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後——
“去香港時,別忘了去正在整修的古厝幫我看一下。”朱瑭對着電話說。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在討論其他事情的聲音——
“你千萬記得啊!還有預算的事情,要幫我多追加一點,我要一切都很完美。好了,就這樣,我要出門了。”
不久,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回覆朱瑭的聲音——
“奶奶,我知道了,我會幫你弄好,再見。”
喀地一聲,電話就切斷了。
朱瑭看着手中的電話,輕嘆一口氣掛上。
唉!她有多久沒看到勞倫斯的笑容了?
出車禍前的那個勞倫斯,又皮又讓人生氣,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原本的笑容跟性格,在那場車禍發生後跟着一起改變。
已經三十四歲的他,老是一臉冷漠神情,連她這個嚴肅的老婦人,有時都會受不了他那種嚴謹態度,也難怪當年他的未婚妻史蒂芬妮會跑去偷腥,唉……
一樣是孫子,看到另一個孫子洛森·Z·韓特,跟心愛的妻子、兒女過得快快樂樂的模樣;還有另一個孫子裘德跟心愛妻子到非洲甜蜜旅行的景象,她就是很不捨。
況且,她很期待勞倫斯能趕快生小孩,因爲他是她所有孫子裏,唯一一個黑髮黑眼珠,有二分之一華人血統的孫子。
但現在的他只注意家族事業,害她的夢想都圓不了。
唉,何時他纔會開竅啊?
*
一張甜美的模糊臉蛋,笑嘻嘻的竄到了他面前,然後他看到他的手上拿着多年不曾拿過的畫筆,開始在那臉蛋上着色……
那是一種甜美的、溫暖的、貼心的感覺,彷彿連空氣中都充斥了“幸福”這種味道。
可突然間,那被他畫得五顏六色的臉蛋從他的手中迅速移開,緊接着,遁入了遠方的一團黑影之中。
不……
他聽到自己在吶喊着。
他驚恐的望着她離去的背影,知道自己即將失去她……
周圍的世界瞬間扭曲了起來,如同一個大漩渦般,讓他無法前進,無法追上她……
不要……
瞬間,吞噬了她背影的黑影,開始逐漸擴大……
一幕幕的過去,清晰到殘忍的影像,殘破的車子殘骸、閃着死亡光芒的玻璃,莫名的黑暗與憤怒,所有的一切……伴隨着那從四肢湧進的疼痛感,像大浪般朝着他席捲過來,淹沒了他。
天……
他忍不住抱頭緊縮成一團,他不要……再也不要碰到這樣的世界……
喝!
深眸猛然驚睜,望着眼前有點陌生的房間,他想起來了,這裏是香港半島酒店的閣樓。
高大的身軀坐起身,他揉着眉自問,那個已經許多年沒作過的惡夢,怎麼又再次出現?
這是爲什麼呢?
他走下牀,倒了一杯水喝。
這些年來他變了很多,如果有人問他,爲何他的個性會在二十四歲那一年車禍後,有如此大的轉變,他唯一能說的,是他覺得人生的方向跟目標該變了,而他不想浪費時間在無謂的事情上。
就在他以爲過去的事再也影響不了他時,過去的那個惡夢,在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怎麼又突然出現?
他望向窗外繁華璀璨的夜景,又望向更西北方的天空。
雖然這裏離他當年出車禍的地點——臺灣很近,但他也不該有這種反應吧!
算了,不想了,還是睡覺去吧!
*
“我知道,對!我正打算去……那是我出錢的,我當然要知道錢花到哪裏去……好!這句話雖然我無法認同,但這件事以你爲主,你高興就好……好,抱歉……我就是這種人,嗯。再見。”
勞倫斯掛上了衛星電話,慶幸自己已經把身後的助理團趕回飯店去寫報告了,省得奶奶透過衛星看到他背後那些人,然後念他說到哪都不忘工作,不知道關心她老人家。
他仰頭看着眼前這棟古老的洋派大屋,他再怎麼覺得這是浪費時間卻還是來了,因爲奶奶想透過手機畫面看這房子。
真是的!
奶奶就爲了看一眼這間不過只住了半年多的老屋子,害他浪費這麼多時間。
自從他接掌了奶奶的事業後,奶奶就一直想把朱家在世界各地的產業變成博物館,既然如此……
他抬頭望向那古老又充滿維多利亞風格的建築,看來他得花大錢找專家來整修,好弄成博物館了。
唉……
突然,一個亮眼東西閃過他的眼前,瞬間打斷他的思緒。
“救命……啊!”
“小心!”
勞倫斯反應奇快的順手撈住了那個柔軟還會尖叫的“東西”,那“東西”一回頭望向他時,他愣住了。
那是一張五顏六色的小臉蛋,她的髮色是紅的,而她那雙燦亮的大眼,讓他有種熟悉的感覺。
仔細一看,她還穿着五顏六色的衣服,跟一雙……
直排輪鞋!?
她竟滑在這個已經有百年曆史,可能隨時會塌掉的門廊長欄杆上!?
“放開我!”那個稚嫩的聲音怒吼。
勞倫斯眼一沉,“這是你對救你的人該有的態度嗎?”
“……”懷裏的七彩小臉蛋瞪着他。
“也許以你的智商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謝謝!”那稚嫩嗓音毫不客氣的打斷他。
他確定她是個女孩,但幾歲他不知道,就當他放她下來,要直起身時,突然一雙美麗的小腿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他順勢抬眼,發現就在兩公尺高的門廊地板上,站着一個嬌豔美麗的女人。
她綁着馬尾,穿着一襲標準的工作服,寬鬆又染上油漆的棉質衣物,完全展現不出她的身材,除了那裸在吊帶七分褲下的一雙美麗小腿之外。
那東方美女的美並不是非常有特色,但在那張素淨白皙的鵝蛋臉上,卻有一雙讓他感到非常困惑的晶麗黑眸。
不知道爲什麼,已經很久不曾花力氣去觀察別人情緒的他,竟然發現自己從那個東方美女眼中,看到兩個字……
惡夢!
*
這……真是一個惡夢啊!藍雲玳驚慌的想。
她這輩子最不想遇見的男人,也不想讓女兒碰上的男人,現在竟然就站在那裏,抱着她女兒!?
“你……你不能進來,這裏屬於私人產業。”
那穿着工作服的女人匆忙的跑下臺階,看向自己的女兒,發現她沒事後,用彷彿很不甘願似的表情看向勞倫斯。
這女人的神情好奇怪,彷彿她認識他,甚至可以說……恐懼見到他!
但奇怪的是,他印象中沒見過這個女人啊!
他望向一旁那張畫得五顏六色的小臉蛋,她倒是跟他惡夢中那臉孔有些神似。
“我知道這是私人產業。”他指着一旁的小女孩,“這是你的孩子?”
“是……”
“這裏古董很多,你如果就是那個來處理這私人產業的古董修復專家,你怎麼能讓小孩在這裏亂跑亂撞?”
“抱歉……”藍雲玳本能的說。
此刻,她腦袋還是一片慌亂。
幾分鐘前她聽大門守衛說,朱瑭老夫人有派人來這裏看情況。
她才正要走出門迎接時,就聽到女兒的尖叫聲,等她一衝出來,就發現勞倫斯……勞倫斯·Z·韓特在這裏!
這個無情無義、莫名丟下她就跑的男人,他甚至早就有未婚妻,卻還欺騙她,她實在很難原諒。
她逼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舒緩激動的情緒。
看他的表情似乎是真的不認得她,就跟那時候躺在醫院裏的他,看到她的表情時一樣。
唉……
她既不希望被他認出,卻又深感不甘心。
這男人怎麼能……能在這麼多年後,依然如此輕易牽動她的心緒?
他那鮮明立體的深刻五官,依然是這麼的俊美,但那曾經發光發亮、引人矚目的狂傲笑容,卻已不復見。
只能從他那雙深黝的眸中,隱約窺到他過去的那股瀟灑傲氣。
過去那個狂傲熱情的他,如今已經截然不同,他一身沉着的氣度,更顯出成年男子的氣概。
“這是我的事情,不要怪罪到我媽身上!要不是你突然冒出來,我也不會嚇到摔跤。”
藍採影的聲音突然傳來,讓藍雲玳回過神。
“別無禮,小影。”
“哼!”
“小影,你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不是嗎?”怎麼說都是錯在女兒,藍雲玳嚴肅地提醒她。
藍採影看了媽媽一眼,先是嘟嘟嘴,接着皺皺小鼻子,才說:“對不起!先生,我脫掉直排輪就是了。”
看着女兒坐在臺階上把鞋子脫掉,藍雲玳才又看向勞倫斯。
“你是朱老夫人派來的?”
“沒錯!我是她孫子。”勞倫斯點點頭。
“……”
藍雲玳眯眼看着他,如果她知道他跟朱瑭有關的話,她絕對不會答應父親接下這麼大的古物修復企畫案,就算家裏再缺錢她也不會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