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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風中琴迷》 / 黑潔明 / 第6章 / 共12章

“你是誰?”

一句話,四個人異口同聲,唯一沒開口的就是雷易,因爲他認識那個人。

幾位開口的人互看一眼,當大家看到那個頭最小的人時,突然猛地又不約而同的看回那個正抱着風琴,站在玄關微笑的男人。

“怎麼那麼像?”這話是風鈴脫口而出的,卻也是其它人心中的想法。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風鈴,她大叫一聲,立刻擋在那人與老爸中間。“媽,快抓住爸!”

“放手!別攔着我!”風烈軍第二個反應過來,他大吼一聲,雖然被老婆攔着,仍對着方自在咆哮:“你這個渾小子,我要宰了你!”

放在玄關旁的花瓶隨着風烈軍的咆哮怒吼徒地飛起,閃電般砸向那傢伙的腦袋——

風鈴反應迅速,一個迴旋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花瓶當空踢落。

“爸,你冷靜點!”風鈴慌張的一手拉着風曄、一手拉着手裏還抱着老姊的男人往樓上跑;一邊叫老爸冷靜,一邊回頭喊:“雷易,快幫忙,別讓爸上來!”

等跑到二樓時,她忙對風曄說:“帶……”呃,要怎麼稱呼他?風鈴望着那俊帥的傢伙,腦子一團混亂。

啊!管他的!

“小曄,帶這傢伙到老姊房間去,把門鎖起來!要是爺爺敲門,死都別開,知不知道?”她將這兩個一大一小的帥哥推出去,卻看他們倆還一頭霧水的呆站在那兒,老爸的咆哮又從樓下傳來。

風鈴急得直跳腳,兩手直揮,像趕鴨子一樣,“快去啊!你們還站在這兒幹嘛?去把老姊放回她牀上﹗”

風曄聞言,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看阿姨一副天快塌下來的模樣,只好聽話的帶那抱着老媽的傢伙一同回房。

方自在抱着風琴跟着那小男孩回到她房間,將她放到牀上安置好。

風曄等他的烏鴉飛進來後,便將門關上鎖好,隔去樓下吵鬧的聲音。他走到牀邊開口問道:“她怎麼了?”

“只是太過疲倦,睡一下就會好了。”他替她脫去高跟鞋,幫她蓋上涼被。

“你還沒說你是誰?”那隻大烏鴉停在他肩上,同他一般目光炯炯的望着那個陌生的男人。

“我叫方自在,是她的朋友。”他坐在牀邊,伸手採向她的額頭,看她體溫回升了沒。

風曄走到牀的另一邊,也爬坐上牀,好奇的看着他問:“爲什麼爺爺看到你那麼生氣?”

“呃,說老實話,我也不知道。”沒察覺風曄話裏的稱呼,他乾笑兩聲,有點尷尬的回答。

“我以前有見過你嗎?”這人看起來有些面熟耶,風曄趴躺在牀上,支頤皺眉打量他。烏鴉跳下他肩膀,在雪白的牀單上走了兩步,黑色的羽翼在白色的牀單上更顯突兀,形成強烈的對比。

方自在微微一笑,回道:“大概沒有,因爲工作的關係,我之前人都在國外。”

“喔。”原來他沒見過。風曄聳聳肩,又好奇的問:“你是做什麼的?”

“拉小提琴的。”他比了一下拉琴的動作,笑着說。

“我也會,我常拉給她聽。”因爲聽到自己的喜好,風瞱雙眼一亮,突然對這人有了好感,“她喜歡聽貝多芬的——”

“F大調第二號浪漫曲。”方自在按着說完,他低首俯視沉睡中的風琴,只覺得喉頭像哽住了一般。

“你怎麼知道?”風曄訝異的看着他。

那是他高中時最常拉的練習曲呀……他揚揚嘴角,緊握着風琴冰涼的手,聲音有些沙啞地道:“我猜的。”

猜的?那麼多曲目他爲什麼偏偏猜這一個?

風曄一臉狐疑的打量他,忽然覺得或許這人和媽不只是普通朋友的關係而已。

“這只是烏鴉吧?”方自在注意列在牀上整理黑羽的大鳥,“它體型好象比普通的烏鴉大﹖”

“嗯。”風曄點點頭。

“你的寵物?”一般人好象不常見到養烏鴉的,他有些好奇。

“嘎!”那隻烏鴉似乎知道在談論自己,它停下整理羽毛的動作,聽到“寵物”這兩個字時,抗議的叫了一聲,不爽的瞪着方自在。

風曄伸手安撫它,然後正色的對方自在道:“不是,是朋友。”

“嘿,我沒惡意!”他舉高雙手,對眼前的一人一鳥露出友善的笑容,見他們不悅的眼神收了起來,才又問:“你怎麼認識你這位‘朋友’的?”

“去年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見它翅膀受傷躺在馬路上,所以就把它帶回家,本來等它傷好,我就要把它放回去,可是它說它要留下來。”

方自在一呆,他是不是聽到這孩子剛剛說了“它說”?

旋及想到,小孩子都是這樣,可能他真的認爲聽到這隻鳥和他說它不想回去,其實只是他自己捨不得那隻鳥。

不過,看這孩子和烏鴉相處的情形還不錯,也許那隻大鳥真的想留下也說不定,因爲他並沒看到這只不怕人的大鳥被關在籠子裏,事實上,它幾乎亦步亦趨的跟着這孩子。

所以照這情況看來,這烏鴉還活得滿自由自在的。

他回過神來,卻見那隻大黑鳥不知何時已飛到一旁牆角的立燈上,居高臨下以一副不屑的眼神打量他。

看來它不只活得自由自在,還很目中無人哪!

方自在因爲腦海中的想法,不由得笑了出來。

※       ※        ※

晨光乍現。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早上,風琴眨了眨眼,發現兒子睡在自己身旁,不過,那橫越她雙腿的大腳和覆在她腰上的強壯手臂可不是兒子的。

她一側頭,就瞧見了方自在俊逸的睡臉。

怎麼回事?她還在頭昏嗎?這傢伙爲什麼和她睡在一起?

風琴轉頭看看睡在她右邊的兒子,然後又看看睡在她左邊的男人。

她應該生氣的,風琴看着天花板想着,但是她只覺得幸褔得想哭。

天啊,她一定神智不清了……

雖然知道該起牀叫醒身旁這兩人,然後把所有的事情說清楚,但她只是重新閉上了眼,感受他們的溫暖。

反正……沒人知道她曾醒來過,而且她真的累了,昨天晚上開放封印的門讓她體力完全透支。煩人的事可以等以後再說,就讓她再眷戀一下這種幸褔的感覺吧。

“嘎——”

她倏地睜開眼,看到牆角立燈上發出叫聲的烏鴉。

它一見她不悅的眼神,立即拍拍翅膀,想從窗口飛出去。

原本打開的玻璃窗卻突然被風吹得合上,它煞車不及,“碰”地一聲,一頭撞了上去,然後便直摔落地。

嗚——它又不會真的去告訴別人她有醒來過,這個沒風度的女人。

它暈頭轉向、眼冒金星的用兩隻枯瘦的鳥爪站立起來,用翅膀捂住撞痛的鳥嘴。

好痛,好險嘴巴沒斷掉——

牀上的風琴不以爲然地輕哼一聲,重新閉上雙眼——睡覺。

※       ※        ※

方自在醒來時,風琴還在睡,那小男孩卻不見了。

沒多久他便聽見水聲,知道那男孩大概是在浴室洗臉。他輕撫着風琴的臉頰,在那男孩從浴室出來前偷親了她一下,直至聽見開門的聲音,才若無其事的從牀上坐起身來,然後回頭向那男孩打招呼。

“早安。”他將額前落下的黑髮往後撥。

“早安。”風曄點頭回答,幾乎同時習慣性的將黑髮往後撥。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股怪異的感覺,但還沒來得及去抓,那念頭便跑掉了。

風曄甩甩頭,不管那莫名詭異的感覺,只道:“浴室裏有新牙刷,你可以用。我去問看看爺爺氣生完了沒。”

“謝謝。”

“不客氣。”

風曄帶着那隻大烏鴉出去後,方自在便下牀去浴室洗臉刷牙。

沒多久,當他梳洗好時,風曄也回來。

“怎麼了?”見他臉色有點不對,方自在關心的問。

“爺爺心臟病發,送到醫院去了。不過陳嫂說奶奶打過電話回來,說情況已在控制中,要我們留在家裏別出去,有情況她會打電話回來聯絡。”風曄鎮定的說。

方自在見他不慌不忙,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卻十分冷靜,不由得問道:“你令年幾歲?”

“差兩個月滿十歲。”

方自在聞言冷不住感嘆,風家的小孩怎都如此早熟,像小大人一樣?風琴以前也是,十幾歲的年齡,遇事卻不慌不亂,比許多二十好幾的女人還要冷靜,這小男孩也是有着超齡的鎮定,不知他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陳嫂在做早餐,要我問你,你要喫中式還是西式的?”風曄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中式的。”方自在毫不猶疑的露出微笑回答。國外難得喫得到稀飯豆漿之類的中式早餐,他實在十分想念。

兩人同時看向仍在牀上的風琴,見她睡得沉,便很有默契的一致決定讓她繼續休息。

退出房間,方自在輕聲合上房門,一邊問他,“你今天不用上學嗎?”

風曄走在前頭,頭也不回的回道:“不用,今天是週休二日。”

※       ※        ※

在樓下喫完早餐,太陽已穿越雲層爬升到藍天上。

風曄從房裏拿出小提琴,昂首遞給他說:“我有個地方一直拉得怪怪的,你可不可以拉給我看?”

“F大調第二號浪漫曲?”方自在揚眉將小提琴接過手。

“嗯。”他點點頭,帶頭往外走。“我們可以到後院的草地上去,我都在那裏練習,因爲離馬路比較遠,不會吵到對面鄰居。”

方自在跟在男孩後頭,這時纔想起要問他姓名,“你叫什麼名字?”

“風譁。”他停下來回頭看他,一板一眼的道:“風雲的風,日華曄,那個字念夜,和黑夜的夜發一樣的音。”說完後,才又繼續往前走。

聽完他的姓名介紹,方自在才知道爲何這男孩要如此大費周章、正經地解釋,一定是常有人將他的名字念成風華。

也難怪他會在意,一個男孩子名叫風華,呵,他一定常被同伴取笑。

他揚起笑意,這時才覺得這男孩總算比較像一個九歲的小孩了。

兩人來到後院,方自在將襯衫最上面的兩個釦子解開拉鬆了衣領,捲起衣袖,然後將小提琴就定位,試了一下音。

幾個悅耳的音符流瀉而出,他訝異的發現這把琴雖然很新,琴絃發出的柔和音調卻不像新琴般粗糙生硬地難以入耳。

看出他的訝異,風曄揚眉不以爲然的說:“我說過了,我常練習。”

看這男孩揚眉的模樣,讓方自在有絲怪異的熟悉感,但又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怪在哪裏。

新琴的確是需要常拉,音調纔不會過於粗硬,他說他會拉貝多芬的F大調,現在方自在可有點相信了,才九歲便會拉貝多芬的曲,這小孩子顯然很有天分。

他重新將小提琴就位,弓弦一拉,柔和的音符便隨之滑出,輕柔的琴聲像清風一般拂過樹梢、如綠水一般蜿蜒流過小溪。

風曄的精神一振,這位叔叔好厲害,小提琴隨着他手握的琴絃發出吟唱,時而幽婉時而清亮,他從沒聽過這般溫柔又濃烈,如此震撼人心的琴音。

臉上的表情不由得轉爲尊敬,連教他拉琴的老師都沒這位叔叔拉得好。

悅耳的琴音飄揚在微風之中,融入自然和聲裏,涓滴的旋律像是森林中精靈的輕吟低語,按着琴音一轉,音量漸次堆積,一波疊上一波地增高,然後倏地一降,樂聲隨風擴散開來……

風琴在熟悉的小提琴樂聲中清醒,睡在她兩旁的一大一小都不見了,只聽到窗外樓下傳來的琴聲。

雖然她兒子是天才,但如此熟練、揮灑自如的轉音技巧,卻不太可能是小曄拉出來的。

身上穿着昨天的衣服,她還是覺得有些冷,風琴裏着涼被起身下牀,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玻璃窗往下看着。

果然是他……

陽光暖暖灑下,草地翠綠的驚人,綠草上的露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站在草地上,一身的白,仍是昨日的西裝褲、白襯衫,兩臂袖子捲了起來,襯衫上的鈕釦開了兩個,臉上帶着飛揚的神釆,一副輕鬆自在地拉着小曄的小提琴。

爲什麼他總是輕而易舉的就擄獲了她?光是站在那裏拉琴而已,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像擁有了全世界,那麼地專注、那麼地溫柔、那麼地耀眼、那麼地自信……

她輕嘆了口氣,斜倚着窗望着他拉琴。

她曾經那麼確定她可以忘記他,她曾經那麼確定時間會淡化一切,一年兩年過去了,然後不覺中十年過去了,她卻只是更加想念他。

每當她看到報章雜誌上他又和某位女星或女音樂家一同出入宴會的照片時,她便一邊在心裏咒罵他,一邊告訴自己當年的決定是對的,她不斷欺騙自己可以把他忘了,卻又忍不住一再訂閱有關古典音樂的專門雜誌,因爲那上面會有他的消息。

真是傻……

她輕輕垂下眼瞼,側耳傾聽,任那熟悉優美的溫柔琴音包圍自己。

陽光很暖、風很涼,而她……依然愛他……

誰想得到她竟會有如此深刻的情感呢?小提琴的樂聲旋轉再旋轉,由強轉弱,然後越來越小,終至停下……

最後一個音符飄散在空氣中。

微風拂面,他感覺得到她;就像十年前一樣,那麼地輕柔,如同她柔弱無骨的小手撫上他的臉龐。

他昂首,看到她

她倚在二樓窗邊,身上裏着涼被、雙臂在胸前交疊,黑色的秀髮披散在身後,眼瞼半合着,他看不清她瞳孔的眼色,卻不會錯認她臉上的柔情和一絲迷惘。

她一定不知道她的表情泄漏了什麼,她也一定不曉得此刻的她看起來有多麼的楚楚動人。

這一剎那,心中的激動讓他如道,當年的他是多麼地愚蠢。他是如此地深愛她,從離開這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這十年來,每分每秒他都想回到這裏,回到她身邊,守着她。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糾纏,他們呼吸着相同的空氣,動也不動地互相凝望着,似乎怕一眨眼,這就是夢一場……

清風拂過、樹影搖曳,暖陽依然散發着金黃色的光芒,時間卻似乎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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