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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黑龍璠》 / 黑潔明 / 第9章 / 共12章

他其實可以直接叫胖叔偷劍的,可是他沒有。

他其實可以直接到神劍山莊殺了顧遠達的,可是他也沒有。

因爲他知道,報仇這件事對她——很重要!

不讓她報仇,她永遠無法釋懷,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協助她、守護着她,並且不讓她再拿劍殺人。

遠山蒼翠,雲霧繚繞。

他一手拎着裝酒的葫蘆,有一口沒一口的喝着,另一手無意識地把玩着掛在頸上的黑玉,暗沉沉的黑瞳卻仍若有所思的看着遠方的山頭。

秋風蕭索,吹落了幾許楓紅。

夕陽將落時,他方起身往山林中行去。

枯黃落葉鋪滿了山中小徑,他每踩一步,腳下總會傳來乾枯葉片破碎的聲音。轉過前面的彎道,便見到一片寬闊的草地,地上放滿了大大小小上百種盒子,有木製的、鐵製的,也有以整顆白玉石頭雕成的玉盒,甚至鑲着寶石珠玉的也有;每一種盒子,上頭都附有不同的鎖頭。

默兒正蹲坐在其中一個前面,專心一意的試着開鎖。

望着這滿地的盒子,楚恨天實在很佩服胖叔能在短短時間內召集他那羣徒子徒孫,弄出這麼多奇怪的盒子。他走過其中一個時,看到上頭還貼着官府的封條,看樣子胖叔連官衙裏的贓物都弄來讓默兒練習了。

他來到她身後時,她剛好打開了那道鎖。

默兒鬆了口氣站起身來,未料腳還沒站直,眼前卻一黑,腦子一陣暈眩,差點昏過去。她本以爲會摔倒在地,但身後卻有人扶住了,她知道是他,便放心的閉上眼,靠在他懷中休息。

他總是那麼準時,在每天的這個時辰,出現在她面前。

“很累?”望着她蒼白的小臉上冒着冷汗,他不由得問。

默兒感覺好些了,才微微搖搖頭,睜開眼,抬首看着他道:“我只是蹲太久了。”

他黑瞳一黯,突然攔腰將她抱起來,往回走。

“等等,我還有鎖沒打開。”默兒攀着他的肩頭,皺眉道。

“喫飯了。”他木然地說了這三個字,腳步半點沒停下的意思。

“我不餓。”她着惱地瞪着他。

“我餓了。”他還是面無表情。

默兒本還想說什麼,但在看到他肩頭繃緊的肌肉後,突然放棄抗議了,因爲她這時才發現,他正抱着她走路。

以往他除了在牀上很少抱她的,除非她受了重傷或生病時,他纔會這樣抱着她走一大段路。

可是他現在正抱着她,看起來很輕鬆的樣子,一點地不像餓得非立刻去填飽肚皮……她有些迷惘的望着他剛硬的側臉,半晌才恍然發現,他根本不餓,他強要帶她去喫飯,是因爲他在擔心她。

她因爲發現這點,所以沒再抗議。

最近,她常在他身上發現類似的事情;很多事他不喜歡用說的,就算說了也是拐彎抹角,而他最常的是——直接用做的!

轉眼間,木屋就到了。

飯菜的香味,從屋內傳來。

胖叔早把飯菜準備好了,他們進門時,韋劍心正在偷喫桌上的燒鵝。

“哈……老大,你們回來啦?”見到他倆進門,韋劍心嚇得將那塊燒鵝給丟回盤中去,邊傻笑地趕緊將油手在衣上擦乾淨。

楚恨天雖知道他在幹嘛,但也沒說破,只是將默兒抱到椅子上坐好。

胖叔從後頭端了一大碗湯進來,“你們回來得正好,可以開飯了。”

楚恨天一掀衣袍坐在默兒身旁,韋劍心則早早將屁股黏在椅上,胖叔都還沒坐下,他已老實不客氣的拿着碗筷抓起飯來。

胖叔會胖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爲他很愛喫,所以他也很會意喫的,幾十天下來,每天喫香喝辣的,大夥都胖了些。

他們在這兒,已住了一個月。

在這段時間裏,胖叔教默兒偷的技巧,她也很努力的學;楚恨天則在白天時總會消失一陣子,一到黃昏,便會來找她。至於韋劍心呢,就負責打掃屋子,也負責打些山獸飛鳥回來,讓胖叔料理。

日子,安穩得讓人覺得是假的一般。

山不動,不像海,總是在他們腳下流動。

不動的山,有不動的美。因爲山不動,所以才能發現在其間流動雲霧的美,林間竄起的五彩飛鳥、山澗飛躍的晶瑩水花、潭中迴游的肥滿魚兒,還有那隨着四季改變顏色、點綴在山間的花草林木。

這地方是美的,很美。

可她卻會在風吹山林時,覺得那樹頭的波瀾起伏像極了海上波濤;在滿山雲霧翻湧時,想起在海上同樣的景緻;在朝陽從雲霧中爬升時,想起在船上所看到的無數次朝陽。

這樣的日子很安穩,這地方如世外桃源,可她卻想念海上波濤洶湧的生活。

在一次望着雲海出神時,她領悟到他爲何老是看着遠處翻騰的雲霧。

不動的山,有不動的美,但他更愛寬廣的天、遼闊的海。

奇異的是,在山裏這一段安穩的日子,許是因爲脫離了習慣已久的船上生活,脫離了那習以爲常的日子,在這地方,竟讓她更加看清了他。

他,就像海一樣……

他是一個像大海一樣的男人,他的懷抱像大海一樣,他的人也像大海一樣,既殘忍又溫柔的大海,時而因憤怒掀起萬丈巨浪,時而又像溫暖的海水包圍着她,變幻莫測的他,就如同變幻莫測的海水一樣。

她以前總以爲自己懂他,現在才知道,她以往只看到了那平靜無波的海面,卻未曉得其下的洶湧暗潮。如今她曉得了,曉得在他無表情的面容下,常有着翻騰的情緒,只等着爆發,無論是激狂的波濤,抑或是溫暖的海潮……

※       ※        ※

“寶物存在的地方,常有着危險的陷阱。越貴重的寶物,陷阱越危險,所以你必須學會如何辨識機關陷阱。”

胖叔說完這些話,就給了她一本書,一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繪滿了圖案的書;這書上所寫所繪都是他曾碰過的機關和破解的方法。

默兒接過這本書時,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像胖叔這樣一個人,爲何會甘於當一個海盜的手下呢?他身懷絕技,他江湖經驗老到,他自己在陸地上就有一票徒子徒孫,更何況楚恨天年紀遠比他小,他爲何願意拋下陸上的這些,追隨楚恨天上船呢?

在她回過神前,小嘴已自動將這問題問了出來——

“你爲何願意跟着他呢?”

胖叔聽到她的問話愣丁一下,然後才笑呵呵的道:“這事兒說來話長。我當然有我的原因。”

“我時間很多。”默兒看着他,等着。

胖叔見她一副非聽到答案、很有興趣的模樣,只好在一旁找了塊大石坐了下來,緩緩道:“丫頭,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嗯。”她點頭。

“胖叔在年輕的時候,的確是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江湖上誰沒聽過俠盜孫十八!但也就是因爲人在江湖,你要成名,多多少少一定會得罪人,更何況是像咱這種專門和有錢人作對的偷兒。”

他嘆了口氣,接着敘述,“劫富濟貧、快意恩仇,雖然聽起來多麼豪氣,但偷兒畢竟是偷兒,是見不得光的,偷兒只要見了光,要你死的人就多了。當年,咱就是錯信小人,一時失察落入了陷阱,就在快被人摘了腦袋時,讓過路的老大給救了。”

胖叔說到這忍不住笑了,“胖叔我這一生中最討厭欠人情了,所以被老大救了時,我便告訴他願意幫他做三件事,無論他要什麼,我都可以幫他弄來。誰知道這小子可絕了……你曉得他竟和我說什麼嗎?”

“什麼?”默兒好奇的問。

胖叔一瞪眼,大聲道:“他說,他啥都不要!”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來,“我孫十八別人求我去偷,我還不屑,現下我答應幫他做工件事,這小子竟和我說,他什麼都不需要!還道他若是真有想要的東西,他自己會想辦法弄到!”

他歇了口氣,雙眼晶亮的繼續道:“胖叔我當然是不信他的話,但我話既已說出口,就不會反悔,加上好奇他究竟要怎樣弄到他想要的東西,所以就跟着他上船了。沒想到,他之前那些話真的不是誇口。”他感嘆的搖了搖頭,“胖叔這輩子沒服過什麼人,唯一服的就是他了。那小子賊得要命,就那一句話,便把咱這老小子騙上了船,然後才面無表情的告訴我,要待在船上,就得工作,否則就沒飯喫。”

“咱就爲了一時口快許下的承諾,和一時的好奇心,便這樣上了賊船,被他使喚了十多年!其實這中間還是有很多次他遇到危機可以向我要求的,可他從來沒向我求過什麼,就連那次他被官府抓到,都要砍頭了,還是不肯開口要我救他,氣得胖叔我七竅生煙,最後也只好認賠,和蘭生、老賭鬼、韋劍心那小子,一同去劫法場。”

胖叔看了默兒一眼,突然笑瞇了眼道:“你知道嗎?這一次,還是他第一回主動向我開口。”

默兒聞言一愣,心口竟有種溫溫的滋味在那兒翻攪。

※       ※        ※

月兒爬上了枝頭。

她枕在他的肩臂上,望着他在月光下沉睡的面容,睡不着。

他的睫毛好長啊!她想着,奇怪自己以前爲何沒發現。還是她其實很少注意關於他的一些小細節?她以爲她注意他,比他注意她還多,最近才發覺,其實不然。

他的胸口規律地起伏着,她貼靠着他的肌膚,可以感覺到他血液中的脈動。

她的手不覺伸出了被窩,好奇的輕撫他下巴冒出的短髭。

刺刺的……

她的手指沿着他形狀方正的下顎遊走,然後向上摸到了他嘴角邊緣的臉頰。

他這裏有酒窩呢。

她將手攤平停在他臉頰上,想起上次在潭水邊看到的笑容。

很少有機會看到他露出那種笑容的,他一笑,整張臉的線條都軟化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那令人聞風喪膽的海盜王。

爲什麼這樣呢?

她突然很想再看到他笑,再露出那讓人心爲之一暖的笑容……

她怔忡地望着他,直到倦意襲上心頭,直到眼皮漸漸沉重,她的手仍擱在他臉上,忘了收回來。

她不知道的是,他一直都沒睡着,只是閉着眼而已。當她的手因放鬆睡去而離開他的頰時,他的大手立刻覆上去,握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像是握住最珍貴的寶物。

他睜開眼,望着她的睡顏,將被褥更向上垃,直到她只剩顆腦袋露在被外。

她在睡夢中輕嘆口氣,更加偎向他,當她確定自己抱到他時,臉上不覺露出安心的表情。

望着她安穩的睡顏,他長臂將她攬得更緊。

長夜漫漫,窗外月兒仍高。

夜風又吹落了一片葉,天氣又冷了些……

※       ※        ※

時間過得很快,默兒也學得很快。

她在短短兩個月之內,就將胖叔的技術學得有模有樣。

一天晚上,胖叔在屋裏拿出最後一個盒子給她。

“這是最後一個。”他掏出一炷香,然後折成三段,拿着那三分之一長的香道:“如果你能在三分之一炷香的時間內打開,咱們就可以準備造訪刺史大人府第了。”

默兒聞言,雙眼一亮,精神不覺振奮。

她接過那一尺長的盒子,胖叔在一旁點着香的同時,她也開始動作。這盒子的鎖並不難解,很快的,她就打開了鎖,卻發現大盒子裏還有一個小盒子,小盒子上也還有鎖。

她一愣,狐疑的抬眼看胖叔,胖叔卻坐在一旁喝茶,一臉優閒,什麼也沒說。

默兒眉一皺,卻沒開口問他話,因爲香還在燃着,那點火星,被風吹得紅亮。雖然屋內點着油燈,但那點紅光看起來還是十分刺眼,就像紮在她心頭上的銀針一樣。

香仍在迅速的燃燒着。

深吸一口氣,她很快便決定將那小盒子拿出來,繼續開鎖。盒子小,鎮也小,相對的鎖孔就更小了,但她仍是沒花多少時間就解開了。

未料小盒子一打開,裏面卻還有一個更小的盒子,這盒子只比她巴掌更大一點。

這一次她未再遲疑,直接便又繼續開鎖。這回她花費了較長的時間,眼看那香就要燃盡,她的手指因爲緊張而僵硬……就在她以爲自己要失敗的同時,那鐘頭突然發出“喀撻”一聲。

她鬆了口氣,伸手就準備將那盒蓋打開,就在此時,窗外突起一陣寒風,竟吹熄了桌上的燈光。

屋內頓時漆黑一片,只剩胖叔手上即將燃盡的香,她沒有因此停下,仍是將盒蓋掀開——

突然,盒內彈射出三根銀針,她一驚,瞬間往後倒下,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那要人命的銀針。

油燈被人重新點亮時,她已拿到盒子裏的假匕首了。

屋子裏,多出了兩個人。

一個是韋劍心,還有一個則是本該遠在黑船上的老賭鬼。

韋劍心看到毫髮無傷的默兒,有些驚訝地問道:“你怎麼知道里面有暗器?”

默兒搖搖頭,“我不知道。”

老賭鬼皺眉問:“那在燈熄時,你怎麼閃得過那裏頭的銀針?”

她微微一笑,淡然回答,“我在黑暗中只要有一點光,都還是看得到,而且那銀針會反光。”

老賭鬼一聽,不禁懊悔的咕噥,“可惡!早知道我就把針塗黑了。”

這盒子是他花了三天的時間做的,裏頭精巧的機括可是他的心血之作,因爲沒有人會想到那麼小的盒子裏還會藏有可以發射的暗器,加上連開了兩個盒子,戒心會隨之降低,大部分的人都會上當的,誰曉得默兒在夜間竟能視物,害他和死胖子打賭輸了這一把。

自己教出來的徒弟贏了,胖叔當然是樂呵呵,只瞧他志得意滿的對者賭鬼伸手,“願賭服輸,錢拿來。”

老賭鬼一生少有輸錢的時候,聞言一瞪眼,真是不甘心極了。但這回人家可是毫髮無傷,他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掏錢出來。“拿就拿,哼。”

胖叔拿了錢,笑得可開心了。他將贏來的錢分給默兒一半,“丫頭,你可以出師了。這些錢拿去買點好東西喫,胖叔請的。哈哈哈哈……”

※       ※        ※

山中有霧,很淡的霧,緩緩順着山勢往下降。

她在樹上找到他,他正坐在葉兒掉光的樹枝上。

月光瑩然,灑在山頭上、灑在枯枝上、灑在他頎長的身體上。

她輕盈地飛身上樹,在他身旁另一根結實的枝幹上坐下,順着他的視線,看到底下山谷中乳白流動的霧海。

“謝謝。”她深吸口氣,輕聲說道。

他靠在樹幹上,仍是雙手抱胸地看着底下那些飄流的霧海,半晌才側頭伸手向她道:“過來。”

默兒看了下他所坐的枝幹,不怎麼確定。因爲這棵樹所在的位置在崖邊,而他坐的那根樹枝正好向外延伸出去,幾乎是整個懸空的,要是一個沒坐好,可是會整個人掉到山崖下去。

看出她的遲疑,他並未縮手,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帶着挑戰,彷佛是在等着看她敢不敢過來。

她看看那白霧滿布、不見谷底的山谷,又看了看他伸在半空中的手,過了一會兒,她才鼓起勇氣,將手給他。

他黝黑的大掌包裏住了她的小手,一使力,便以巧勁將她帶了過來,讓她坐在他的腿上。

點兒不由自主的往下看,在看到腳下那深不見底的山谷時,身子不禁一顫,臉色微微發白。

“你害怕?”他問,嘴角有一抹邪魅的笑容。

她好不容易將視線自腳下那片白茫茫的霧海移開,抬眼看他。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小手卻緊張地抓着他的衣襟,用力到指節都微微泛白,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事實上,她巴不得整個人貼到他身上,緊抱着他不放,可是她怕自己一動就會重心不穩地掉下枝頭,所以她僵着,動都不敢動一下。

看到她睜大的黑瞳中閃着害怕,他長臂一舒,將她整個人往懷中一帶。

她一驚,忍不住閉上眼,發出一聲像小動物般微弱無措的聲音,在確定自己還安然待在樹上、並未往下掉後,她纔敢再睜開眼,但兩隻手仍緊緊地抱着他,一副要是不抱緊他,她就會掉下去的模樣。

感覺到懷中的人在顫抖,楚恨天才知道她有多麼害怕,忍不住道:“你那麼喜歡待在桅杆上,我以爲你不怕高。”

“那……那不一樣。”她眼中閃着脆弱,低啞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到。

“哪裏不一樣?”他明知故問,“同樣都是木頭,不是嗎?”

默兒懊惱的瞪着他,微顫地道:“高度……高度不一樣。”

“你把那下面當成海不就成了?”他微扯嘴角。

哪有那麼簡單!

默兒迅速地瞄了腳下一眼,這一眼可瞧得她心都涼了,兩隻手不由得將他抱得更緊。“你……你不能換……換換一個……換一個地方坐嗎?”

“我喜歡這地方。”他簡單回答,絲毫沒打算下樹的意思。

突起一陣山風,她駭了一下,忙將頭埋回他懷裏,只覺得整根樹枝都在搖晃。

看她嚇出一身冷汗,他輕笑出聲,“我沒想到你這麼膽小。”

她在他懷裏不悅地悶哼一聲,卻仍是不敢抬起頭來。

他臉上笑意更甚,但笑歸笑,他兩隻手可也將她抱得牢牢的,畢竟他好不容易纔讓她回到他懷裏,可不想在這最後關頭失去她。

明天,她就要下山去偷劍了。刺史大人府中雖有幾名身手不錯的官差,但他相信她能應付。待她偷了劍,栽贓給顧遠達後,事情就差不多了。

到時,他就能帶着她回船上,她就真真正正的屬於他了。

他會保護她一輩子,他會讓她忘記那些噩夢,他會帶她去看看這個世界,看看他曾經看過那些遙遠異國的綺麗風貌,那些藍海白沙、那些奇風異俗、那些五顏六色的香甜水果、那些會弄蛇的吹笛人、那些坐落在沙漠中的神奇宮殿。

他相信,這個多彩多姿的世界,一定可以幫助她忘掉那血腥的夢魘。

然後,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他們會有自己的孩子……

思及此,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蹙緊了眉頭。他們來到這裏兩個月了,他好象沒見她不適過。

“默兒。”

“嗯?”她的臉仍埋在他懷中。

“你離船時,有帶着蘭生給你的藥嗎?”

“什麼藥?”她愣了一下,不由得抬起頭來,但話才說完,她就猛然領悟他的話意,身子不由得一僵。

她離船時,因爲太過匆忙,根本就忘了拿藥……

多年來,她一直和蘭生拿藥喫,因爲她知道他和她在牀上做的事會讓她懷孕。可是她不能懷孕,因爲有了孩子,就等於有了牽絆,當她查到仇人的下落時,她絕無法毅然決然的離開。

所以她和蘭生拿藥喫,以防自己不小心懷了他的孩子。

但他爲什麼知道?她一直以爲他不曉得這件事——或者該說,她以爲他不在乎,她以爲他不想她懷他的孩子。

可是如今……

在經過這些天之後,對他,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樣確定。

他仍在看她,她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然後她聽到自己聲音沙啞的回答:“有,我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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