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她竟然要拿她年輕的生命來換取一家岌岌可危的小旅館?
她的堅決沒有贏得康澤爾的敬佩,反倒惹毛了他,他向來討厭這種過分熱血的情緒。
成功靠的不是熱情,而是理智果決的判斷,至於那些懇切的宣示,只是更顯得她盲目愚昧!
他決定給她一個難題,好讓她從這美好的想象中省悟過來,儘管殘忍。
“在商言商,我只做對我有利益的決定,你要留住MARINARA也不是不行,但我有條件。”他放出大餌。
“什麼條件?”蘇達娜彷彿看見最後生機,毫不猶豫的喫下餌。
“如果你可以讓旅館每週至少招攬五十個客人,我或許可以考慮放棄接手經營權。”
艾瑞克端着咖啡走進辦公室,聽到主子說的話,嚇得差點當場打翻手中的咖啡。
五十個客人!每週七天光靠五十個客人是要養活蚊子嗎?以他們廣康集團的能耐,別說是一天五十個,每天招攬一、兩百個客人都不是問題,主子一定是瘋了,竟然會向她提出如此荒唐的協議。
“執董,請冷靜,這個決定太——”他試圖阻止。
“住口,這是我和蘇小姐的協議!”康澤爾靜定的望着她,“如何?做得到嗎?”他霸氣的問。
五十個!蘇達娜在心裏盤算,別說五十個,這個月光臨MARINARA的客人根本十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她猶豫不決……
“回答我,我沒有太多的耐心等你考慮。”他不耐催促。
她緊閉雙眼不住的掙扎,許久,咬牙暗忖,好,五十個就五十個,眼下的MARINARA已經沒有太多選擇的權力,到了今天這般田地,也只有背水一戰、奮力一搏了。
“好,我答應你。”蘇達娜慨然允諾,沒敢多看眼前的他一眼,倉卒轉身就要離開。
經過艾瑞克身邊,她停下步伐從皮夾裏掏出一千塊,“那天真的謝謝你了,這是我跟你借的車資。”
直到她消失在門的那一端,艾瑞克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她,她——”
“你拙劣的眼睛總算給我看清楚了。”康澤爾語帶嘲諷,“那天我不是要你安全無恙的送她回家嗎?”目光凜凜的瞪住艾瑞克。
“但是她拒絕了,任憑我好說歹說都不肯接受,可是我有借她車資喔,所以看來她是安然到家了。”勉強扯出討好的笑,艾瑞克努力爲自己找尋開脫之詞。
他面無表情的瞪住艾瑞克的笑臉,“再有下次,你就死定了。”
他從不饒恕對他命令陽奉陰違的人!
回到座位上,他感覺一整個不是滋味,她竟然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就這樣轉頭離開,忒可惡,而他竟然破天荒的在乎起這種芝麻蒜皮的小事!
她叫蘇達娜是不是?好、好、好,他不會就這樣善罷罷休的。
“艾瑞克,把蘇達娜和MARINARA的一切通通調查清楚,明天一早送到我面前來,倘若辦不到,你就不用來上班了。”
“啥!明天一早?!”他又不是搞偵防的,主子分明是要他死!
*
“康澤爾、康澤爾——滾開,我要見康澤爾!”一陣激烈的叫囂傳入。
尖銳的嗓音如旋風般毫無預警的刮向執董辦公室,來人強勢不打緊,偏偏來人身分尊貴,壓根不是艾瑞克可以抵擋,賣命護主的他只得自我犧牲上前應戰,但不消須臾,果然整個人被電得四腳朝天,倒在一旁口吐白沫。
砰——辦公室的門被穿着高跟鞋的腿踹開來。
康澤爾略略抬起眸子看向門口,“顏大小姐,那扇門已經換了不下數百次,到底什麼時候你纔會願意好好的推開門走進來?”他話裏有着不容忽視的威嚴。
顏佳佳,廣康集團顏大股東的掌上明珠,驕縱是她的代名詞,雄厚的家世背景讓她不論走到哪裏,誰都非買她大小姐的帳不可,偏偏康澤爾是唯一不甩她任性脾氣的人。
說也好笑,人性就是這麼弔詭,因爲康澤爾不同於常人的驕傲,反倒讓顏佳佳對他深深着迷,甚至甘心委屈自己百般配合他,只爲了得到他的青睞。
顏佳佳捍衛嫁給康澤爾的決心,放眼整個臺北上流社會,無人不曉。
“她是誰?”她整個人撲到他的桌前,手掌霸道的壓住桌上的公文,擺明沒說清楚絕不善罷罷休。
“誰是誰?”他沒好氣的問,強勢的撥開她的手,硬是把文件抽了回來。
失去重心的她一個踉蹌,“畢飛宇說你帶了個女人到他醫院去指名他看診。”追問的目的她可不會忘。
女人向來是她最感冒的動物,尤其是和康澤爾有關的女人,只要誰敢靠近他一步,就會激起她的危機意識。
康澤爾的眸子猛的眯起。
媽的,畢飛宇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大嘴巴,竟然敢擺他的道,只因爲那天晚上拒絕他的邀請,沒陪他出去喝一杯。
該死的傢伙,他因爲時差又感冒,整個人頭疼得倒在牀上快死掉,最好是還能去喝酒啦!況且他知道畢飛宇根本不是好心想請他喝酒,只是爲了打探關於蘇達挪的來歷,這種情況下白癡纔會去赴約。
“怎麼,你說不出話來了?”她咄咄逼人。
“是,我是帶了個女人,那又如何?”康澤爾仰起下顎,高傲反問。
顏佳佳一時啞口,不到一秒鐘,大小姐就呼天搶地的哭了起來,“康澤爾,你這個沒良心的?我這麼愛你,你竟然還去勾搭別的女人?我恨你、我恨你……”一起個頭就哭鬧不休。
“對,你恨我,所以你最好永遠不要再見到我。艾瑞克,送客——”他耐心告罄,回以咆哮。
“你、你……你兇我?”
“你再繼續搗亂我上班,我待會還有可能會揍人,不,是一定會!”他恐嚇。
“康澤爾,你這個沒良心的臭男人!”捧着受傷的心,她作勢就要離開,發現他竟然沒有慰留,不甘心的又說:“我要走了款!”
“不送,慢走。”
“你——混賬男人。”顏佳佳真的走了,被他的不解風情氣走了。
送走了瘟神,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把畢飛宇大卸八塊。
“老闆,我可不可以請假外出買一塊痠痛貼布?”艾瑞克可憐的請求。
每次和顏大小姐交手,他不是跌打損傷就是淤青血鬱,再這樣下去,他有信心可以榮登痠痛貼布的VIP大戶。
“艾瑞克,先幫我把今天的行程通通取消。”
“主子,您要去哪裏?”
“當然是去看看MARINARA到底招來幾個客人了!”
被畢飛宇和顏佳佳兩個傢伙聯手這麼一挑弄,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沒來由的又被蘇達娜堅強的身影所佔領。他想去看看她,去看看那個放棄服裝設計師夢想的女孩到底搞懂旅館經營了沒?
當然,這純粹就只是基於公事所需,康澤爾在心裏對自己說。
不等艾瑞克說什麼,他已經抓過車鑰匙,腳步迅疾的往外走。
*
南投,MARINARA
“達娜,你在做什麼?”胖嬸看着雙手環抱着大棉被的蘇達娜,不解的問。
努力騰挪出視線,她小心翼翼的踩着階梯,“今天天氣很好,我想把棉被通通搬出來曬曬太陽,這樣投宿的旅客也會睡得舒服點。”
“你這孩子也真是的,這種事情吩咐大家做就好了,你怎麼不多休息一下,昨天不是很晚才睡嗎?這樣會弄壞身體的。”胖嬸捨不得的勸。
“胖嬸,昨晚我睡的很好,您別擔心。”她笑着回答。
生性厚道的大哥蘇達雄出於善意爲友人作保,沒想到卻反遭朋友背叛,從天而降的龐大債務,一夕之間幾乎壓垮平靜的MARINARA。
原本上上下下擁有近二十名員工的民宿,如今也只剩下寥寥可數的五、六人,投宿的遊客少了,可是例行的準備工作不能斷。
爆發經濟危機的MARINARA,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有充裕資金去聘請更多人手,大夥兒也都累了,她實在不好意思再增加這些全心支持的夥伴工作量,只好一人攬下這些粗活。
這些天,從料理到打掃、從櫃檯到客房……就是這一連串的親力親爲,原本對旅館經營一竅不通的蘇達娜漸漸有了頭緒,她不以爲苦,只要能守住這個家園,她願意付出一切。
胖嬸望着她遠去的背影,內心有着說不出的心疼憐憫。
好好一個女孩子真不應該揹負這些重責大任,而該多爲自己打算,找個好人家讓未來的人生有依靠,這纔是打小看着她長大的長輩們最大希望。
低嘆一口氣,胖嬸拭了拭眼角的溼潤,起身到廚房去幫忙準備午餐。
“姑姑。”草地上,蘇達娜正忙着曬被子,年幼的蘇小琬哀怨的在她身邊跟前跟後。
“怎麼了,小琬,怎麼沒跟其它小朋友去玩?”
她搖搖頭,“我不想。”
“爲什麼不想?”蘇達娜溫柔的問道。
“姑姑,爸爸不要我了嗎?”小女孩無辜的望着她,眸子裏盡是傷感。
蘇達娜望了望她,沒來由的一陣心傷,放下手邊的工作趕緊上前給侄女一個擁抱,“傻丫頭,怎麼可能,爸爸跟姑姑最愛的就是你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爸爸丟下小琬就不見了?”她哽咽的咬着下脣問。
“乖,小琬,聽姑姑說,給爸爸一點時間好嗎?他還有好多事情要處理,等安頓好了,爸爸自然就會回來了。”
“真的嗎?”她眸底燃起一絲希望。
“當然是真的,小琬要有耐心,好嗎?”蘇達娜撫了撫她柔順的頭髮。
她的保證給小琬打了一劑強心針,“嗯,會乖乖的,小琬會很有耐心等爸爸回來。”
蘇達娜親吻了她,爲她的懂事心疼,可心裏的彷徨卻沒有絲毫減少。大哥到底去了哪裏,究竟會不會回到MARINARA?說真的,她一點把握都沒有,但爲了不讓年幼的小琬受到現實生活的壓力波及,她只好用善意的謊言暫時安撫。
“達娜——你在哪裏?快過來一下。”主廚叔叔推開窗子喊她。
蘇達娜猛然回神,啊!對了,她跟主廚叔叔說好要一起開發新菜單的,都什麼時候了,她這個迷糊鬼還在這裏摸魚。
她趕緊放開小琬,“王廚叔叔,我馬上就來。”轉身拍拍小丫頭的屁股,“乖,自己去玩,姑姑得要去忙了喔!”說着匆匆跑向廚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