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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吾妻小樓》 / 黑潔明 / 第11章 / 共11章

晨光灑進室內,小樓被刺眼的光線弄醒,一翻身卻發現屋子裏只剩她一人。

小樓着急的穿好衣物衝出去找他,以爲他又再度丟下自己不管,小樓的差點又哭了出來,結果才一開門就撞進冷如風的懷抱裏。

“你跑哪去了?我以爲……我以爲你又……”她緊緊抱住他說不下去。

冷如風喉頭一緊,揉揉她的頭髮,“傻瓜,我不會再丟下你的。”

“真的?別騙我。”她昂首要保證。

“真的,我這輩子都不會再騙你。等我把剩下的事情處理好,我們回南方和娘及知靜一起住。”

“他們也在洞庭嗎?”

“不是。我之前便要人在杭州蓋了棟房子,以後咱們便住在那裏。”那裏一屋一瓦、一樹一亭都是他自己設計的。只是他沒想到他還能帶着小樓回到杭州,之前他原以爲那是再也不可能的夢想。

他緊緊摟着她,感謝上蒼。

“聽說杭州很美?”她想了一下又問:“紹興是不是在杭州南邊?”

“對,杭州很美。紹興的確是在杭州以南。”他親親她的額頭,然後說:“你一夜沒回藍家,他們會擔心的,我讓靳雷先送你回去。”

“爲什麼?我要和你一起。”她緊張的抓住他的衣袖,以爲他要食言。

“我得去把一些該算的帳算清楚,你在酒坊裏較安全。”他安撫着她,“我處理好了就會去接你。”

“你想做什麼?”她滿心擔憂。

冷如風想起王平那小人,臉一沉吟聲道:“去討債。”

原本他離開後就不打算再回長安來,也不想再和那些官宦小人計較,但他們非但派人狙殺他,如今竟還想殺了小樓滅口!這讓他決定要殺一儆百,教滿朝文武再不敢動他的人。

馴服了太多年,他們真將他當成了病貓!以風雲閣聚積多年的財力,就算再打造個長安城都還有餘。有錢能使鬼推磨,他要讓一個人生不如死,是輕而易舉的事。尤其是那些官員,昨天他們能對王平的所作所爲視而不見,今日他們同樣也不會對王平伸出援手!

那些人爲求自保,將會讓這警告的效果更加顯著!

見冷如風一臉陰寒,小樓擔心的說:“可是,你的傷……”

“已經好了,只是左手還不大靈活而已。再說討債不一定要動刀動槍的,沒有人能在你相公手上欠債不遠。”他微微一笑,自負的道:“放心,討債靠的是腦子,我只是去收尾,讓那王八蛋死得明白點。你乖乖在酒坊熱一壺酒等我,我去去就來。”

她望着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她伸手撫摸他的左臉,強迫自己說道﹕“我很怕,所以你……別再受傷了。我在酒坊等你……”

他伸手握住她覆在他臉上的小手,將她拉近,低首吻她。

“等我回來。”他抬首,撫着她微腫的雙脣說。

小樓在靳雷的護送下回到了藍家酒坊,向快急瘋的藍家父子道歉,並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藍老頭雖是生氣她失蹤一整夜,但聽聞她已找到了冷如風,氣也消了些。

“那你相公人呢?”

“他……去處理些事情,晚點兒會過來。”小樓強顏歡笑,眼底卻難掩憂。

“那小子真是不像話……”他瞪眼咕噥了幾句,向後屋走去。

小樓怕自己胡思亂想,於是便找了些事來做。但她手裏忙着,腦袋爪子還是無可避免的想着冷如風。

她總覺得事情太過順利了點……她怕他此去會出事,也怕他心結未解,又開始躲着不肯見她。

今日日頭像是移動得比過去三個月都還要慢,好像她做了一堆事,都還未過午時,這種等待真是一種煎熬。

她從後屋地窖中抱了壇酒上來,陽光頂在頭上,曬得人發昏。經過梨樹林時,她不禁佇足而立,看着小白花在陽光下閃爍。一陣暖風吹過,整座樹林隨風搖曳沙沙作響,幾朵小花帶着香氣隨風飄落下來。

忽然間,有人從身後將她攔腰抱住,當她的背貼靠在對方胸前時,她緊繃了一上午的心情才真正鬆懈了下來。

“酒是要給我喝的嗎?”冷如風低聲在她耳邊問。

“不是。”她手中仍緊緊抱着那壇酒,聲音哽咽。

他將她轉過身來,發現她又落淚了。冷如風將她懷中那壇礙手礙腳的酒接過來放到地上,溫柔的擦去她的淚珠。有點無奈的笑說:“你真的越來越愛哭了。再哭下去,長安就要鬧水災了。”

她也不想啊!她怎麼知道這兩天眼淚這麼多,搞不好把這輩子的份全哭完了。

她會一直掉淚,還不都是他害的。小樓埋怨的抬首看他,卻見他又把左半邊的面具戴了起來。她伸手摸着那面具,輕聲問:“爲什麼又戴回去?”

“我怕嚇到你。”他有點退縮。昨夜是在月光下,今早在雲樓他又背光,說實在她根本看不清;如今陽光燦爛,他怕她會因爲看得太清楚而怕他。

“你戴着這冷冰冰的面具,我纔會嚇到。別在我面前戴着面具,它讓我覺得你隨時會離開我。我不喜歡它,別戴了,好嗎?”她柔聲要求。

他無言的看着她,心中掙扎良久,好半天才點頭答應。“好,我不戴。但到了外頭,這面具還是無可避免。我知道我臉上的疤很醜,雖然嚇不壞你,卻會嚇壞其他人。”

“胡說,你一點也不醜。”她義正辭嚴的斥責他,後面卻接了一句﹕“只是很恐怖而已。”說完,隨即溜出他懷抱笑着跑開。

冷如風纔要伸手抓她,臉色卻突然發青,一陣劇痛從左手傳來,他整個人痛得彎下了身。

小樓見狀,嚇得忙跑回來扶着他,“你怎麼了?別嚇我!”

“我的手──”他痛得額頭直冒汗,說不下去。

靳雷像是算好了時辰,突然就從旁冒了出來,點了冷如風的昏穴,將一粒暗綠色藥丸喂到冷如風嘴裏。

過了一會兒,小樓見他臉色稍緩,似乎不再疼痛不堪,方問靳雷:“他是怎麼回事?”

“二爺身上尚有餘毒未解,卻執意要趕回長安,三節知道勸不住他,只好制了這些止痛藥。但這藥效只能壓制一時,並無法解毒。三爺吩咐過,若發作間隔縮短,必要在三天內趕回洞庭,方能保住左手。”

“若三天內沒趕回呢?”小樓自着臉間。

“輕則截肢,重則性命垂危。”靳雷老實的說。

“那他爲何還執意回——”還未說完,她便知道了答案。小樓捂住心口,顫言道:“是因爲……我?”

“不是你的錯,二爺只是太想見你了。原打算來長安接了你就回去,但二爺後來對臉上的傷有了心結,所以才拖到現在。而且二爺的餘毒解藥幾天內也做不出來,所以三爺纔會讓二爺離開。”

小樓握緊了拳,抬首道﹕“那三天,是算時辰嗎?”

“對。從這時辰算起,三天內一定要到。”

“你有駕車來嗎?”

“在前頭。”他早準備好了。

“幫我抬他上車,我們現在就去洞庭!”小樓當機立斷,她絕不會讓他的手就此廢掉。

靳雷扛起冷如風往外走。

小樓正欲跟上,卻被不知何時出來的藍老頭叫住。

“等一等,把這酒帶去!”他拿着一蹲塵封老酒給小樓。

“師傅,這是?”她接過手問。

“阿城本有個妹子,沒滿足歲就夭折了。這是我當年釀的女兒紅,本以爲沒機會開壇了……你這丫頭好歹也跟着我學全了釀酒的技術,這罈女兒紅你拿去,算是師傅給你的嫁妝。”藍老頭本也是紹興人士,所以有這習俗。小樓跟着他這幾個月,他其實早把她當成自己女兒,這罈女兒紅也不算白釀了。

“師傅,謝謝……”小樓感動得熱淚盈眶。

藍老頭對這丫頭要離開長安其實心頭也難過,但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故意粗聲粗氣的趕她﹕“我只是不想浪費罷了!走走走!快點上車,遲了小心你相公翹掉了!”

“師傅,我會回來看您的。”小樓知道他是嘴硬心軟,叩首拜別後,便上車離開趕赴洞庭。

人命關天,何況現在這人還是她最在乎的。

小樓本就不像長安城裏其他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般柔弱,因此也就更不在乎現在這馬車到底舒不舒服、好不好坐,一路上處處顛簸,她也未叫聲苦,只恨不得前頭飛馳的馬兒能長出翅膀,飛至洞庭。

爲求速度,他們每六個時辰便換兩匹馬,挑最短的陸路走,馬不停蹄的從長安經襄川、江陵,然後入潭州,再從漳州坐船轉至洞庭君山。

雖然一路上景色怡人,她卻半點心思也不在上頭,整整三天兩夜就守在冷如風身邊。他在過長江時曾痛醒過來,苦着臉對她說﹕“我討厭坐船。”

“我知道。”小樓緊握着他的手,便扯出微笑,“娘和我提過你兒時溺水的事。”

“別又哭了。”他開玩笑的說:“長江今年水位夠高了,你一哭──下游就真的要鬧水患了。”

“瞎說。”她伸手擦去他額上汗水,輕斥他的胡說八道。

冷如風瞧着她溫柔的表情,如今的她和一年前的瘋丫頭差之何只萬里。去年她尚稚氣未脫,他只覺得她不胡鬧時圓圓的小臉很可愛,但這一年來的人事變遷,卻改變了小樓。

現在的她多了婦人的韻味,像是脫胎換骨,成了溫婉秀麗讓人憐的美人兒,讓他愛不釋手。但是那些經歷卻也讓她多了愁容,而且瘦了……“我記得你以前很愛笑的。”他突然開口說。

“是嗎?我現在也很愛笑啊。”她微笑的倒了杯水喂他喝下,“人是會變的,你不也變了?”

“說的是。”他困難的嚥下茶水。

他是變了,因爲愛上她,所以不知不覺中爲她而改變。不知何時開始,她就佔據了他心中全部的位置……也許是從她得知這門親事氣沖沖跑來大鬧風雲閣的那天,也許是她後來在玉泉鎮的跋扈,也或許是她在回長安時的拖拖拉拉,總之從那個月起,他頭痛的只記得這位愛惹麻煩的瘋丫頭,其他的鶯鶯燕燕,他再也無暇顧及了。

然後他倆成親,她不斷的讓他感到驚奇。直至他要她南下,他受傷後,醒來未見小樓,從師弟那兒聽聞她竟失了蹤,他才發現自己愛慘了小樓。當時他只瘋狂的想衝上長安尋她,怕她遇了危險,怕從此將永遠失去她。

沒想到如今好不容易再度和她相聚,他卻命在旦夕。

冷如風看着此生最愛的女子,突然勉力抬手摸着她的容顏,啼聲道﹕“如果我死了──”她一聽見這句話,心都碎了,忙捂住他的嘴,不許他說。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她大聲的說着,是要說服他,也是說服自己。

“小樓,你別這樣……”他抓開她的小手,繼續說道:“現在已是第三天上午了,咱們纔在過長江……離最後時限只剩兩個時辰而已,在兩個時辰內很難趕到君山的。”

“不會的,我們一定趕得上的。你答應過不丟下我的!你若死了,我也不會獨活!”她咬着下脣,不讓淚掉下來。

“小樓,別這麼傻……”他生氣的想斥責她,卻罵不下去。

“傻的是你!你爲什麼不等毒解了再上長安?我又不會跑掉!”她紅着鼻頭罵回去。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跑掉,你之前又沒說過你愛我!不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皺眉將話題拉回來,卻被她打斷。

“你不是很聰明嗎?這種事,你看也該知道啊!”小樓埋怨的大叫。

“我又不是神仙!”冷如風臉都綠了。

“你──我不管,你要是敢死掉,我就和你一起死,咱們倆到陰間做一對鬼夫妻,你休想再丟下我!”

她氣憤的臉上滑下串串淚珠,冷如風頓時拿她沒轍。他嘆口氣,要她過來。

“我只剩兩個時辰可活了,別和我吵。”

“都是你的錯,你還怪我。”她趴在他眉頭嗚咽。

“是,都是我的錯。”他既虛弱又無奈。反正沒多少時間好活了,就讓她一下也沒什麼。

小樓哭溼了他的肩頭。突然,靳雷掀開渡船門簾進來。

“二爺。”他口氣有些激動。

“什麼事?”

“海龍戰家大小姐求見。”這句朗朗大方的回答卻不是靳雷說的,而是一名婦人。

那婦人笑咪咪的走進來,雖未施脂粉,依然美豔動人。及腰長髮因長期日曬髮色極淡,她只隨便拿根竹筷盤起;雖身着唐服,卻光着兩隻腳丫子,左腳掛着純金腳鍊,右耳還戴着個藍白交錯而成,狀似海浪的小環。

小樓緊靠着冷如風,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來人。

“我來還債。”戰家大小姐笑笑的只說了這四個字,然後便轉身吆喝着在水上的手下,要他們將小船以纜繩綁到大船上。

小樓透過門簾看到外頭竟有艘她從沒看過的大怪船,不禁回頭問:“她是誰?”

冷如風心頭一鬆,笑笑的回答!“欠債的。”他知道自己有教了。

“他們在做什麼?我們等一下還要上岸趕路啊!”小樓緊張的想上前阻止人家。

戰家大小姐回頭對小樓笑了笑,“放心,我保證你相公這隻笨狐狸絕對死不了!”

他們及時趕到君山──事實上還早了半個時辰。

宋青雲和白曉月合力將冷如風的餘毒給解了,保住了冷如風的性命,也保住了他的左手。更幸運的是鬼醫自磊並沒有騙他,他的左手的確可以復原。他的手之所以會如此醜陋,主要是因爲之前那毒已腐蝕他的手掌和指骨,白磊一不做工不休,乾脆將壞死的組織一併刮除,所以之前看起來纔會如此可怖。

但經過這些日子,那些組織已開始再生,雖然無法像右手一樣正常,他無法像從前一樣有力,但已是好上許多了。

入夏時節,荷蓮紛紛綻放。

冷如風倚在湖畔楊柳旁的大石上,看着遠處的白蓮夏荷,非常幸福美滿又愜意的張開嘴,一點可口的冰糖蓮子湯便送了土來。

“曉月昨兒個和我說你的手好得差不多了,不是嗎?”小樓說出心中狐疑,但還是一湯匙一湯匙的喂他。

“可是師弟說,近日依然不宜勞動。”他說謊不打草稿,答得可順了。

“是嗎?”

“是啊。”

“你是不是騙我?”小樓皺着眉,不怎麼相信的站起來。“我去問問。你說過一輩子都不會再騙我的,你若是騙我,我就回長安去。”

冷如風一聽可急了,馬上跳起來道!“小樓等一等!”

沒想到小樓回頭看他時,剛好一腳踩到湖邊的爛泥巴,然後就滑到湖裏去“小樓!”恰如風大驚失色,二話不說就跳下湖去救她。

此處湖水極深,幸好他下去得快,一下子就抓到了小樓,將她救上岸來。

她驚魂未定的緊緊攀着他的脖子嗆咳,冷如風卻嚇得臉色比她還白,氣得大聲罵道:“你走路爲什麼不小心點?”

“對不起嘛。”她委屈極了,“誰讓你要叫我,我當然會回頭看啊!”

“你不會先站住嗎?我就算有十條命也給你嚇死了!”他抓着她用力搖晃,對着她咆哮。

“別搖了啦!水都——”她不滿的抱怨,卻突然張大了圓眼驚詫的看着全身溼漉漉的冷如風,“你不是很怕水嗎?”

他呆了呆,看看她再看看洞庭湖水,然後說:“大概被你治好了。”

“是嗎?”她狐疑的也看看湖水,再看看他。

“是吧。”他不怎麼確定的回答。

“那你再跳下去看看。”小樓指指湖水說。

他聞言僵住,拉着她的手肘往竹林裏走去,“小樓,我想……這就不必了,我應該已經好了。”

“應該?”她挑眉。

“對,應該、絕對已經好了!”他越走越快,儘量遠離湖邊。

“你確定不想跳下去試試看?”小樓頻頻回首看那平靜的湖水。

“不想!”他吼道。

小樓沒被嚇到,反而開心的挽着他的手笑說:“那好吧,不想就算了。”

江湖傳說大唐第一大商行長安風雲閣解散之後,過了一年,南方出現了另一間商行──“鳳凰樓”,它在短短幾個月內便接手了風雲閣之前的生意,而且生意還越做越大,不只內陸貿易,連海外生意都有經手。

江湖傳說主持鳳凰樓的是一位戴着銀面具的神祕人,他做生意手段非常,人脈關係良好,從壟斷絲路的沙漠之王到海上霸主海龍戰家,都和他交情不錯,所以在三年內,鳳凰樓便取代了風雲閣,成了大唐第一大商行。

鳳凰樓主夫人能釀一手好酒,並在鳳凰樓開業第二年,推出自創新酒;其酒芳香濃烈、酒液清例透明,並以同年出生小女之名,將新酒同取名爲──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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