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少揚從地下停車場搭電梯來到B2,腳步沒有停歇,來到他們過去時常約會的果汁吧,遠遠地就看見頌恩已經坐在那兒。
他不自覺放慢腳步,有些卻步,如果頌恩之所以約他見面,不是因爲原諒他,而是要和他劃清界線,不想再見到他了,那麼他又該怎麼乞求她的原諒,如何說服她改變心意?
他兩手插在口袋,站在那兒神情痛楚地看了她一會兒,此刻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軟弱膽怯的一面,但就算心裏憂懼着她的決定,他也必須去面對。
瞿少揚來到她身邊,啞聲問道:“沒讓你等很久吧?”
“我也是剛到……呃,你怎麼了?氣色好差,生病了嗎?有沒有去看醫生?”頌恩抬起小臉,就看見他那張憔悴消瘦的俊臉,心裏覺得好捨不得。
“我很好,只是最近都沒有睡好,沒關係。”她關懷的口吻讓他又懷了一線希望。“要喝什麼?”
“我已經點了,你要喝什麼?”她淺淺的笑着。
“我不用。”瞿少揚看着置於膝上的手掌在微微顫抖着,才知道原來他是這麼的害怕。“你……約我出來要跟我說什麼?”
啜了一口果汁,頌恩鼓足勇氣說:“我……我剛剛已經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我確定懷孕了,大概五週而已,因爲現在還小,要等到七、八週左右纔可以做超音波檢查,確定有沒有問題,以前我答應過你,如果有了孩子要告訴你,所以纔打這通電話,你是孩子的爸爸,有權利知道他的存在。”
瞿少揚震懾不已地看着她。“你、你懷孕了?”因爲他們這一個多月都沒有做任何避孕措施,會有孩子也是正常的結果。
“你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會拿掉孩子,我會把孩子健健康康的生下來,然後扶養他長大,而且我會好好的愛他。”她撫着小腹,臉上有着初爲人母的慈愛笑意。
他有說不出的狂喜,所有的心神全因這驚人的消息而振奮起來。“那我們可以先去辦理公證結婚,明天你就搬回來住……”
頌恩搖了搖頭。“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爲了要逼你結婚,少揚,我一個人可以把孩子帶大,也不會讓孩子喫苦。”
“不要這樣懲罰我!”瞿少揚倏地慘白了臉,嗓音喑啞地低吼。“頌恩,那是我的孩子。”
她眼眶也泛紅了,急切地說:“我知道,你不要誤會,我當然會讓你看孩子,等孩子懂事了,也會讓他知道你是他的親生父親,會叫你爸爸,你隨時想看他都可以過來,我說的是真的,我們可以請律師作證,你是孩子的爸爸,這是不爭的事實,可是……不要跟我搶,少揚,我只剩下孩子,請你不要跟我搶好不好?”
瞿少揚因她的懇求,一顆心幾乎痛到麻痹沒有知覺了。
“我現在已經不求什麼了,只要有孩子就好,你跟那位趙小姐還可以再生,但是我只有這個孩子了,我保證會很愛很愛他,給他滿滿的愛。”頌恩很認真地向他保證,眼底淨是乞求。
他真的把她傷得那麼深嗎?深到她不敢再奢求他的愛,不敢再對他抱持着任何期待,深到她只想擁有他的孩子就心滿意足了?
“少揚,你會答應我對不對?”她好擔心地問。
原來心還可以這麼痛,那種懊悔和自我厭惡的心情,把他殺死了一次又一次,恨不得她能捅他幾刀。
“好……好。”瞿少揚嗄聲允諾。
頌恩這才破涕爲笑。“真的嗎?謝謝你,少揚,謝謝……寶寶,你爸爸答應了,以後你可以跟媽媽在一起了。”小手撫着腹部喃喃自語。
“你現在還住在朋友家嗎?”瞿少揚目光沉痛地看着她。
“嗯,但是再過幾天我就會搬回以前租的那間房子,住起來也習慣,等整理好之後,打算再賣飯糰,要開始存錢纔行,不然寶寶生下來需要用到很多錢。”
瞿少揚嚥下喉頭的梗塞。“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負責。”
“我知道,不過總不能全靠你,以後你也有你的家庭要照顧,我不想給你添太多麻煩。”她將果汁喝完。“我要走了,你也快回去上班。”
他也跟着起身,上前托住她的背。“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搭計程車就好。”
“走吧。”瞿少揚態度堅決地攙着她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頌恩嘆了口氣,不再拒絕,也不會再去奢求什麼,雖然他們無法成爲夫妻,至少爲了孩子,可以當朋友。
*
搬回了以前和母親住的房子,雖然這是租來的,可是有着十年的記憶,住在這裏就好像母親還在身邊,讓她覺得自己不那麼孤單,這樣多少給了她些許勇氣,畢竟,她雖然嘴裏說不怕,可是獨自生養孩子還是讓她忐忑不安。
“寶寶,媽媽不怕,媽媽現在有你,會很堅強的……”頌恩爲自己打氣。“好了,先來拖地。”
穿上粉紅色圍裙,她環顧整個客廳,兩手插腰,想着要從哪裏開始拖起比較不會費力。
叮咚!叮咚!
門鈴響了,讓她困惑。“會是誰來了?”纔打開木門,隔着一道鐵門訝異地看着佇立在外頭的男人。“少揚,你……”
瞿少揚先是到殷嫚家找人,卻沒有人在家,打手機又是關機,於是飛車趕了過來,總算找到頌恩,這段小小的路程卻讓他飽受煎熬,他多渴望能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開門。”
頌恩遲疑了下,還是幫他開了。“怎麼來了?今天不用上班嗎?”難道他不知道只要多見他一面,她就會多傷心一次,爲什麼還要一直出現?
“我跟公司請假了。”穿得一身休閒的他跨進門檻,開始捲起袖口。“你一個人打掃房子很累,我來幫忙,要從哪裏開始?”
她瞪着他片刻,冷淡地說:“謝謝,不過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慢慢整理,不需要你幫忙,你還是快點回去上班。”
“我不會走的,就算你再恨我、再生我的氣,我也不會走。”瞿少揚願意承受她所有的怨懟和不滿,只要能待在她身邊就好。
頌恩咬着下脣,壓抑着想哭的衝動。“這樣真的可以嗎?我不想讓那位趙小姐誤會了,你現在該在乎的人是她,我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就算有事,還有小嫚,她會幫我的,所以你不用擔心。”
“我沒有再見她,也不會再去見她,早在兩年前我和她就結束了,不告訴你是怕你胡思亂想,怕你會以爲我對她餘情未了,其實不是這樣的——”他必須讓她知道。
“我不相信!”頌恩握緊雙拳。“是因爲孩子嗎?你覺得虧欠我對不對?大可以不必這樣,這個孩子是我要的,我願意把他生下來,你不需要內疚。”
他握着她的手臂,卻又不敢太用力。“我真的不愛她,過去的我總是把對她的迷戀當作是愛,自以爲懂得愛情,現在才知道錯了,直到認識你之後,我才深刻的體會到,原來對你的不捨和心疼纔是真正的愛,頌恩,我真正愛的人是你,自始至終只有你一個。”
“不要……”她像被燙到似的掙開他的手,淚水早已盈睫。“不要這麼說,我已經不再那麼傻了,不再傻得相信你的話,也不再以爲只要不斷地付出,終有一天就能得到你的愛,拜託你走好不好?”
瞿少揚深深地吸了口氣。“我不會勉強你相信,我會做給你看,頌恩,不要趕我走,讓我證明給你看。”
“隨便你!”既然趕不走他,頌恩小臉一撇,決定冷漠以對,知道早晚他還是會走的。
瞿少揚知道她不會那麼快原諒他,而他也不值得,但是隻要她對他還有一絲一毫的愛,那麼就還有希望。
一整天下來,瞿少揚盡心盡力地幫她把屋子都打掃乾淨,讓她晚上能睡個好覺,這樣對她和孩子都好。
隔日早上,他又準時來報到了,還請傢俱行送來全新的牀墊,上面附了孕婦墊,可以減少胎兒和媽媽之間的壓力,有適當的支撐,孕婦會比較舒服。
“爲什麼要買這些東西?我不需要!”頌恩再也忍無可忍地朝他大叫,掄起拳頭往他胸口捶打着,“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你這樣只會讓我更難過、更痛苦,你知不知道?”
看着她激動落淚的模樣,瞿少揚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兒由着她打罵,讓她發泄怒氣。
“你走!你走!我不要看到你……”頌恩又哭又叫。
“我不會走的。”他也溼了雙眼。
她的情緒整個爆發了,使盡全力地槌打。“我不會把孩子給你的……你休想搶走我的孩子……”想到他是爲了孩子,心就像被撕裂了。
“我不要孩子!”瞿少揚啞聲吼着。“如果沒有你,我要孩子做什麼?頌恩,孩子是你的,我不會跟你搶……”
“我不相信!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
瞿少揚伸臂將她摟在懷中,無視她的掙扎,摟得好緊、好緊。“我可以對天發誓,要是我騙你,就讓我永遠都無法擁有你,相信我,頌恩,再信我一次,算我求你……”
“嗚……嗚……”頌恩沒有力氣,只能倚在他胸前痛哭失聲。
要她怎麼相信?她還能再相信嗎?
他親着她的發頂。“我愛你,頌恩,就算你已經不再愛我了也沒關係,這次換我來愛你,等到你願意再相信我爲止。”
“嗚……”她只是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在這時,頌恩忽然覺得肚子怪怪的,趕緊推開他,奔進浴室裏去。
“頌恩,怎麼了?”瞿少揚猛敲着門叫道。“頌恩……”
不到一會兒,她小臉毫無血色走出來,失魂落魄地就要往門口走。“我、我現在要去醫院……走開……我要去醫院……”
“你不舒服嗎?是不是肚子痛?”他的臉色也跟着慘白。
頌恩連聲音都在顫抖,脣色都白了。“我在流血……怎麼辦?寶寶……是不是保不住了……”
“我馬上帶你去醫院……”將她打橫抱起,瞿少揚馬上衝出家門,開着車來到距離最近的醫院掛急診。
隔着簾子,從來不信鬼神的瞿少揚在心中不斷懇求着老天爺,不要帶走那個小小的生命,不要再讓他失去親生骨肉,沒有了孩子,頌恩不會再接受他,也許連最後一點愛也會消失。
他把臉埋在雙掌之間,全心全意地向上天祈求。
“唰”地一聲,簾子被由裏頭拉開,醫生和護士走了出來。
“醫生,她的狀況怎麼樣了?”瞿少揚焦急地上前。
醫生點了下頭。“剛剛幫她打了安胎針,孩子是保住了,不過懷孕前三個月原本就很容易流產,所以要多注意。”
“我知道,謝謝。”對這樣的結果,他深深感恩。
來到病牀前,瞿少揚坐下來,看着正在閉眼休憩的小女人,小臉原本只有巴掌大,現在感覺更瘦了,這樣的她要懷上八、九個月的身孕,不知會有多辛苦。
“孩子沒事了。”他輕柔地拂開散在她面頰上的髮絲,哽聲低喃道:“已經沒事了……孩子很強壯,不會這麼輕易就離開我們的……”
頌恩悄悄地掀開眼皮,看着他用掌心捂住雙眼,無聲地啜泣流淚,一顆心也不爭氣地軟了。
他也很愛這個孩子。
那麼她又怎麼忍心拆散他們父子?可是……
她真的能再愛他一次嗎?
*
翌日中午——
瞿少揚一早又打了電話跟公司請假,在這個時候,他不能讓頌恩獨自待在家裏,沒有人照料,萬一身體不適,甚至又出血了怎麼辦……雖然不想往壞的方向想,但還是得預防萬一,絕不能讓他們母子出任何差錯。
爲了怕會流產,頌恩整天臥牀安胎,正好起來倒杯水喝,看到他提着兩隻行李袋進門,頓時瞪圓了眼。“你在幹什麼?”
“你怎麼爬起來了?快回去躺好。”他扔下行李袋,過去攙扶她。
她非問個清楚明白不可。“還有你怎麼進來的?你偷打我家的鑰匙嗎?”看他像進出自家大門,讓她又氣又惱。
“對,我是另外打了一把鑰匙,這樣你就不用出來幫我開門。”瞿少揚也很老實地回答她。“從今天起,我要搬進來住……你先不要說話,我知道你會生氣,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決定這麼做。”
頌恩怒瞪着他,漸漸紅了眼眶。“你這樣到底想證明什麼?證明你不是個無情的男人嗎?是因爲你心裏對我很內疚、很過意不去,因爲我正懷着你的孩子,所以你無法坐視不管?”
“如果我說跟孩子沒有關係,你會相信嗎?”他不能否認那的確佔了部分的原因。“你現在懷了我的孩子,這讓我憂心,怕孩子會讓你太辛苦,等孩子再大一點會更辛苦也說不定,可是……我又沒辦法要你拿掉他,或許沒有孩子就可以證明我不是爲了他才這麼關心你、愛你,但是我說不出口。”
她吸了吸氣,抹去滑下的淚水。“就算再辛苦,我也絕對不會拿掉孩子。”
“我知道。”瞿少揚目光一柔。
“當初……你爲什麼要跟我交往?是因爲我表現得太明顯,表現得太喜歡你了,所以讓你狠不下心來拒絕我?如果是這樣,那是我的錯,我不該……”終於她還是問出口了,這個結在心裏打得好深。
瞿少揚一把摟住她。“不是這樣的,那是因爲我的心也被你深深地打動了,也許那一瞬間我已經愛上你,只是我不知道,以爲那只是一種單純的喜歡。”大掌撫着她的背,吐露出這段日子的自我剖析。“對男人來說,肉體帶來的愉悅總是比較強烈,強烈到誤以爲那就是愛……對當時才二十五歲的我來說也許是,但是對現在已經三十歲的男人來說那是不夠的,真正的愛還包括了彼此的心靈能不能引起共鳴,所以當我這次再見到趙湘華便明白了,我根本不曾真正的愛過她。”
頌恩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煙味,想要相信他,卻還有着一抹遲疑。
“沒關係,你不要太快原諒我,該讓我受到多一點懲罰,可是給我機會,不要拒我於千里之外,我會很感激的。”他說得誠摯。
她思索了半晌,推開他,轉身回到房間,才走了兩步,沒有回頭地丟下一句話。“想住在這裏就戒菸,否則就馬上離開。”
聞言,瞿少揚嘴角因釋然而上揚,眼眶泛紅了。“好,我馬上戒菸。”這也算是跨近了一大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