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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女人發威》 / 席維亞 / 第4章 / 共12章

斜倚門框,言澍抽着煙,微眯的眸底有抹怒火在跳動。

原本只有一邊的牙疼,隨着左側智齒的蠢蠢欲動,讓他的情緒更加不好。

這女人!打電話說有事要跟他談,約晚上九點在她家碰面,結果呢?都九點半了,連個人影都沒見到!用他之前調查到的手機門號撥過去,得到的回應卻是“暫停使用”,害他只能站在門口傻等,浪費時間。

早料到她不可能會放棄這個機會,所以接到她的電話他完全不意外。從昨晚得到消息之後,她一定興奮得無法成眠吧!脣角譏誚揚起,言澍拿出隨身攜帶的菸灰缸,彈了下,瞥了緊閉的大門一眼,有股衝動想把它一腳踹開。

身爲律師不該知法犯法,何況爲了她?不值得,忍住。他挾着煙抽,此時巷口有輛機車疾馳而來。

車燈由遠而近,言澍看到戴着安全帽的人是她,將手中的煙在菸灰缸捻熄,俊傲的臉龐瞬間斂得面無表情,絲毫嗅不出方纔發怒的氣息。然而,完美的僞裝在她停好機車後,無法剋制地,因瞬間爆燃的怒氣有了瑕疵——

她手上居然提了一堆百貨公司的紙袋!

“方小姐,需要幫忙嗎?”言澍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儘管他現在想做的是當場把她掐死!

被那些提袋弄得手忙腳亂的方瑋抬頭,看見是他,開心地把幾個提袋遞過。“好啊,謝謝!”她正愁沒手拿鑰匙開門呢!

感覺額角在抽動,言澍不動聲色地伸手接過,他怕不趕快讓手找事忙,下一秒,他真的會忍不住掐住她脆弱的脖子!

方瑋忙着開門,一進屋,點亮了燈,看到牆上的鐘,臉色一白。要命!已經九點半了?她不就讓他在外頭等了半小時?

“呃……對不起……”方瑋回頭尷尬歉道。

用腳將門踢上,言澍沒回應她的道歉,反而舉起手中的提袋問道:“放哪?”

“等我一下……”方瑋趕緊把手上的東西放在藤椅上,再接過他手上那幾個提袋又放了上去。

雖然那爛椅子挺難坐的,但客廳裏就這張椅子,擺滿了她的戰利品他還能坐哪?言澍抿脣,努力說服自己維持溫文面貌,然而,繃緊的下顎仍稍稍瓦解了他的努力。

沒時間觀念、沒常識、不懂待客之道——繼昨天造訪的觀察後,他可以不假思索就數出連串的罪證!

“我想,方小姐叫我來,應該是已做好決定。”言澍打算速戰速決,他不希望多年的功力毀在她身上。

停下整理提袋的手,背對他的方瑋咬脣,而後點了下頭。

“請問你的決定是?”

深吸口氣,又深吸口氣,她的心,還是跳得好快。方瑋握拳,逼自己一口氣說出:“找去見石宸寰。”

言澍揚笑。就說吧,誰抗拒得了這樣的誘惑?“明天我會來接你去抽血驗DNA,這是必要程序,請見諒。”然後在報告出來前,他會用盡威脅利誘,就算是假象,他也絕不讓集所有缺點於一身的她出現在石宸寰面前!

“我沒承認我是他孫女,我不驗DNA。”誰知,方瑋卻忙不迭搖頭。

強忍的怒火像繃緊的琴絃,“登”地斷了一根。言澍噙着笑,朝她走近,而後緩聲說道:“抱歉,你剛說什麼?”

方瑋回頭正要開口,卻突然頓了下——他沒戴墨鏡耶!剛進門時忙着整理東西沒注意,直到此時才發現。

少了墨鏡的遮擋,深邃的眉目加分不少,斯文俊秀又帶着恰到好處的陽剛,稱之爲俊逸非凡也不爲過,只是……爲什麼他明明帶笑,她卻覺得好危險?

應該是她想多了吧?思緒轉了一圈,方瑋決定置之不理。

“我說,我不驗DNA,我只答應去看他,而且,我有條件。”說到這裏,方瑋開始心虛。

條件?“登”——弦又斷了一根。言澍挑眉,再朝她走近一些,脣畔的笑意更加濃郁。“然後?”

“我……我……”方瑋低下頭,明明已在腦海轉過數回的說詞,此時卻堵在喉頭。她深吸口氣,眼一閉,將最直接的要求一股腦兒說出:“我要錢,給我錢我纔去看他!”這是敲詐,是勒索!她的眉心因罪惡感整個擰起。

“多少?”言澍輕道,黑眸變得冷冽。五十萬?一百萬?他不知該爲她的貪婪憤怒,還是該爲她的短視近利感到可笑。若身分確定,上億財產就擺在眼前,她根本不需要在這裏小家子氣地喊着價碼。

“唔……”方瑋低下頭,那個數字讓她開不了口。“……五萬。”只是去見個面就要求五萬元,她這種行爲應該會讓人唾棄吧?

出乎意料的金額讓言澍感到詫異。“一次五萬?”

方瑋瞪大眼。“當然不是!”見一次面就要五萬,搶劫也沒這麼好賺吧!

“你知不知道,一日一確定你是他孫女,你得到的會比五萬多很多?”他知道他這樣像在提醒她手上握有所有的籌碼,但他忍不住,她就算要分次剝削也該算過利益得失吧?!

“我知道。”方瑋低道。就因爲這樣,讓她昨晚天人交戰好久。若有了那些錢,她就不需再爲醫藥費和卡債煩惱,但她和爺的關係勢必也會因此崩毀。拿錢、見面,她依然姓方,這是她所能想到最兩全其美的方式。

言澍犀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掠過,他發現,思緒敏銳的他竟猜不透她的想法。

若是擔心她和石宸寰並無血緣關係,她大可談個豐厚的價碼才答應驗血,至少就算美夢破滅,她也海撈一筆。結果她卻只肯答應見面,還小鼻子小眼睛地要了五萬,雖然幫僱主省錢是好事,但這價碼還真有點玷辱了石宸寰和他。

她是太笨,或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抑或是她以爲只要見到石宸寰,就可以任她予取予求?言澍一邊思忖,一邊從公事包拿出支票簿,抽出鋼筆,彎身在茶几上迅速填上金額。

“五萬元現金支票,到銀行櫃檯即可兌現。”他撕下支票,遞到她面前。

這樣就到手了?方瑋有點不可置信,伸手去拿,卻在即將碰觸到的前一刻,支票被他突然抽回。

“但,我也有條件。”言澍微笑地看着她。

幹麼這樣要她?覺得自己剛剛的動作像貪心不已,方瑋微紅了臉,惱怒地瞪着他。“什麼條件?”

“每次你和石宸寰見面時,我都必須在場,而且你和他可能有血緣關係這點,未經證實,我不許你透露。”笑容斂起,俊眸裏的冷凜讓人不寒而慄。

被他的氣勢震懾住,愣了下,方瑋回過神來,不悅的情緒洶湧直冒。靠!這些話是她想說的好不好!

“我求之不得哩!”水眸因怒火變得晶燦,方瑋雙手環胸嗤哼。“等一下,我的條件也還沒說完。”

還有?言澍好不容易鬆緩的情緒又開始旋緊,接近繃斷邊緣。

“請說。”忍。忍。忍。

“我很忙,平常只能晚上八點半後過去,而且我不能待太久,最多十分鐘,你也別奢望我會配合演出大團圓的和樂戲碼,我要用什麼態度你都不準過問。”她是真的很忙,去爺那裏至少要八點後才走得開;不想待太久,是怕自己會忍不住心軟接受了石宸寰。因爲和他槓上,方瑋故意用又拽又傲的態度說道。

忙?忙血拼嗎?登、登、登!弦全數繃斷,言澍沉下臉,從容斯文的氣質已不復見。

“有沒有搞錯?!”他沒好氣地怒道。“病重的老人體力有多差你曉得嗎?你居然忍心要他撐到八點半後等你過去?就算不當他是你爺爺,至少也該敬老尊賢一下吧!”

“你……”方瑋驚訝地看着他。哪有人變臉變那麼快的?剛剛不是還笑笑的嗎?他現在咬牙切齒的模樣,簡直就和當時撞到他時那張大哥臉沒有兩樣!

“怎樣?”他咧了個笑,卻是讓人望之生畏。既然每次和她打交道都會被氣到發火,他不介意把私底下的那一面拿來對她,反正車禍那時她早就領教過。“我就直接挑明瞭說吧,你要是想玩什麼花招,勸你還是打消主意,否則後果絕對不是你承擔得起的。”

玩花招?竟把她說得如此不堪!方瑋心頭火起,下頷不甘示弱地仰得老高。“堂堂大律師怕人耍什麼花樣?而且你翻臉跟翻書一樣快,我纔要懷疑你心懷不軌呢!”

言澍挑眉。說起耍嘴皮子,辯才無礙的他哪有可能輸人?“因爲對付小人,只能用對付小人的做法。至於心懷不軌?你?要財沒有,要色……”他故意一頓,視線輕佻地在她身上溜了一圈,而後嗤笑。“根本不值得我費心思。”

他雖沒下評論,但那態度卻是不言已明。方瑋氣得脹紅了臉。可惡!有求於人的是他耶!“我……”不去了——這三個宇在看到他手上的支票時,沒用地縮了回去。她需要錢,這不是她逞一時之快所能彌補的。

“還有,別以爲見了石宸寰就可以再去要求什麼,你若是說了任何不該說的話,相信我,我可以讓你在這個社會永無立足之地。”既然都說開了,言澍也不打算再費神去維持有禮的態度,醜話全說在前頭。

“我要是石宸寰的孫女,第一件事絕對是要他把你辭掉!”這人真的對她有偏見!她答應見石宸寰只是於心不忍,哪有他說的那麼惡劣?

“可惜啊,你不肯驗DNA,應該永遠都無法如願吧!”言澍涼道,雲淡風輕的表情擺明沒將她放在眼裏。“何況,一個是每年幫他省下上千萬的得力助手,一個是隻會敗家的卡奴,誰輕誰重,應該不用我說吧?”

“你……你這人真的很討厭耶!”若有辦法,以爲她愛當卡奴嗎?方瑋氣結,滿腔怒火只得忍住,怕一爭辯起來會不小心透露爺的下落,要是他從爺那裏下手就糟了。他一定是因爲撞到他的車沒賠償,所以一直記恨在心,肯定是!

“彼此彼此。”言澍回以邪邪一笑,將支票遞到她面前。“明晚八點半我來接你,記住,你若違反約定,付出的將比得到的多上百倍。”他不想和她簽約,簽了約,不但法律效力仍有爭議空間,一旦公開,反而會對石宸寰不利。

很想一手拍掉眼前那張支票,但想到方靖遠,她只能咬牙隱忍,伸手抽過。

“別遲到。”言澍加了句叮嚀,突然憶起。“你手機幾號?”他抽出手機準備輸入號碼。

“09……”方瑋唸了串號碼,頓了下又補充說明。“記也沒用,沒繳錢被停了。”

原來不是號碼變了,而是被停話。言澍有種想咆哮的衝動。她可以大肆血拼,卻連通話費都繳不出來?

“明晚八點半見,請準時,我不想象今天一樣,等不到人,也沒有手機可以找人。”給了個猙獰的笑,言澍不想再和她浪費時間,開門離開。

方瑋惱怒地扮了個鬼臉,上前把門鎖上。虧他長得還不錯,怎麼個性這麼討人厭啊?!走回茶几旁,看到那張支票,一直飄在空中的心,總算定了下來。

明天趁中午午休,趕緊去把這張支票兌現吧!

“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吧!”站在病房門外,言澍用只有他們兩人聽得到的音量低道。

站在身後的方瑋翻了個白眼。怎麼可能不記得?從到她家接她,一路上,他不是板着張臉不說話,再不就是要她別說這個、別提那個,就算把人當嫌疑犯防範也不用這樣吧!

“記得。”看在五萬元的分上,她抑下怒氣應道。

支票一兌現,當下瓜分一空。她結了積欠的醫藥費,繳了這期的最低應繳金額,雖然房租仍欠着,但仁慈的房東先生已答應等她領到這個月薪水再給。五萬元猶如一場及時雨,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聽出她語音裏的不悅,言澍回頭睇她,心中仍在衡量,讓她見石宸寰到底是對是錯?他跟老人說了,但隱瞞了血緣這段事實。他早料到,即使是別人的孫女,只要跟林螺有關,老人依然滿心期待能見到她。

他希望見到她能讓老人的心情開朗些,卻又怕她會利用老人的這份情感大肆勒索……

“等我一下。”他低道,在門上輕敲後推門走進。

門虛掩,從敞開的門縫傳來談話聲,讓人聽不真切。站在門口,方瑋開始緊張了,她無措地絞扭雙手,發現指尖一片冰冷。

緊張什麼?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她不斷告誡自己,狂跳的心,卻絲毫無法平穩下來。

突然,門拉開,言澍挺拔的身形站在那兒。

“進來吧。”他側身示意她進房。

方瑋嚥了口口水,鼓起勇氣邁步走入,纔剛走進,她的步子就頓住了,因爲,她看到了他——

他躺在牀上,神情憔悴、面容瘦削,舒適的大牀反而映襯出他的虛弱。在看到她時,那雙眼瞬間迸發出光芒,激動得連脣都抖了。

“阿螺……”明知故人已逝,但看到容貌相仿的她,石宸寰不禁喚出那抑壓了近五十年的名字。

方瑋必須強忍着,才能不讓淚水泛上眼眶。在剎那間,她突然明白了,林螺是奶奶的名字,而“綾羅”,是取自諧音。

言澍把門關上,來到她身旁。“這邊請。”他指引她來到牀邊的椅子坐下,而後朝石宸寰說道:“這位是我跟您提過的方小姐。”

“像,真像……”石宸寰喃喃哽咽,眼眶泛紅。

“您好。”方瑋勉強自己微笑,點頭招呼。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血緣連繫,她的心,被某種情緒緊緊揪扯住。

“好、好、好……”石宸寰迭聲應道,捨不得從她臉上挪開視線。

他脹紅的臉色,讓言澍擰起了眉。“您若不剋制一下情緒,我必須先帶方小姐離開。”這兩天老人的血壓不穩,他不能冒這個險。

“不要,我可以的……”像怕被搶走寶物的孩子,石宸寰立刻閉眼,努力調勻呼吸,想讓情緒平復。

這人怎麼連對老闆都那麼冷硬?方瑋回頭想要瞪他,剛好捕捉到一抹擔慮從他臉上一閃而過,只一瞬間,又恢復成泰然自若的表情。她怔愣了下,想在他臉上找出殘餘的情緒。

感覺到她的打量,言澍挑眉,用眼神問她。有事?

他那表情,根本看不出任何關懷的溫度。方瑋沒回應,直接把頭轉回,決定認爲是自己看錯。

好不容易,石宸寰總算把情緒穩定下來,再睜開眼,欲言又止,斟酌該如何開口。“這些年,阿螺……你奶奶過得好嗎?”

“嗯。”不知該怎麼回應,方瑋只能點頭。她有滿腔的疑問想問,但真的面對了,卻反而什麼都問不出口。

“她……有沒有提過……”本想說我,石宸寰頓住,臉上滿是落寞。若她真的曾掛念他,也不會直到他派阿澍去找,纔得到她已在七年前去世的消息。“她應該恨透我了……”他長長嘆了口氣。

見他這樣,方瑋心軟。那個年代發生什麼事,又是如何的身不由己,她不曉得,她只知道,如今在她眼前的,是一個懊悔心傷的老人。

“石……石爺爺,我印象中的奶奶很溫柔,對人很好,如果她真恨着一個人,不可能會那麼笑容常開的。”

“真的嗎……她沒恨過我……”滿腔的愧對和思念在這一刻崩潰,石宸寰掩面,泣不成聲。

“別哭啊!”方瑋嚇了一跳,趕緊找面紙,抽了幾張給他。“而且我奶奶走得很安詳,人家都說她一定是心地夠好纔會這麼有善報,老是心存怨恨的人怎麼可能會有善報,對吧?別難過啦,別哭了……”她不斷安慰。

言澍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一切。

他以爲,她會吝於付出,只是略盡探望的義務,沒想到,她卻主動喊他石爺爺,還安慰、鼓勵他。而她的表情又是那麼真誠,絲毫不似作假。

“是啊……”石宸寰破涕爲笑,看着她那相似的面貌,陷入回想。“阿螺她心地很好,每次家裏要她去撿螺,她都哭喪着臉,說她害到自己的同類。”

“所以我從沒喫過燒酒螺啊!”憶起幼年時的點點滴滴,方瑋笑道。“她不會說不準,卻會在旁邊嘟着嘴碎碎念,叫人哪喫得下去啊!”

石宸寰不禁莞爾。“她以前總說自己名字難聽,漁村嘛,能取什麼名字呢?結果阿螺阿螺,叫着叫着也習慣了。”

可她卻沒聽過爺這麼叫奶奶……笑意微斂,方瑋沉默了下,而後輕輕開口:“爲什麼這麼久纔想到要找我奶奶?你們都各自婚嫁了,不是嗎?”

怕她說出什麼,言澍注意力全然升起。他什麼都對老人說了,唯獨隱瞞懷孕那一段。在沒確定前,他不想讓石宸寰懷抱希望,卻在最後發現只是一個虛幻,他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石宸寰嘆了口氣。“我那時硬被架到日本,五年後再回來,人事全非。我賣命工作,以爲名聲越響亮,她就會知道我已經回來,主動來找我。我卻怎麼也等不到,只好另娶他人。我不是想去打擾她,只是……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幸福嗎?只是想知道這些而已。”

他,依然是愛着奶奶的吧?方瑋低頭看着自己置於膝上的手,心像絞扭的手指一樣糾結。被兩個男人深切愛着,這樣的掛念,是幸福,還是痛苦?

腦海中浮現奶奶那總是慈祥溫柔的笑容,方瑋揚起了脣角。

“我相信她很幸福,真的。”

在回去的途中,方瑋還陷在剛剛的情緒裏,完全不想開口說話。

“你明天真的還會去看他?”言澍突然打破沉默。

方瑋怔了下,纔會意過來他在跟她說話。“唔,對啊。”她輕應了聲。離去前,石宸寰失望的表情讓她不忍,“我明天再來看你”這句話就脫口而出了。

言澍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而後斂回視線。“我明天去接你。”

“我自己可以去。”方瑋打了個哈欠。昨天開始上班,怠惰了半年的生理時鐘還真有點調不過來,加上下班後還要接連趕場,這新生活未免也太充實了點。

“我明天去接你。”言澍看着前方,又重複了一次。

可惡!他不是好心接送,而是爲了監督她的!“如何?今天的表現還合您的意吧?”她故意嘲諷道。

聞言,言澍聳肩。“差強人意。”

“你——”方瑋氣結,眯眼在他臉上端詳。“你是不是有雙重人格啊?在石宸寰面前你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雖然他一直保持沉默,但神態沉穩內斂,和對她的態度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挑眉睨她一眼。

“喂……”方瑋想反擊回去,突然有個東西朝她扔來,害她因反應不及接得手忙腳亂。

“連接個東西也接不好?”言澍嘖聲道,脣角卻不自覺地噙着笑,這會讓他想到那次她車頭卡住的滑稽模樣。

“你突然丟過來我怎麼接啊?”她咕噥,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支手機。“給我這個幹麼?”

“那是公司空置的門號,你拿去用吧。”言澍輕哼,末了又損了她一下。“以後有人爽約時,好方便聯絡。”

愛翻舊帳!方瑋不服地反駁。“我今天又沒遲到!”

“我餘悸猶存,防範未然啊。”他揚笑戲譫道。“用這支門號,至少不用擔心沒繳錢被停話。先說好,可別因爲這樣就肆無忌憚地打。”

“我纔不會。”方瑋不悅嘟嘴,想到原先那支門號復話後可以給爺,聯絡更加方便,不由得開心笑了。“總之,謝啦!”她低頭開始把玩手機功能。

只是支手機就高興成這樣?言澍視線不着痕跡地在她臉上掠過,那燦爛的笑容和她方纔在病房裏的表現重疊,深據於心的觀感,在他也沒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地被逐漸顛覆。

連日的牙痛,累積到今日已瀕臨無法承受的臨界點。除了必要性的對話,言澍幾乎不想開口,光是維持微笑的有禮態度,就已耗費他所有的自制力。

該死的!不過是下顎長兩顆智齒,爲什麼會那麼痛?!

“耶?你沒喫晚餐嗎?”方瑋上了車,發現車上扔着一個咬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三明治,不禁好奇問道。

“喫了。”言澍言筒意賅,完全不想解釋牙痛破壞食慾的緣由。

“你今天話很少哦?”晶亮大眼眨呀眨的,在他臉上搜尋。

言澍乾脆用挑眉來回答。要是被她知道他牙痛,肯定被拿來當作酸他的攻擊武器。

“牙尖嘴利的大律師從良啦?”難得見他這麼沉默,方瑋很好奇。

“我今天不想說話,可以嗎?”言澍咬牙,疼得臉一陣扭曲。該死的!他私底下的脾氣真的該改改了,老是氣得咬牙,就像猛搬石頭往自己的腳砸,痛啊!

“你還好吧?”方瑋小心翼翼地問。

“很好。”訕訕吐出二字,那陰鬱的表情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好。

看着前方,方瑋的眼睛轉了轉,綜合多方觀察,歸納出一個結論。“你牙痛?”

被說個正着,言澍不動聲色,半晌,才冒出一句:“不關你的事。”

“牙痛就要看醫生啊!”不甩他的拒人於千里之外,方瑋繼續說道:“不會這麼大了還怕看牙醫吧?”

“我是嫌麻煩,畢竟我不像某人閒着沒事。”是可忍,孰不可忍,說他怕牙醫?言澍開始反擊。

“哪有多麻煩?去看石爺爺時,你撥空去牙科看一下診不就好了嗎?”院方對他畢恭翠敬的,她相信,只要他出現,牙科主任立刻會將他奉爲上賓,根本就不需要排隊候診。

“我不放心你和他獨處。”他哼了聲。

疑心病真重!“不然我自己回去,你留下來看牙齒。”方瑋努力幫他想辦法。

“不用。”言澍拒絕。“我的事不用你擔心。”

“你……”方瑋氣結。“你根本就是不敢看牙醫嘛!拚命找藉口,還拿我當擋箭牌。”

“牙痛不是病沒聽過嗎?”雖然這句話,他也很想反駁。但只要想到一旦看了牙醫,就是無止盡的每天回診,這種麻煩讓他寧可忍着痛,反正智齒總有一天會長出來。

“痛到喫不下東西還不是病?自欺欺人嘛!”她翻了個白眼。“大不了我請石爺爺放你假讓你去看牙醫。”

“別拿這種小事煩他。”言澍臉一沉,認真說道。“不准你跟他說,聽到沒有?”

“你很固執耶!”方瑋惱怒。這麼保護石爺爺啊?她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

“隨便你說。”言澍專心開車,擺明不想再談。

他知不知道他因牙痛擺出生人勿近的表情,看起來有多嚇人?方瑋嘟着小嘴,瞥了那個沒喫完的三明治一眼,不懂他爲何要這麼折磨自己。

突然間,靈機一動,她偷覷他專心開車的側臉,笑了。

不看牙醫是吧?她就不相信被逼上梁山他還能全身而退。

大律師,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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