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羿臉上面無表情，讓人看起來不寒而慄，而且只打那一拳似乎不能令他滿意，他抓起房東的衣領，繼續揮起拳頭又揍下去。
“要我這樣說話你才聽得懂嗎？啊？有人就是這麼犯賤，非要用拳頭說話才聽得懂！我現在就告訴你，立刻讓阿婆搬回來，把她當成你的親孃好好照顧，要是照顧不周，我就是這樣照顧你！聽懂了沒有？”尹羿揍爽了，站起身，甩了甩痠痛的拳頭。
“你亂打人……我可以告你……”房東臉上鼻血飛濺，仍然不服輸地罵道。
“有本事就去告啊！用你的一輩子來告我啊！看你能不能告得倒我再說！”尹羿的語調冰冷，殺氣騰騰。
“死囝仔！你等着瞧……我非告死你不可……”房東痛得發抖，指着尹羿的手指像觸了電一樣。
“好啊，我等你！小馬，過兩天來看看阿婆回家了沒，要是還住在樓梯間，你再幫我好好招呼一下這位房東！”尹羿故意挑釁地回瞪一眼。
“好，尹哥，我記住了！”小馬看房東一臉驚恐的表情，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房東先生，不要忘記我用拳頭跟你說的話。”他冷冷地說完，轉身，帶着小馬開門離去。
搭電梯來到一樓大廳，他看見阿婆茫然無措地呆坐着，身邊包圍着她的家當，那一頭亂糟糟的白髮，看得他心頭一澀。
“阿婆，你的兒女怎麼沒有幫你付房租？”尹羿在她身前蹲下，輕輕握住她乾枯的雙手。
“我只有一個兒子，他上個月死了。”阿婆聲音澀啞，眼底空洞茫然，像是這個世界已沒有可讓她留戀的事了。
尹羿輕輕嘆口氣。
“阿婆，我已經跟你的房東打過招呼了，你可以回去住沒問題。”他從身上掏出兩萬塊，塞進阿婆的手裏。“我今天身上沒帶多少錢出來，這些你先拿着，過兩天我再讓人送錢過來給你。”
老阿婆拿着兩萬塊的鈔票，表情怔然不信。
“收下吧。”他輕拍她枯瘦的手背，站起身離開。
“孩子……多謝你……”
尹羿聽見身後老阿婆微弱的道謝聲，他慢慢點燃一根菸，猛烈地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來。
“尹哥，戴小姐要的兩千萬已經匯進她戶頭裏了，她說明天會把一成佣金轉匯進你的戶頭裏。”小馬在他身旁低聲報告着。
“好。”他皎着煙，仰頭望向藍天。“確認入帳以後，領十萬塊送來給這位阿婆，我料想那個房東不敢再對她怎麼樣了。”
“好，我知道。”小馬跟了尹羿三年，太熟悉他的行事作風了。當初會想跟着尹羿做事，也是因爲尹羿曾經出手幫助過他，他心存感激，認同他的想法和作風，所以願意當他的小弟，幫他打雜跑腿兼善後。
“兩千萬這麼幹脆就付了？”尹羿忽然轉頭，覺得奇怪地問。“你打人了嗎？”
“小小揍了一頓。”小馬低低竊笑。
“揍一頓就付錢了，這麼沒骨氣？”他輕哼。
“當然沒那麼簡單，我還讓那個男人公司裏從董事長到總機小妹都收到我寫的‘戴小姐被棄血淚史’，並且威脅預告接下來收到信的將會是雙方家長及親朋好友，那男人就這樣屈服了。”
“幹得好！”尹羿讚許地拍拍他的頭。
小馬得意地笑了笑。
“走吧，請你喫飯犒賞你。”
“尹哥，等你這句話很久了！”
尹羿大笑。
今天的天空很藍，晴朗無雲。
＊
唐莫如在失去處女膜的三十歲生日隔天，終於下定決心要做一個皮包骨的瘦女人。
她其實並沒有胖到哪裏去。只不過是臉蛋和身材略微圓潤一點而已，但是她已經一廂情願地把自己不受男人歡迎的原因全歸咎於她的身材上了。
雖然原因並沒有這麼單純，但好像找到一個理由和目標之後，她才能爲空白的感情世界劃下句點，然後換行，繼續寫下去。
所以，她要厲行減肥！
她想要成爲尹羿可能會喜歡喫的那盤菜！
於是，當現在眼前出現一整桌自己最愛喫的菜時，不能大快朵頤的唐莫如簡直是痛苦欲死。
“快喫啊！用看的就會飽喔？”阿嬤見到十天半個月纔回家喫一次飯的寶貝孫女，當然要拿出私房好菜來寵她了。
“我最近腸胃炎，不能喫太多。”要是說正在減肥，一定會被阿嬤罵到臭頭，所以乾脆說得了腸胃炎比較省事一點。
“得腸胃炎？嗯，好像有瘦一點。”阿嬤仔細端詳着。
“有瘦一點嗎？真的？”唐莫如的雙眼立刻興奮地放光。
“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減肥，還得什麼腸胃炎，騙阿嬤不知道喔！”阿嬤立刻拆穿她的謊言。
唐莫如暗暗地吐了吐舌尖。
“快喫啦，減什麼肥！你們現在的小孩日子過太好了，有好東西擺在面前還不喫！減什麼肥，阿嬤就喜歡你胖胖的，這樣看起來纔有福氣！快喫！”阿嬤開始在她碗裏拚命挾菜。
“阿嬤，你喜歡，人家可不喜歡。”她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了，看到碗裏愈疊愈高的菜，她幾乎忍不住要破功。
“誰不喜歡？人人都說你漂亮又懂事，我就沒聽過有人說不喜歡你的！”在她心裏，孫女是天上下凡的仙女，誰都應該會喜歡的。
“阿嬤……”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你的朋友都是阿公阿嬤、阿被阿嗯，我被老人家喜歡很正常。問題是，我要交男朋友，我要年輕男人喜歡我啊！”
“啊現在的男人是眼睛瞎了嗎？爲什麼不喜歡你？當初阿嬤嫁人的時候比你現在還胖，你阿公還很高興，阿祖還說我很有福相咧！”
“阿嬤，那是古早時代的想法，現在不一樣了。”唐莫如對着滿桌豐盛的菜餚無奈地嘆氣。“我已經三十歲了，再胖下去會永遠交不到男朋友的，現在的男生都不喜歡女生胖胖的。”
網嬤古怪地打量着她，以前沒看過愛孫這麼在乎自己的身材，現在居然爲了怕胖，連最愛喫的菜都不敢動上一口。
“喔，阿嬤知道了，你有喜歡的人了，對嗎？”真是一點也不難猜。
唐莫如笑得很無奈苦澀。
“啊人家嫌你胖喔？”阿嬤懷疑地打量她。
“我猜的啦。”她悶悶地說，一邊拿筷子在她最愛的乾燒大蝦身上愛憐地戳着，就是遲遲不敢享用它。
“……你因爲那個男人，就不敢喫阿嬤煮的菜？”
聽出阿嬤語氣中的不悅，唐莫如在心裏暗叫糟糕。
“會賺你胖的男人，你是喜歡他要幹什麼，你是飯桶喔？！”看孫女這樣作踐自己，阿嬤忍不住火冒三丈，拍桌大罵。“你又不是沒人要，人家阿蘭姨的孫子多喜歡你啊！而且他又是從外國留學回來的，錢賺很多，你想嫁就要選這種的！那個會嫌你胖的男人，阿嬤不准你嫁！”
“阿嬤，還沒有到嫁不嫁的地步啦！我跟那個人八字都沒一撇，我只是……自己在喜歡人家而已。”看到阿嬤發火，她立刻挾起乾燒大蝦，迅速地剝殼，然後送進嘴裏。
“明天我叫你阿蘭姨把她孫子帶回來家裏喫飯！”
“不要！”唐莫如立刻瞪大眼睛拒絕。
“爲什麼不要？人家很喜歡你啊！”
“他喜歡我是他的事，我纔不要跟一個講話會噴口水的人喫飯！”記得曾經見過那男人一次面，對他的印象差到一個可怕的地步。
“哎喲，人家現在不會了啦！聽說整過牙了，已經不會噴口水了。”阿嬤忍不住笑說。
“我不要就是不要！”唐莫如的表情就像見鬼了一樣。“他講話自以爲是又白目得要死，腿長得跟上半身一樣長，頭髮愛抹油又梳旁分，噁心死了！而且笑起來的樣子虛僞得要命，一副就很欠扁的樣子！我怕跟他喫飯，會忍不住想把筷子插進他的鼻孔裏，要我跟這種人相親，我寧願一輩子不要嫁！”
阿嬤聽着孫女對阿蘭姨她孫子的評論，邊聽邊笑，仔細想想，也發現這個男人確實配不上她。
“阿如，當年你爸媽要移民，我捨不得你，硬把你留在身邊，讓你跟你爸媽分開，到現在你爸媽都不肯諒解我，要是我連你的婚姻都耽誤，我就更難面對你爸媽了。”這一直是阿嬤心裏的痛。
“阿嬤，他們把你和阿公丟在臺灣，自己移民去美國，是他們的錯，你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他們的，是他們對不起你和阿公。”她對阿公、阿嬤的感情愈深，對父母親的感情就愈淡薄。
“他們不諒解我，也是因爲他們愛你。”阿嬤嘆了口氣。
“如果他們愛我就會主動關心我，可是他們移民十幾年卻從來不曾回來過，只有阿公過世時纔回來奔喪一次，告別式一完就立刻走人，這種兒子跟媳婦有什麼好掛念的？我嫁不嫁得出去跟他們也沒有關係。而且我看就算我結婚，他們也不見得想回來觀禮。”說起父母親的無情，她就有氣。
“不要這樣說你爸媽，他們也有苦衷。阿嬤愈來愈老了，你也需要有人照顧你，你要是沒有好的歸宿，阿嬤也沒辦法放心去見你阿公啊！”
“阿嬤不是說一定要看我有個好歸宿才肯死嗎？那我就不嫁好了，你就好好地活着，永遠都別死。”她倚在阿嬤肩頭，半開玩笑地說。
“不要黑白講！人老了就是要死的，女人就是要嫁人、生孩子的，人生就是這樣……”
“哎，什麼人生，佛祖又沒有規定每個人的人生一定要怎麼過，我就偏偏要跟人家過不一樣的人生不行嗎？”反正她就是天生的反骨。
“阿嬤有高血壓跟心臟病，你可不要亂來啊！要做什麼嚇我的事情以前先講一下，不然害我中風你就麻煩了。”
唐莫如大笑着。
“快喫啦！不準減肥了，我就喜歡你胖嘟嘟的樣子，趕快喫！”阿嬤對於把愛孫養成小肥豬一直很有成就感。
“好啦……”
她知道，認真喫阿嬤煮的菜，是逗阿嬤開心的最好方法，所以她努力地開始解決眼前的一桌美食。
至於減肥……明天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