天去農會做什麼?”賴智清一邊看着清單幫她拿東西,一邊開口問道。
“貸款!”孫依玲想兩人這麼熟了也就沒有隱瞞。
他有點驚訝,“貸什麼款?”
“民宿好幾年沒整理,”孫依玲聳了下肩,“所以我想要貸一筆錢下來,好好整頓一番繼續對外營業!”
“你還想繼續做下去?”賴智清意外一向柔弱的孫依玲竟然想要繼承父業。
“當然!”孫依玲看到他驚訝的神情,她感到好笑,“這是我爸媽留給我最寶貝的東西,我當然要繼續做下去。”
“可是……我們的事怎麼辦?”
聽到他的話,打算拿麪粉的手一頓,她側頭看着他,“什麼我們的事?”
“就是結婚啊!”他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說道:“我爸媽都很希望我能早點結婚。”
聽到這個,孫依玲不由得沉默了。
他們是村裏少數幾個未婚男女,所以自然會被送作堆,她甚至也在父親的期許下跟他出去約會過幾次,但也僅止於此!
愛情是什麼?她不知道,她沒談過戀愛,也未對任何一個男人有心動的感覺,而她想,或許這一輩子,她都碰不上這麼一個人,雖然她並不討厭賴智清,跟他在一起一輩子想來也不是太不能忍受的事,畢竟他對她很好,但光是這樣,還無法使她有強烈的想要嫁給他的念頭,所以——
“我還年輕,而且還有民宿要打點,”她委婉的拒絕,“我還沒想到結婚,所以很抱歉。”
賴智清聽到她的話有點受到打擊。
看到他的表情,孫依玲有點心虛,連忙補充,“其實你的條件很好,如果有遇到適合的對象你就好好把握,至於我,應該沒那麼快結婚。”
“沒關係,”他也忙着接口,“我會等你!”
他的話才說完,兩人同時一楞,孫依玲有些尷尬,連忙拿好要買的東西走到櫃檯結帳。
如同以往,賴智清沒有算零頭,要不是孫依玲堅持,他可能一毛錢都不會收。
“天氣冷,”從保暖箱裏拿出一罐熱咖啡,他硬是塞進她手裏,“給你喝。”
“不好意思。”她搖着頭不打算拿。
“拿去吧!”他堅持,“有客人來了,不要推來推去。”
孫依玲在心中嘆了口氣,只好說聲,“謝謝你。”
“說什麼謝。”他揮揮手,“你快點回去吧!不然阿福嬸要擔心了。”
她也不再多說什麼,提着東西拿着咖啡走了出去。
將東西放在腳踏車的籃子裏,原本打算離開,但又想想時間還早,便牽着車緩步的走着。
再往上走有一個停車場,到了春天的時候,從那裏望過去,滿山都是杜鵑花,而現在雖然沒有繽紛的花朵點綴,卻別有一股蒼涼之美。
她將腳踏車停在一棵樹下,拿着咖啡,坐在階梯上,望着遠方的高山,對她來說,這真是最幸福的時刻。
她忍不住伸了個懶腰,但卻因爲動作太大,咖啡灑了出來,燙到她的手,她立刻“哇”了聲,下意識的鬆開手,整瓶咖啡都倒在地上。
她甩着手,所幸咖啡並不太燙,所以除了有點灼熱感之外,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
在她手忙腳亂的時候,一條手帕出現在她面前。她想也不想的接過,擦了擦手,還不忘擦了下被咖啡濺到的褲管。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一楞,緩緩的抬頭——
一雙看起來舒適的球鞋,然後直筒牛仔褲,其中包着一雙修長的腿,再接下來是結實的腹部、寬大的肩膀,最後她雙眼移到他的臉上。
老實說,這輩子帥哥她看多了,至少那個華傑,雖然像個痞子,但不可否認,人家就是有迷死人不償命的本錢。
可眼前的男人……她不自覺的拿他跟華傑比較。
他真好看,跟華傑比起來,還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孫依玲的視線不禁留連在對方的臉上,尤其那雙晶亮的黑眸此刻正迷惑着她……
陸奕凡不發一言的彎下腰,替她撿起咖啡罐,可惜裏頭的咖啡差不多都倒光了。
“這是你的?”她傻傻的拿起手中的手帕問,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呆子,但她並不是很在意。
他點點頭,沒有任何的表情,但孫依玲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她已經被對方渾身上下所散發的性感完全吸去注意。
“髒了。”她的腦子無法正常運作。
“我看到了。”把空着的咖啡罐對着不遠處的回收垃圾桶,陸奕凡瞄準了下就丟了出去,得分!
這使他臉上露出微笑,他滿意的點了下頭,然後拿着咖啡,頭也不回的走了。
“喂!”看着他走遠,孫依玲不禁急了,心跳急促的跳動起來,“你別走啊!”
連忙站起身,她追了上去。
看她突然擋在面前,陸奕凡的眼底有一絲困惑,低頭看她。他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高,她站在他身旁就像是矮人族的一員。
“我請你喝咖啡。”她急忙的說。
“我有了。”他看都不看她一眼,逕自越過她繼續往前走。她應該也注意到他手上有瓶罐裝咖啡,他並不喜歡罐裝咖啡的滋味,但在這種地方,他很清楚自己不能要求太多。
“可是……”她再次趕上他的步伐,“我的沒有了。”
陸奕凡停下腳步,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幫錯了人。
看到她手忙腳亂的模樣,所以他難得好心舉手之勞幫助她,沒想到她卻纏着他不放。
近兩年的時間,他的足跡踏過許多地方,他獨來獨往慣了,一點都不想跟任何女人扯上關係,因爲那將意味着麻煩。
他轉過身,面無表情的將手上的咖啡交到她手上,再次轉過身離開。
孫依玲直覺的看着手上的咖啡,有些意外。她趕在他坐上停在一旁的吉普車前攔住了他。
這輛吉普車看來很老舊,但是陸奕凡知道這輛車還能跑上好一段日子。
“等一下!”她黑眸晶亮的看着他,“你爲什麼把你的咖啡給我?”
陸奕凡看着她,她臉上的倔強使他頓時停下動作。看來她不是他以爲那種柔弱的女人。
“因爲你的咖啡灑了。”他淡淡的回答。
“就算是如此,也不需要把你的給我!”她硬是把咖啡塞回他的手裏,“我只是想要謝謝你,所以請你喝杯咖啡,不是要跟你討咖啡喝,如果你不接受我的邀請,可以明講,不用如此。”
他對她造成強大的震撼,但是看他的樣子,她很清楚同樣的奇蹟並沒有出現在他的身上。
“還有事嗎?”他對她挑眉問。
“沒有。”
陸奕凡聳了聳肩,要上車。
孫依玲強迫自己退了一步,極力的控制再把他攔下來繼續說話的衝動。
看着他上車準備離去,她很明白,兩人的緣份很淺,他看起來不過就是個遊客,相信不久便會離開。
不過她實在很難想象,一個陌生人竟然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裏令她心慌意亂,這可是前所未有的。
突然,她的腦子靈光一閃——
“等一等!”她再次拉住他要關上的車門。
陸奕凡抬頭看着她,不知道她到底還想幹麼。
她看起來年紀很小,笑起來時兩頰的酒渦顯得很可愛,脂粉未施的臉上有着一抹天真。
“還有事嗎?”要是以前,他早就甩門離開,但因爲她臉上的笑意他停下動作。或許這個小村子除了有清新的空氣之外,還有很多有趣的東西,沒他想象的無聊。
“你是來這裏玩的嗎?”她問。
“算是吧。”開着車,四處的走着,他沒有目的也不想要有目的,只想一個人靜靜的過日子。
“那你要留在這裏住宿嗎?”
他對她挑了挑眉,“我不知道。”既然沒有計畫,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要留在哪裏。
只不過這裏的空氣挺好,或許他會花點時間逗留,他的車裏有輛腳踏車,他打算等會兒騎車在這四處晃晃。
“這裏,”孫依玲連忙拿出自家民宿的名片,“青溪山莊,因爲好一陣子沒有營業,所以有點……”她極力思索着適合的形容詞,“亂!”她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但是主屋還是打理得很好,一共有五間房間都很漂亮,而且那裏的伙食一級棒,如果你去,一定讓你有賓至如歸的感覺,還有免費的停車場,就在附近而已,加上還沒有重新營業,所以住宿費很便宜、很便宜!”她忍不住再三強調,“真的很便宜!”
看她如此賣力的份上,陸奕凡只好伸手接過她手中的名片,“好吧!我會考慮。”
聽他這麼說,孫依玲就算想再跟這個大帥哥多講講話也沒有藉口了,她默默的退開來。
陸奕凡關上車門,不留戀的開車離去。
她抬起手,對他揮了揮,這纔想到,她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而他的手帕……她低頭,還被自己握在手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