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不配合，我就要送你離開了。”
一陣混亂中，準備室的門緩緩開啓，走出來的是一名身材高大健碩、有着非凡氣勢的中年男子，走廊上的人隨即噤聲肅靜起來。
他應該就是漩渦的父親——也就是卡達的國王哈里布·賓·漢馬德。
哈里布深沉的眸光落在韓亮身上，“你……應該就是韓亮了？”咬字不準的中文裏有着明顯的外國腔調。
“我是，伯父，我要見漩渦，我有些話一定要現在告訴她，請您答應。”
伯父？“漩渦把手術前最寶貴的兩個月時間都給了你，你還有什麼話沒對她說？”口氣裏依稀嗅得出一絲醋意，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看得出來漩渦回來後的心情比兩個月前更糟，雖然她怕他擔心，所以什麼都不說，不過他知道事情一定和眼前這個小夥子脫不了關係。
“很多，而且等漩渦手術好了我會繼續說給她聽。”害怕會失去漩渦的惶恐讓他無法保持鎮定，“請您讓我見她。”
“再過一下子漩渦就要動手術了，你最好小心你要說的每一個字。”漩渦的狀況已經禁不起任何刺激了，她是他最珍貴、最寶貝的女兒，就算韓亮是她喜歡的人，他也不容許他傷害到她。
“我知道。”韓亮在得到了哈里布的同意後按下開關走進準備室，換上無菌衣後走向病牀。
病牀上的漩渦聽見聲響並沒有回頭，只是有氣無力地說了幾句阿拉伯語。
“以後你再教我講阿拉伯話，現在請先用中文，好嗎？”韓亮走近牀沿，在看見漩渦蒼白如紙的臉孔時心猛地絞痛了下。她一個人究竟承受了多少的痛苦？
”亮？”躺在病牀上的漩渦想要起身，卻讓韓亮伸手按住。
“你乖乖躺好別動。”她努力地裝得像正常人一樣就是想要留在他身邊兩個月？
“我還沒打麻醉藥，怎麼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漩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亮……真的是你嗎？”
“你爲什麼要騙我？”什麼已經動過手術、什麼已經可以跟普通人一樣高興悲傷，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謊言，
“你……怎麼來了？”她就要進手術室了，爲什麼亮會在此刻出現在她的面前？是小潼姐姐把實情全都告訴他了嗎？
“你想要瞞我到什麼時候？就連你要動這種大手術都不告訴我，你……”韓亮緊緊地握着她的手，微微顫抖的手泄漏了他的恐慌和無力。“太可惡了！”
“亮……”漩渦不解地望着他，爲什麼他在發抖？
“在你眼中我真是那麼無情的人嗎？”所以她纔將他摒棄在外。“爲什麼不讓我知道你的情況？”
“你就是太溫柔、太多情了，我纔會深陷下去無法自拔。”漩渦輕聲嘆息，五味雜陳的感受同時湧上心頭。“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什麼也無法改變。”
“你是在懲罰我嗎？我知道過去是我太遲鈍了，纔會讓你傷心，但是以後不會了，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往後他會好好疼她、照顧她，更加珍惜兩人相處的每一個時刻。
她惶惶然地想縮回手，“亮……你爲什麼要勉強自己對我說這些話？”
韓亮卻握得更緊，“我從不做勉強自己的事，我來是因爲我發現原來我早就喜歡上你了。”
“喜歡……我？”漩渦陡地一震，眸底漫着淡淡的哀傷。
他誠摯而堅定地道：“漩渦，我喜歡你。”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漩渦的情緒激動了起來，“你特地趕來卡達看我，我很感動，謝謝，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不必因爲我的病，怕我失戀沒有求生意志，所以假裝喜歡我。”
“我沒有同情你，你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我是真的喜歡你。”
若不是同情，爲什麼他會在得知她即將動心臟移植的高危險手術才說他喜歡她？“你怎麼可能喜歡我？你忘了嗎？我是會害你倒黴的大瘟神！”他一向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韓亮伸出手抵住她的脣，“你是大瘟神也無妨，我就是喜歡你。”
漩渦鼻頭一酸，喉嚨像被什麼哽住，“可以……聽到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就算你只是在安慰我，但是……”
“但是什麼？”他有點急，有點慌。
“你不能喜歡我。”
“爲什麼？你移情別戀喜歡上別人了？”
怎麼可能！漩渦搖搖頭。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喜歡別人，也不會再這麼喜歡一個人。
“那爲什麼我不能喜歡你？”
“你應該找個身體健康的女孩來陪伴你，我有沒有未來都還是個問題，說不定……”她是不是可以活着下手術檯沒有人知道。漩渦輕輕移開韓亮的手指，努力地不讓眼中已然成形的淚珠滑落。
“你會沒事的。”他向她保證，也向自己保證。
漩渦淡淡一笑，“和你們一起生活的這兩個月已經給了我很多美好的回憶，真的夠了。”
她的笑太過飄忽，彷彿隨時都會隨風而去。“不准你放棄，聽到沒有？”韓亮握着她的手更加重了力道，卻一點踏實感也沒有。
漩渦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着韓亮的臉頰，“我努力地活了二十幾年，從沒想過要放棄，只是生命能不能延續下去不是你或我所能決定的。”
“只要你有堅定的求生意志，絕對可以戰勝病魔。”
“我比誰都希望看見你開心的樣子，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爲我難過……”她微笑着，眼底卻閃着淚光。
她的話像在交代還言似地，他不要聽！“那你就努力的活下去，爲我活下去。”她的人生不會就此打住，上天不會這麼狠心的。
漩渦喘了口氣，“讓我……把話說完。”
“我不想聽你說泄氣的話。”打擊他的信心。
“現在不說，我怕以後沒機會了……”
“可惡！手術會很成功的。”
她加深嘴邊的笑容，“我也希望，要是我……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找個好女孩，一輩子幸福快樂——”
“那個女孩就是你，我也只要你。”不會再有別人像她這麼愛他了。
“亮……”
“現在爲了我你要更加努力纔行，我保證你手術後醒來第一個看見的人一定是我。”韓亮心疼地將她擁入懷中，“等你好了之後，我們可以一起上學、一起生活、一起玩遍世界各地，還有很多很多事可以一起做。”
韓亮編織出的美麗遠景讓她滿心向往，不甘心生命就此劃上句點。”亮……我真的很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漩渦終於痛泣出心裏的恐懼。
“不會的，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他緊緊擁住她，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裏。
她的啜泣聲持續了好一陣子，開刀房的護士也來來回回催促了好幾次。
“這裏有一流的醫生跟最先進的醫療器材，你一定要有信心。”他把自己的憂慮掩飾得極爲完美，他不能讓她看出他的無助和無力。“過去的二十幾年你都撐過來了，這短短的十幾個小時算什麼，你一定沒問題的。”
“你安慰人的功力好像沒什麼進步。”漩渦靠在韓亮的肩膀上，恐慌不安的情緒慢慢地安定平穩下來。
“還有，”他騰出手從口袋裏拿出一本存摺，“你已經預付了一整年的寄宿費，我不准你爽約。”
護士們又進到準備室內跟漩渦短暫交談後離去。
“時間到了。”漩渦抿抿脣，擠出一個微笑，“記住我現在的模樣。”
“我喜歡你。”韓亮俯低臉吻住她，低語，“你也要記住——我在等着你。”
“我會放在心上……另一顆心上。”她似乎看見美好的未來正向她展開雙臂，她不會輕易放棄的。
＊
韓亮在手術室外或坐或站，視線始終不離手術室緊閉的門扉，上方的紅色燈持續亮着，漫長的等待讓他的身心飽受煎熬、疲憊不堪。雖然深信手術一定會順利成功，但還是控制下了紊亂的思緒。
手術室的門扉依舊緊閉，沒有任何訊息。他在心中告訴自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漩渦很喜歡你，自從去了臺灣，她開口閉口都是跟你有關的事。”哈里布在韓亮身旁落坐，隨身的安全人員也分站在兩旁。
“她是個善良的女孩。”沒有心機，不記仇，這就是她樂天的態度。“是我太遲鈍了，纔會浪費那麼多的時間。”他懊悔不已。
“可惜上天忘了給她一個健康的身體，讓她從小就受了不少的苦，現在還得承受這樣的折磨。”此時的哈里布已完全卸下國王的威嚴，僅存的是爲人父的慈愛與掛慮。
“她會沒事的。”韓亮只能這麼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漩渦是個體貼的孩子，她怕我難過，所以從不在我面前說她身體哪裏不舒服，有一次痛到快昏倒口中還說着她沒事……”哈里布泛紅的眼眶中盈滿對漩渦的心疼不捨和關愛。
“這的確像是她會做的事。”漩渦在臺灣時幾次的不舒服都透露出一點端倪，而他竟然輕易地相信了她所編織出來的理由。他如果細心一點——手術室的門驀地開啓又闔上，兩名護士快步地走出來向哈里布簡短地說了一些話，像在跟他說明什麼狀況。
哈里布的神情變得更爲凝重。
“發生什麼事了？”語言下通的韓亮只能等待翻譯。
“漩渦正嚴重出血，醫生待會要幫她大量輸血，怕院區庫存的血液不夠用，要調派人員過來待命。”縱使他貴爲一國之王，卻對漩渦的病情使不上力，這就是人生。
嚴重出血？韓亮挽起袖子站了起來，“漩渦是什麼血型？如果血型相同，我也可以——”
哈里布對身旁的人員交代了幾句，回頭拍拍身旁的位子，“漩渦需要你的支持，你在這裏等她醒來就好。”
韓亮勉強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我們……一起等她醒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術時間比預定的要長了許多，護士們忙碌地來來去去，誰也沒有再開口，只能默默地爲漩渦祈禱。
終於，刺眼的紅色手術燈熄滅了，主治醫生緩緩地由手術室裏走出來，經過漫長的手術時間，臉上有明顯的疲憊。
韓亮焦急地等待哈里布聽完醫生的報告後，纔開口問：“伯父，手術是不是很順利？”
“可以這麼說，不過主治醫生說因爲漩渦輸了大量的血，未來還需要觀察有沒有排斥的情形。”哈里布緊繃的神經也稍稍舒緩了些。
韓亮鬆了一口氣，“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謝謝你來這一趟，我相信對漩渦的幫助一定很大。”哈里布朝他伸出手。
韓亮立即伸手握住他厚實的手掌，“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漩渦的。”
哈里布聞言不禁一笑，“這個等漩渦醒了你再親口告訴她，她會很高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