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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橙花》 / 韓子苑 / 第12章 / 共13章

友情不會因爲距離而消失,但是愛情卻會因爲距離而枯死。

那麼,如果在一段介於兩者之間的關係裏,加入了“距離”這個元素之後,將又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

“這是第幾杯?”

在舒正尋遞上“橙花”的同時,徐芷歆問了出口。

“十七。”

“才十七?”她有些愕然。“怎麼可能?你是不是少算了?”

“是倒着數回來的十七。”他補充。

“……原來你是用遞減的方式來算。”

她露出苦笑,點了點頭,然後拿起杯子啜飲一口。“所以,你還欠我十六杯‘橙花’。”

舒正尋沒有答腔,只是掛着淺笑在臉上。

從那一天開始,徐芷歆就回歸到有如最初一般,每隔幾天就會來這裏喝上一杯酒。

然而,他們不再談論她的去留,不再渴望彼此的一些親密舉動。

一切就像是一杯平淡無味的白開水。

或許是因爲他們都知道該剋制着什麼,也或許是因爲彼此都已經不再需要對方口中的“慰藉”。

“你在這裏做很久了嗎?”

像是要打破那絲死寂的氣氛,徐芷歆找了一個話題。

“如果是指待在‘ROXY’的話,其實並不會很久。”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這裏是兩年前纔開始營業,所以我在這裏的時間,和這家店開張的時間是一樣的。”

“那爲什麼另一個酒保說過他是你前輩?”她指的是張義睿。

“最早之前,我們老闆是在東區的巷子裏開小酒吧,後來轉到這裏來經營。我和義睿都在那裏待很久,是後來跟着老闆一起過來的。”

“原來如此……”

她愣愣地點了點頭,又問:“所以從某個層面來看,你也算是個‘老酒保’了?”

“幾乎是從我滿十八歲開始,一直到現在。”

“舒先生。”

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然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見對方遞了一張黃色單子到舒正尋面前,彼此像是認識已久似的。

“我都搬上來了,你點一下。”

“好,我馬上過去。”

舒正尋接過那張紙,轉向徐芷歆。“我去點個貨。”

“OK。”她應了一聲,目送他隨着對方走出去。

難以想像的是,這個人從十八歲起就開始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至今尚未改變過。

然而,徐芷歆卻不自覺地聯想,當她在芝加哥的早晨起牀時,遠在臺北的舒正尋卻也是在差不多的時段醒來。

雖然微不足道,但是這一點小小的共同性,卻讓徐芷歆覺得自己還擁有一個和對方比較相像的東西。至少,在她飛回地球另一端的時候,她可以過着和他同樣步調的日子。

想得出神,忽然一個身影在徐芷歆的身旁坐了下來。

這讓她如醉方醒。

“嗨。”

對方開口向她打了聲招呼。

徐芷歆覺得這個女人很眼熟,卻遲遲想不起來她是誰。

“我們見過嗎?”

看着眼前這個美到不像話的女人,徐芷歆問了一句。

“也許吧。”高以柔揚起微笑,抬頭啜了一口手上的啤酒。“你是正尋最近的女朋友?”

她問得太突然,也問得太直接,而且她似乎強調了“最近”兩個字。

這讓徐芷歆愣了好一會兒。

“不是。”她否認,同時轉過頭去。

“不是的話,那我勸你最好小心那傢伙。”

“那傢伙有什麼前科嗎?”

徐芷歆納悶地看了對方一眼。

“前陣子他告訴我,他只對受傷的女人有興趣。”高以柔託着下巴,另一手輕輕地搖晃着啤酒瓶。“所以……你要小心被他拿來滿足他自己的英雄主義。”

“是嗎……”

盯着那杯橙黃色的酒,徐芷歆沉默了。

“我只是順便提醒你而已,你可以當作參考……”

“那還真是湊巧。”

徐芷歆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巧?”高以柔皺了眉,一臉不解。

“反正我也只對受傷的男人有興趣,”她側頭,看着高以柔的眼。:迫樣不是剛好嗎?”

高以柔傻愣了幾秒,隨即醒神,遞上一抹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先預祝你們玩得愉快。”

說完,她起身,走回到她原先的座位。

“你們在說我什麼壞話?”

點完貨品,將那一箱箱的酒歸位完畢之後,舒正尋回到了吧檯內。

“你有什麼壞話值得讓我拿出來說的嗎?”

“你什麼時候認識那女孩了?”

在門外看見高以柔和徐芷歆在交談時,他還訝異了好一下子。

“我不認識她,是她自己走過來跟我聊天的。”

舒正尋微怔,心裏忽然浮現一絲不悅。

高以柔要怎麼煩他、纏他,他都可以無所謂,但她若是將矛頭指向徐芷歆,他就要有意見了。

“瞧你的表情,”

看着他那張臉,徐芷歆笑了出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幹嘛那麼緊張?”

說的也是。

不管是高以柔還是徐芷歆,他都沒有立場去幹涉。

舒正尋吁了一口氣,從煙盒裏抽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既然你都說沒事了……”

打火機卻忽然打不出火來。

“少抽一點吧。”徐芷歆冷不防地說道。“雖然你不見得會聽,但是我不確定下一個肯勸你戒菸的人,還要多久之後纔會出現。”

她的話,讓舒正尋的動作頓時停止。

他靜了幾秒。“你說過你擅長數字分析?”

徐芷歆愣了一下,雖然不知道他爲何會扯到數字去,但是倒也很習慣他這種莫名其妙的風格。

“是說過。怎麼了?”

“那你所謂的‘下一個’,如果和‘現在這個’正好要是同一人的話,這種機率高不高?”

他的問題,讓徐芷歆啞口。

“……這迫種情況的變數太多,我推算不出來。”她低下頭,啜了一口酒。

舒正尋卻笑了一聲,伸手找來另一隻打火機。

“通常這樣的情況,我會直接將答案預設成是零機率一一”他點燃了那根菸,從雙脣之間取了下來。

“爲什麼?”她不明白。

“因爲,”他抬起頭,正視着徐芷歆。

“我討厭期待落空。”

如果期待了,最後卻成空,不如一開始就當它不會發生。正也因爲不抱期待,所以不管結果是什麼,都無法傷他一絲一毫。

聽起來似乎很消極?

但他就是無法讓自己再積極一次。

全然不同於往常。

徐芷歆似乎想把“奧客”這兩個字的定義發揮到最完美的境界。

一杯不用付錢的“橙花”,讓她坐了五個小時,直到全店只剩下她一個,直到只剩下兩盞燈還亮着。

“你還不打算回去?”

該收的都收拾好了之後,舒正尋走出吧檯,在她身旁坐下。

“是該打算要回去了。”

回到芝加哥去。

但是她說不出口。至少,在這一瞬間她還說不出口。

“有什麼話就說吧。”雖然他早已有了預感。

他託着下顎,從吧檯外的角度看着吧檯內。

──她是否還會記得這個畫面?

“今天,是我在這裏工作的最後一天。”

徐芷歆總算啓口。

他沉默了許久後,深吸了一口氣。“什麼時候的飛機?”

“後天早上。”

她始終低着頭。

這樣的答案,他該回應些什麼?他想不出來。

“在你勸我要少抽一點的時候,我大概就知道你會告訴我這件事了。”他側頭望着她,勉強擠出一點像樣的笑容。

“你一直都是這樣。”

她苦笑,卻不敢回望他。“就算我什麼都不說,你也會知道我在想什麼。”

“廢話聽多了,認真的話反而會變成是一種事情的徵兆。”

語畢,他別過頭,繼續看着吧檯內那座擺着滿滿酒瓶的牆櫃。

“你從來沒想過要留我下來?”

徐芷歆稍稍側身,看了對方一眼。

“留你?”舒正尋嗤笑出來。“對你而言,我就像是你回來臺灣的理由一樣,只是暫時的逃避而已,我爲什麼要留你?”

“爲什麼你要這麼……”

難道就像他所說的,他對她已經徹底不抱期待?

“也許你現在覺得一切都很好,但是總有一天你會膩、你會倦,你會開始想念你習慣的環境。到時候,你會恨我爲什麼留你下來。”

徐芷歆無法斷言自己未來會不會真像他所說的那樣。

但是她確定自己非常希望對方能把她留下來。

“難道我就不能習慣這裏的環境?”她不服氣。

“如果你想證明的話,那就等你真的想回來生活、而不是回來逃避的時候,你再來跟我說你可以習慣這裏。”

語畢,舒正尋離開了座位,又關了一盞燈。

很明顯的,這是送客的方式,而不是在送別一個心愛的女人。

徐芷歆自嘲地苦笑一聲,站了起來。

──看樣子她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

“那麼……”她抬頭看着他,也許是最後一眼。

“再見。”

簡單的一句道別之後,她轉身,直往那扇門走去,沒有理由再回頭。

她想,比起江亦燁那段長達八年的感情,要忘掉這短短幾個月的事簡直輕而易舉。

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如果是的話,爲什麼她會這麼不想踏出那扇門?爲什麼她的心口會這麼難受?爲什麼她有一種後悔的感覺?

就連在她離開研究中心的時候,她也從未如此難以放手。

忽然──

“我會等。”

舒正尋在她踏出那扇門之前,開口說了一句。

徐芷歆驟然停下腳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頭,卻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眼神來看他。

“雖然我一直覺得說這種話是很孃的事,你也不見得有什麼理由再回來,不過……”

他低下頭,又抬起頭來。

“我會爲了那剩下的十六杯橙花,等你回來。”

聽了他的話,徐芷歆愣在那兒久久。

雖然她很想說些什麼,但是她卻連一個字都說不來,只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成了哭哭啼啼的女人。

見她一臉癡傻,舒正尋笑了一聲,又道:

“不過,我會等不代表我會很期待,你不必聽得太認真……”

說還未說完,徐芷歆忽然跨步向前,伸出雙臂緊緊擁抱住他。

她決定不再壓抑了,至少在這最後的一刻,如果自己沒有這麼做的話,那麼她回芝加哥之後一定會後悔。

“我會記住你說的……十六杯橙花,我一杯都不會少拿。”埋首在他的肩膀上,她像是在給他一個承諾。

“不要說這種會讓我期待的話。”

舒正尋不自覺地回擁着她,卻忍不住微皺了眉頭。

“你知道只要你一開口,我就會考慮留下來。”她抬起頭,看着天花板,努力不讓眼淚奪眶而出。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留你,那就回芝加哥去。”

他微微退身,俯看着她。

“當你住在你最習慣的地方、做着你最喜歡的工作、身旁還有朋友在陪你的時候……你還覺得我值得的話,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就算是來硬的,也會把你留在我身邊。”

他的話,惹得徐芷歆笑了出來。

兩行淚也應聲滑落。

“認識你讓我變成愛哭的女人,”她伸手,擦去自己右頰上的眼淚。“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這麼能哭。”

“那我該感到榮幸嗎?”

他則是替她拭去左頰上的淚痕。

“讓女人哭的男人最該死。”

“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凝視着她那又哭又笑的神情,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將她的髮絲塞至耳後,好讓他能完完全全將她的臉烙印進自己的腦海裏。

她的脣瓣一直以來都在誘感着他。

尤其是在這種時刻,想吻她的慾望更是無邊無際地蔓延。

“你真的該回去了。”

他卻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斬斷這樣的慾望。

因爲他很清楚,最後的吻向來都不會是一種享受,而是一種折磨,一種會讓人過了再久也無法遺忘的折磨。

當晚,舒正尋送她到電梯口。

看着徐芷歆走進電梯裏,隨着那兩扇不鏽鋼門緩緩關閉之後,瞬間,他像是從一場夢裏醒了過來。

懷抱裏還有她的溫度在,但是他卻再也見不到她了。

就像是夢見了一個特別的女人,他與這個女人在夢中愛得死去活來:然而,在夢醒了之後,他所熟悉的一切都不會改變。唯一改變的,是他的心裏從此之後會有一絲若隱若現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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