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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馴潑妻》 / 黑田萌 / 第11章 / 共12章

清晨,鎮淮在雞啼聲中醒來。

凝睇着身邊沉睡的水脈,他突然有一種不想驚醒她的念頭。這會兒要是驚醒了她,她一定拼死拼活地不讓他走。

想着,他悄然地翻身坐起;轉過頭,他依戀不捨地再看看她。

這一張俏臉,他還沒看夠,而他想,他終此一生也不可能看夠,所以……他一定要回來。

雖說他並不將成敗看得如此重要,但他知道這一戰,他是絕對不能輸的。

時間已經不容他再耽擱,若不盡早啓程,恐將誤了約戰之期,彎下腰,他穿上了鞋。

正當他穿妥了鞋,準備站起身來之時,兩隻柔若無骨的玉臂自他身後環住了他的腰。

她沒有說話,只聽得見她細微的啜泣聲……

鎮淮眉心一揪,這就是他最怕的事情。他可以輸、可以死,但他就是怕她爲他落淚。

“水脈……”他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捏着。

水脈趴在他背上,淚水淌溼了他的衣服,“不管你是生是死、是勝或敗,我……我都會等你……”

他沉沉地嘆了口氣,“知道了。”說着,他輕輕扳開了她的手,“我走了。”

他沒回頭,只是一陣風似的離開了房間。

不是他不想回頭,而是他不敢,也不忍回頭。他知道當他回頭時會看見什麼,而那也是他害怕回頭的原因。

此刻的他絕不能因爲其他事情而分心,他必須更專心一意、心無旁騖地面對這次決戰,因爲……他不想輸、不能輸,當然也不敢輸。

* * *

鎮淮以絕妙的輕功在山徑中飛馳登高,寂寥的山林中,除了瀑聲風聲,就只剩下他的呼息。

半天的時間,他終於登上了少有人敢嘗試登頂的天都峯。

站在山風呼呼如浪捲來的天都峯上,一種衆山我下的征服感便油然而生,果真如高居天上俯視人間般。

同一刻,一道黑色身影從另一邊出現,那人手提長刀,英姿颯颯,想必就是範辛之子。

兩人都未開口,只是沉默地互相凝視。

山風在耳邊呼嘯着,仿若出征前的戰鼓般激昂。

範長志趨前一步,“我們可以開始了?”

陸鎮淮往前邁進,將他睇個仔細。突然,他撇脣一笑。

“你笑什麼?”範長志眉頭一皺。

“我們應該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吧?”鎮淮問道。

範長志一怔,一臉意外地望着他。

“在茶棧時,我們見過,然後你又化身黑衣人……是不?”他一向眼力過人,早將範長志看個清楚。

“陸兄好眼力。”範長志沒想到他觀察力如此高超,當下是既驚訝又佩服。

“誇獎了。”他謙遜一揖。

“此次決戰,生死自負,陸兄可有異議?”範長志抱着必死決心應戰,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陸鎮淮搖頭,“我只有一事相求。”

“請說。”範長志不加思索地道。

“若我命絕範兄刀下,請將我屍身帶回山下的雲松客棧。”他說。

範長志一頓,“你妻子還在那兒?”

他一笑,“若死不見屍,我怕她會傻傻地在那兒等。”

“我答應你。”範長志毫不猶豫地回應。“倘若死的那個人是我,你就將我葬在天都峯上,行嗎?”

“行。”陸鎮淮乾脆地說。

範長志面帶笑容,但眼底亦充滿了不安。

範長志拔出長刀,沉聲道:“那……開始吧!”

陸鎮淮一頷首,刷地抽出鞘中的長刀。

這柄刀是他師父狂刀所贈,整支刀身是青銅鍛造,樸實無華,卻閃耀着震人的青色光芒。

“好刀!”範長志忍不住驚歎。

“我以當年打敗範老前輩的刀來迎戰,總算不辱你刀神之名吧?”鎮淮脣邊勾起一抹惺惺相惜的笑意。

範長志眼神一凝,縱聲而笑,“謝了!”話落,他飛身向前,揮刀姿態如出柙猛虎般。

鎮淮全心迎戰,亦有如天上青龍。

這一場龍虎之鬥,在一向靜穆孤寂的天都峯上展開了。

日落月出、夜盡旭現,天都峯上就這麼刀鋒鏗鏘地過了一天又一天,兩人卻依然未能分出高低。

山風颯颯,山嵐漫漫,而兩人也早已精疲力竭、急喘急息,因爲勝負未出,他們誰也沒打算喊停。

原本冰冷的刀鋒因爲長時間的敲擊摩擦而發熱着,兩人握柄的掌心也因用力過度而痠疼灼熱,他們的身體及氣力都已經到了極限,只憑着一股不願輸、不認輸的意志在支持着。

這一刻,兩人動也不動地互相凝視着,他們在歇息,也在等待。

範長志眉頭緊鎖,虎目炯炯地盯着陸鎮淮,而陸鎮淮也眼神沉着地注視着他。汗水自他們的額頭滑下,淌過了眉間,滴上了眼睫毛,兩人同時因汗水流入眼中而眨眼……

一眨眼,兩人像是有着十足默契似的飛身向前,鏗地一聲巨響,兩人手上的刀刃瞬間發出了震動的低嗚。

錯身而過後,他們回頭再度纏戰,仿似要爲這場決戰劃下休止符。

在兩人都氣力用盡,刀鋒卻還交纏的一刻,天都峯的另一邊突然射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鏗!”一陣刀刃斷裂的聲響傳來,陸鎮淮與範長志都驚覺地向後退去。

“住手。”一聲蒼勁的沉喝傳來,而眼前已佇立着一名白髮蒼蒼、身形魁梧的白衣老人。

範長志一震,下意識地看着手中斷了一截的長刀。

“老爺子!?”眼前這老人不就是前些天在客棧裏的老人家嗎?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還那麼輕而易舉地就打斷了兩人的纏鬥……

“師父?”鎮淮定睛一看,不禁怔愕。

白衣老人微微一笑,徑自沉默。

一聽陸鎮淮稱老人爲師父,範長志立即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原來這白衣老人居然就是當年打敗他父親的狂刀!

“您就是狂刀?”他遍尋名師、苦練刀法,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打敗狂刀,爲父雪恥,而今天……他卻驟然發現這都是一場夢。

他和狂刀的傳人不分高下,而手中的刀刃又輕易地就被年邁的狂刀所斷,他苦練了這麼多年,費心地擊敗了衆多高手以驗證自己的刀法高超,但今時今日……他多年來的夢全碎了。

白衣老人睇着一旁的鎮淮,“狂刀之名早已易主,如今的我不過是個老頭子罷了。”他早已將刀傳予鎮淮,如今狂刀指的是“陸鎮淮”,而不再是他。

“師父,您老人家怎麼會……”鎮淮十分喫驚。

師父隱居塞外,卻突然出現在黃山天都峯上,也難怪他會如此驚愕。

白衣老人一笑,“你們的事,我都聽說了。”說着,他望向了一旁的範長志,說道:“我就是不希望你們白白送命,纔會出手阻止。”

範長志情緒激動地盯着他,“老爺子,您……”因爲一切來得突然,他顯得有些錯愕。

“範少俠,”白衣老人慈愛地凝望着他,“當年你父親在這裏僅是一招而敗,就因而使江湖上失去了一位優秀的刀客,這件事一直讓我覺得遺憾……”

說着,他轉而眺望着遠山煙嵐,感慨萬千地道:“自從你父親鬱鬱而終後,我便隱居塞外,就是不希望再有人因爲這浮名而斷送生命,只是沒想到因爲收了鎮淮爲弟子,居然又惹出了這些事來。”

他沉沉地嘆了一聲,眼底蒙上了一層悵憾。“範少俠,若你爲你父親的死而懷恨於心,那麼……那麼……我現在就在你面前。”說着,他將頸子一抬。

範長志陡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注視着他。

“師你,您……”鎮淮急急向前。

白衣老人抬手阻止他向前,“鎮淮,你退下了。”說完,他又望着眼前神情糾結的範長志,“今天該是了結這陳年舊怨的日子。”

注視着白衣老人正氣凜然的面容,範長志握刀的手不禁顫抖起來。

他一直想爲父報仇,而如今他想打敗的人就在眼前,他……

眉心一揪,他高舉起握刀的手……

“範長志!”鎮淮見狀,忍不住喝着。

白衣老人神態自若,無畏生死地凝視着範長志。他的脣邊是一記慈祥的微笑,即使面對着可能取他性命的人,他仍舊不驚不懼、氣定神閒。

範長志濃眉聚攏,眉心沁汗。“喝!”突然,他懊惱地低吼一聲,將刀往一旁的石壁上擲去。

他跪倒在地,“前輩……”到了當下,他是真的想通了也想開了。

他的父親在有生之年能遇上這樣的高手,應該是死而無憾的吧……

“起來。”白衣老人扶起他,和藹依舊,“快起來吧!”

範長志站起,雖然疲憊,卻又神清氣爽,一前輩武德兼備,晚輩心服口服。

白衣老人縱聲大笑,其笑聲蒼勁有力地在山谷間迴盪不絕。

“好啦!”他突然一手抓着鎮淮,一手拎住範長志,說道:“我們都該下山了!”

話落,他拎着二人如閃電般地疾馳下山,山路雖險,他竟如履平地。

如此修爲讓範長志歎爲觀止、自嘆弗如。

* * *

三天了,水脈就這麼坐在客棧門前等着,也已經三天了。

鎮淮臨行前要她等他三天,還說三天一到就要她自行回雲霞山居去,而如今,三天之期真的到了……

等不到他歸來,她一個人回去又有什麼意義呢?

說什麼名譽是男人最重要的東西?那她們女人的幸福在哪裏?當男人們爲了名譽、理想去拼命時,女人的幸福又算是什麼!?

她不相信他不會回來,他的武功不是很高強嗎?既然他那麼厲害,他就一定會回來。

是的,也許他只是遇到了一個還不差的對手,所以纔會延遲了時間……

一定是這樣的,再等上半天、一天……他一定會出現的!

她想相信他會出現,可是當時間一刻一刻、一天一天的過去,她就覺得越來越無依、越來越心寒。

如果他就這麼一去不回,她該在這裏等待什麼呢?

不,就算他真死在範長志刀下,她也一定要見屍才死心!

“水脈!”一聲聽來有點遙遠的叫喚驚醒了她。

她抬起眼,有點失措地張望着。

那是鎮淮的聲音,她不會聽錯的,他……他真的回來了。

當三道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她終於看清了其中一人的確是她朝暮期盼的男人。

“鎮淮!”顧不得矜持、顧不得羞,她欣喜若狂地衝上前去,像只小猴子似的跳到了鎮淮身上。

她緊緊抓着他,像是要更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一樣。

“鎮淮!鎮淮!”她不斷地呼喊他,近乎失控。

一邊尊師父、一邊是剛剛纔與他進行了一場生死之斗的對手,陸鎮淮在此時顯得有點難爲情。

冷老人慈愛地笑望着兩人,問:“這位一定是你那美麗又聰明的妻子吧?”

“師父,她……”鎮淮乾笑着。

鎮似還未說完,水脈就因爲聽見師父兩字而急急忙忙地從他身上跳下來。

“師父?”她怔怔地凝望着眼前。頂白髮蒼蒼的老爺爺,“老爺爺,您是鎮淮的師父?”

白衣老人抿脣一笑,“是的。”

“可是您不是隱居在塞外嗎?”她疑惑地道。

雖然與他素未謀面,她卻對他有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

他呵呵笑着,又道:“愛徒大婚,做師父的怎能不到呢?”

“噢……”她瞭然地點點頭,旋即又望見另外一名身形與鎮淮相當的俊逸男子,“那……你又是誰?”

“在下範長志,久仰姑娘大名。”範長志抱拳一揖。

她瞪大了眼,驚叫着:“原來你就是找鎮淮決戰的人啊?”怪了,這兩個約好決戰的人,怎麼相安無事地同時站在這兒呢?

知妻莫若夫,鎮淮很快地就觀出她眼底的疑竇。“是師父他老人家阻止了這場決戰,也避免了一場可能的遺憾。”“噢?”她怔愕地又看着白衣老人,然後嫣然一笑,“那我可要謝謝老爺爺您替我帶回丈夫 ?”

白衣老人捻鬚而笑,“我不過是想喝杯喜酒罷了。”

水脈眨眨眼睛,古靈精怪地賊笑着:“那麼老爺爺您可能要失望了……”

“爲什麼?”他一愣。

“因爲我還不想回藏劍門去。”她像個貪玩的孩子般開懷一笑,“江湖這麼有趣,我還想多玩一陣子呢!”

白衣老人朗聲大笑,豪邁極了。

“鎮淮呀……”他拍拍鎮淮的肩,笑道:“你一向喜歡雲遊四海,看來這回你是找對伴了。”

水脈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逗得白衣老人好不開心。

“師父,您既然進關了,不如到藏劍門小住……”師父難得入關,鎮淮急欲留他暫住。

“不了,”他搖搖頭,“我過慣了閒雲野鶴的生活,還是回塞外去好了,等你們決定回去成親時,記得通知我一聲就行了。”

“徒兒知道。”鎮淮恭敬地答道。

“好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們就在這兒道別吧!”白衣老人睇着一旁的範長志,“範少俠,送老夫一程吧?”

範長志抱拳一揖“一晚輩之幸。”

他滿意地一笑,“鎮淮、徒媳婦,我先走一步啦!”

“師父慢走。”鎮淮雖然不捨,但也知道師父的個性就是如此。

水脈朝白衣老人揮揮手,“老爺爺,後會有期!”

“嗯。”白衣老人一笑,背身與範長志雙雙離去。

不一會兒,兩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之中。

* * *

“我們去哪玩好呢?”送走了白衣老人,水脈立刻追問着一旁的陸鎮淮。

他睨了她一記,“你還真不想回去啊?”

“當然是真的!”她興奮地跳着,“江湖這麼刺激,你總得讓我有機會見識見識。”

他笑嘆一聲,“那也得讓我休息休息吧?”

她思忖了一下,有點勉強地道:“也好啦!”說着,她又緊緊地纏住他的手臂,“你知不知道我快嚇死了,要是你再不回來,我……”

“就回雲霞山居去找你那心上人,對不對?”他故意消遣她。

她噘起小嘴,不服氣地回道:“我纔不是那種人呢!何況……雲霞山居根本就沒什麼心上人。”

他一怔,“那你之前都是騙我的?”好呀!居然隨便誰個男人來氣他!?

“也不是啦!”看他一臉氣惱,她急着解釋:“那個人其實是……”

“是什麼?”他欺近她,用一種威脅的口氣追究着:“宋水脈,你最好把事情給我說清楚。”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將一切全盤托出,雖說有點糗,但總好過讓他疑神疑鬼的。

“那個人其實是我不認識的人……”她囁嚅地道:“我坐花轎回藏劍門的途中曾遭人攔轎,那個攔轎的黑衣人掀我簾子,然後……”天呀!她怎麼能說那黑衣人摸她的臉,然後她還要求那黑衣人帶她走呢?

聽到這兒,鎮淮已經完全清楚了。

他展眉一笑,神情清朗,“我懂了。”

“咦?”她一愣。他居然沒生氣,而且還笑了!?

“然後你就對那黑衣人‘一見鍾情’,對吧?”他促狹地問道。

她支支吾吾地,“是……是有那麼一點啦!不過人家對你……也有一見鍾情啊,”說着,她心虛又羞愧地低垂着頭。

鎮淮好想哈哈大笑,可是……他憋住了。

“你呀……”他將她鎖入懷中,意有所指地說:“你對我是‘一見鍾情’纔對。”

她一臉迷惑地望着他,似乎是還沒能理解他的意思。

睇着她那迷惑困擾的神情,他就覺得好樂;她一直讓他苦惱着,而現在他有一種終於扳回面子的快感。

他想,他永遠不會告訴她這個“祕密”,那就是她“一見鍾情”及“一見鍾情”的男人都是他——陸鎮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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