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天驥回到寢居時,發現屋子裏只留了一盞燭火,也不見莫緹的蹤影。原本想到她可能去睡了,卻又想到管家剛剛提到,她在書房待了一晚。
“這丫頭不知道還在不在那兒?”心念一轉,他還是向心裏想見她一面的念頭投降了,他沒脫去外衣,反而轉往有些距離的書房。
拐了幾彎,他遠遠就看到書房的燭火還亮着。走到門邊,他輕輕地推開門,果然就看到莫緹的身影。
她坐在他的大槐木桌前,看起來格外嬌小。而此刻她也不是醒着的,那張臉埋在手臂間,整個人趴靠在桌上。
他無聲地走過去,佇立在她身旁。他的眼緊盯着她只露出一半的臉蛋,還有臉上那一整天下來顯得有點凌亂的髮絲。他忍不住伸手將那些髮絲理順,想象着如果她醒着,該會跳起來瞪他,他的嘴邊就漾起了一抹笑意。
他的指再度流連忘返,迷失在那莫名的眷戀感中。
他不知道爲什麼他的目光總是喜歡跟隨她,不知道她的行爲跟一顰一笑怎麼會這樣吸引他。他只知道,每天都想多看她一眼,貪她一個笑靨或是一個嬌嗔。
爲了避免自己更多的心蕩神馳,他開始低聲呼喚她。“莫緹,丫頭,醒醒,你不能睡這兒。”
他搖了搖她,好不容易她眼皮子掀了起來,卻像有千斤重似的,又合了回去。
“莫緹,莫緹!你醒了沒?”他又拍了拍她的臉。
這次她張開了眼,然後朝他傻呼呼地一笑。“陸天驥……紫米桂圓粥……好喫……可惜……”
聽到她喊自己名字,他的心一暖。“好不好喫都無妨,現在你該上牀睡覺了。”
怎奈她完全不肯幫忙,他只好彎身抱起她,將她那細細弱弱的身子攬在懷中。她的身子如預期般輕盈,他才幾個跨步就抵達書房內室的軟榻了。
坐在牀邊,他一度還真捨不得放下她。
瞧她睡得香甜的模樣,他不禁苦笑。這丫頭完全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內心所承受的煎熬跟痛苦。即使只是這樣抱着她,他都已經不想放手了。
勉強自己在蓋妥她棉被之後抽離開身子,陸天驥終於熄了書房的燭火,轉身關妥門,這纔回去自己的寢居。
莫緹是被窗格射進來的陽光給弄醒的。
她張開眼,覺得宛若尚在夢中。鼻端聞到的味道是淡淡的書香,還有一種有點熟悉的氣息,好像在哪兒聞過似的,讓她皺着眉頭努力想。怎奈初醒來,腦袋不甚清醒,不太好使呢!
“咦?天大亮了,這都什麼時辰了?”
她從牀上跳起來,這時完全忘記剛剛還在留戀的溫暖棉被。這一起身她才發現,自己睡的牀竟然不是傭人房的寢室,而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隔開內室的一整列書架,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睡在書房,正確來說,是睡在陸天驥書房內室的軟榻上。
“喔,我的天哪!喔,怎麼會這樣?”她狼狽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頭髮散亂。她顫着手勉強打理,把頭髮弄乾淨,看見這天色這麼亮,知道自己肯定錯過叫主子起牀的時間了。“完蛋了啦,陸管家會不會等在那邊逮我了?”
顧不得梳洗,也沒先回自己寢房換衣服,就這樣一路奔奔奔,奔到陸天驥的寢房。她像支被點燃的爆竹,一路爆進去時,陸天驥正好抬頭看她。
“來得好,正好趕上早膳。”陸天驥指了指桌上的清粥小菜,好像眼前上演的是再尋常不過的情景了。
“我……主子,對不起,莫緹睡過頭了。”該死了,她怎麼會睡到他牀上?她明明記得自己在書桌前看書的呀?難道她太困了,半夢半醒間摸進去牀鋪睡覺?然後連棉被都蓋得那樣嚴實,她這詭異的本能會不會太嚇人了?
“過來。”他朝愣在門口的莫緹招招手。
莫緹硬着頭皮走過去,好像生怕他會忽然變臉,然後在她耳邊大吼大叫。
“主子,我……來了。”她的聲音比老鼠還小聲。
只見陸天驥伸出手,她還很自動地縮了一下,引來他責怪的瞪視。他的手落到她頸邊,讓她倒抽口氣,差點沒昏厥過去。
那可不成,如果她真的一口氣上不來,昏了,那他不就可以爲所欲爲了嗎?她瞪大眼睛,努力呼吸。
“你那什麼表情?”他夾了她鼻尖一記,這才動手扣上她領子的盤扣。“冒冒失失的,連衣服也沒捫好,一點也不像十八歲姑娘,我看大概只有八歲。”他調侃道。
喔,原來是幫她扣扣子。可是……這動作有點太那個了吧?感覺好……親密。
莫堤努了努鼻子,微紅着臉倒退一步。
“還沒梳洗吧?讓你回去寢室梳洗再來,粥都冷了。我看你在裏面洗把臉,我們就可以用早膳了。”陸天驥說着。
“是的,主子。”她聲音還是小小的,趕緊碎步進去他平日梳洗的地方,那邊果真有盆乾淨的水。好像他知道她會晚起,還會慌忙出現似的,什麼都準備得好好的。
還有,早上誰端洗臉水給他?誰去拿的早膳?
洗完臉,拿起旁邊乾淨的巾帕擦乾,她還愣了一下。對了,就這味道,她醒來時就是覺得這味道很熟悉,搞半天,原來是陸天驥身上特有的氣息。想到此,她的臉又是一陣紅。
這要是讓老管家知道了,肯定又要指責她對陸天驥有非分之想了吧?
苦笑之後,她還是趕緊回到桌前。
“喫吧,我今天沒有要出門談生意,這幾天都算比較空閒的,你慢慢喫。”他把一碗粥擺在她面前。
“謝主子。”莫緹也是有羞恥心的,居然讓主子服侍她,這下子她真的是抬不起頭了。“對不起,我昨天晚上不知道爲什麼不小心就睡着了。”希望沒人發現她睡過主子的牀。等等,她好像忘記折棉被了,等等得回去整理好,以免被發現。
“雖然入春了,但是晚上天氣還是涼,你睡在書桌上,隔天肯定要鬧風寒的。”陸天驥邊喫邊說。
莫緹卻差點嗆到了。“主子知道我睡在書房?”
“嗯,是我抱你上牀的。”他一臉無所謂地說,好像抱她上牀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莫緹的臉卻整個爆紅。“怎麼不叫醒我?我可以回寢室睡,佔用主子的地方,很失禮的。”
還有,他隨便抱她,這也很失禮。只是她現在有點理不直氣不壯,不大能跟他爭辯這個。光想象他抱着她的模樣,她的腦門就整個熱到不行。
“我有叫你啊,叫了很多次。但你說了什麼紫米桂圓粥的,就又睡着了。你說我能怎麼辦?還是說你覺得我應該抱你回去你平日睡覺的房間?”他反問。
“當然不行!那所有人都會看到,我就死定了。”若真如此,不僅老管家會以爲她投懷送抱,就連其它傭僕都會說她閒話的。就算是當奴婢的,也是有名譽考慮的。
“死定?有那麼嚴重嗎?”他聳了聳肩。
“你不懂啦!”她撇撇嘴,又喫了一口醬菜。
“呃,我今天打算上山一趟,你看要不要跟我去?”陸天驥喫完粥,擦了擦嘴說。
“上山?做什麼?”聽起來很累,該不會要去挑水吧?他這當主子的有必要這麼勞累嗎?
“茶行裏進了幾樣新品種的茶,我想去試試各地方的泉水,看哪邊的水質最爲適合,再請家丁去挑回來。”陸天驥說明着。
其實他在工作比較空檔的時候才作這些事,一方面是休閒,讓自己到山裏走走,轉變一下環境,也轉變一下心情;一方面也是爲了讓陸家的茶生意做得更精緻。
“所以要爬很多山?要走很多路?然後還要扛着煎茶的工具出門?”她光想都覺得累,這比去陸家後院拿三趟水還要更累十倍不止吧?
看到她那驚恐的表情,他真的覺得好笑。“外出時會精簡籃內的煎茶器具,所以不會太重。”
不會太重?要爬山耶,就算不重,那也是要帶着爬山。他怎麼能說得那麼輕鬆,好像只是去後花園賞花一樣?
“我……一定要去嗎?”她硬着頭皮問。她記得他剛剛是問她要不要去,這麼說表示她還有選擇的餘地,那她就毫不客氣,就算被說厚顏,也要選擇不去嘍!
“你當然可以不去,我自己去也成啦,就是辛苦一點而已。”他大大嘆了口氣。“可惜哪可惜,我想到我那個碎掉的刑瓷茶碗,若不是碎了,這次我也可以帶着去,那可是上好的瓷,說不定配上這次的茶湯色澤剛剛好呢!”他誇張地說。
看到他那故作哀怨的表情,她暗自咬牙。
這人根本是在威脅她吧?當初是誰說他也不喜歡“風雅”兩字,打破了不用放在心上的?現在說得好像痛失此生珍藏似的,真是令人髮指!
“既然主子希望莫緹去,莫緹自然義無反顧哪!”要演嗎?大家來演吧!她眯起眼看他。
“唉呀,你真是個有義氣的人,那我先去準備準備,你喫完就到上次煎茶的地方來,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好……好的,主子。”
她現在覺得肚子都飽了,那粥都快梗在喉嚨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