麪包師傅和店員小妹們陸續打卡離開,原本熱熱鬧鬧充滿面包香的空間,在大家都離開後,只剩溫潤的木頭味混着淡淡的果茶味。
葉品妮習慣在麪包店打烊後,爲自己衝一壺果茶,放幾片喜愛的大提琴和吉他演奏的CD,坐在角落落地窗前那個位子上結算一日的營業額。雖然外面的鐵門已經拉下,只剩一道小門,這個時候從落地窗看出去也只能看到醜醜的鐵門,但她習慣坐在這裏。
今晚,她依舊衝一壺果茶,但平日喜愛的大提琴與吉他CD卻收起,換上了兩個小時前買來的流行歌曲專輯。
往常,桌面上一定有計算營業額的帳本、筆記本、計算機、原子筆,今晚卻是隻有一張CD外殼。
女歌手輕柔的嗓音充斥在這個不算大的空間裏,一盞暈黃的燈光、一壺果茶、一片CD、一首歌,還有一個女人。這是孤單的滋味嗎?
她輕閉雙眼,淚藏於長睫中,很多回憶畫面掠過她腦海。她跟着哼起歌,左手停在半空中,細白的手指舞動着,似在彈奏某樣樂器。跟着右手也舉至半空中,一筆一畫,對着空氣寫起字來。
獨奏的綠袖子,是我一支鑰匙,鎖着想你的住址。
從昨天在電視上看到他之後,她鎖在心間的回憶被打開,思念如滔滔江水滾滾襲來。再遇上澤欣後,她被喜悅沖刷全身。然後,過多的思念與過多的喜悅,將她思緒拉進一個極度哀傷的情境裏。
她想念他,又悔恨自己。她懷着欣喜的心情期待見到他,又因爲沒見着而失望落寞。是給她的懲罰嗎?懲罰她一聲不響的離開她,所以今夜她才見不到他?
她跌入歌曲帶給她的回憶裏,淚流滿面,沒發現身後不遠處那未鎖上的小門被推開來。
透過落地窗反映的影像,閻靖碔一進門,就看見久違的女人一臉哀傷,閉着雙目默默垂淚的模樣。
心臟一個抽緊,他差點就忍不住上前緊緊擁抱她。
他本來早就該到的,卻因爲音教小姐李芳文打電話給他,說她家裏臨時出了點事必須趕回家,他只好先擱下想見心愛女人的念頭,折回顏音顧店,直到打烊。
迴旋的綠袖子,音符還不休止,繞成永遠的戒指。
是“綠袖子”啊。她也愛上這首歌了嗎?
心念一動,他語音低啞地開口:“原來,我買不到這張CD,是因爲被你買走了。”他眸光溫柔,深深地凝視着那纖細的背影。他當然不知道CD真是被她買走的,他只是找不到更適合此時此刻的開場白。
那熟悉的低柔嗓音在身後響起,葉品妮瞬間愣住。她緩緩張開雙眸,從落地窗上看到他的影像。依舊儒雅俊秀,依舊頎長挺拔,依舊有着難以忽視的憂鬱貴族氣息。
眨動眼睫,她確定自己並未眼花,他當真在她身後,如此之近。她慌亂地轉轉眼珠,直到想起自己尚未回應他的問話時,視線才又回到落地窗反映出的影像上。
她咬咬脣,囁嚅着開口:“你。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可以借你。”她、她在說什麼?她不是想說這些的。
他脣畔含笑,眸光醉人,“你打算對着窗跟我說話嗎?”
“不,當。當然不是。”她急忙站起,旋過身子,半垂雙眸,她盯着他襯衫上的衣釦。
不算大的空間內,除了女歌手的歌聲外,只剩下兩人溫熱的氣息。他睇着她半垂的臉容,她繼續看着他衣上的扣子。
“嗯,沒話想跟我說?”靜默半晌後,閻靖碔先開口,依舊是醇厚醉人的嗓音。
“不、不是。”她雙手負於身後,擰絞着。
“那是。不想看見我?”他目光幽深,情意繾綣。
“……不是。”她還是沒抬眼看他。
“也不是啊。”他沉吟半晌,揚着煦暖的笑容道:“那我猜不出來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繞了繞,“傍晚我去了顏音,沒等到你。”視線回到他的衣釦,彷佛衣釦比他有魅力。
他輕訝,沒想過她會主動找他。“我不知道。”澤欣在電話中,只轉述他們的對話,並未提到她會來找他。
“我一路走回來,看到三隻漂亮的髮箍,本來想要買,結果聽到隔壁唱片行在播現在你聽到的這首歌,我走進唱片行買了這張專輯,然後就忘了要買髮箍。”她說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像是在掩飾自己的不安與緊張。
閻靖碔聞言,相當詫異。回想起髮飾攤老闆娘和唱片行老闆的話,他才恍然明白,原來他們說的是同一個人。
他心愛的女人。
原來,他們曾經錯身而過嗎?
他沒提起這段插曲,只是噙着笑弧看她,靜待她的下文。
“這首歌也叫‘綠袖子’。”她愈說愈小聲。
“還有呢?你應該還有其他的話想告訴我?”他看出她的不安,柔聲誘哄她。
葉品妮眨動眼睫,片刻後才細聲說道:“我。我想哭。”她音量極小,但他仍是聽到了。
他微愕,卻還是伸展雙臂,笑道:“可以,到我這裏來。”
她抬眸,見到那張讓她思念多年也讓她心痛多年的俊顏時,她掩住嘴,然後泣喘一聲,埋進他寬闊的胸懷。他身上一樣有着好聞的清爽氣味!
兩具身軀毫無縫隙地相貼着,當一觸及彼此的身體與對方傳來的氣息時,兩人皆爲這樣的親近而撼動着。原來,他們都是那麼渴望彼此的體溫啊!
她雙手緊緊環住他精瘦結實的腰身,小臉埋在他胸前,而他只是輕撫她的發,任她淚水沾染他胸前。
她淚水奔流,難以遏止。她一面掉淚,一面喃語着:“對不起。對不起。碔哥。我。”
“沒關係,都過去了。”閻靖碔半垂首,鼻端摩挲着她的髮絲,一樣是淡雅的清香。
“我不是故意傷你心的。那天我聽到你和澤欣的對話,以爲你瞞着我和那些人碰面是要談判,所以。”
“我知道,沒事了,澤欣都告訴我了。”他愛憐地擁緊她。
“我不是存心不跟你聯絡,只是媽媽需要我照顧,又覺得也許我在你心底,其實不是那麼重要,所以我。”她仍試着解釋。
“品妮,不要緊,真的不要緊。”想起她家中曰鏹鉅變,他卻沒能陪在她身旁,他心底萬般自責。“我早該從我媽身上看到女人的執着和一心一意,是我做得不夠好,所以讓你沒安全感。”
深深嘆息後,他又說:“當時我發現你情緒不對,就應該瞭解原因,而不是先趕去赴約。如果我能老實告訴你,你就不會那麼擔心、那麼不安,我以爲不讓你知道對你纔是好的。”心疼她啊。
聽着他的心跳聲,葉品妮倘下了心情,“我們是不是太在乎彼此,所以才老作錯決定?”
“也許,但沒關係,我們可以將它視爲一種學習,從學習中成長。”任何事都需要學習的,愛情也是。關於愛情,或許他們都太懵懂。
“碔哥。”大哭過後,她鼻音濃重。
“嗯?”他輕撫着她的長髮。這個爲他淚流滿面的女人,永遠讓他心疼不已。
“你肩膀再借我靠一分鐘好不好?”又想哭了,再給她一分鐘就好,只要再哭一分鐘,她就能平復了。
“不好。”輕刮她臉頰,閻靖碔語音低柔,“我的肩膀是要給你靠一輩子的,要嗎?要就來,不要就。”
泣喘一聲,葉品妮纖纖雙臂緊摟住他的頸項,“要要要,就算你現在反悔也沒用了,我要靠一輩子。”雙眸含淚地閉上眼,她臉上浮現出小女生的嬌憨樣。
見她如此,飽含愛憐的低柔笑聲,讓他胸膛起伏着,“我不會反悔。”他不反悔,也不讓她反悔。愛都愛了,就停不了了。
“碔哥。”她將臉頰貼在他散發着淡淡清涼味的頸項,像小狗輕輕磨蹭,溫柔依偎着。溼熱的長睫中,淚水緩緩滴落,淌進他的頸窩。
今晚三度錯身而過,從這一刻起,只有甜蜜糾纏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