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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純素心蘭》 / 季薔(季可薔) / 第8章 / 共10章

那是一雙幽深得不可思議的性感眼眸,像美麗的海洋一般沉澱着深深的悠遠神祕、教人不自禁地想仰躺在那上頭,任那溫柔的波浪載着自己浮浮沉沉。

那真的是一對非常迷人的眸子。

齊晚兒帶着恬靜的笑意自夢中醒來,展開眼瞼後,迎向她的仍然只是那陪伴她十幾年的黑暗。

可是她看見了,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雖然只是在夢中。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找尋着應該沉睡在身旁的枕邊人,但她抓到的只是無形的空氣。

“嚴寒,你在那兒?”她輕聲問道,半猶豫地。

沒有人回應她,她試着再問一次,這次音量提高了,“你在這裏嗎?嚴寒。”

然後她聽見門開啓的聲音,接着是一個女人的嗓音,“啊,你醒來了嗎?夫人。”

“你是——”

“嚴先生的私人祕書。”清朗的語音帶着笑意,“她交代過我如果夫人醒來,過來看看你有什麼需要。”那麼她知道他倆昨晚在這裏共度一夜羅?

齊晚兒突然感到困窘,“現在幾點了?”

“快九點,正好是上班時間。”祕書看着她略顯慌亂的神情,脣邊的笑意加深。

誰都可以輕易地看出他們昨晚做了什麼,她只好奇他們爲什麼會選在這裏……難道他們真如此迫不及待吧?

齊晚兒敏感地察覺到祕書熱烈的注視,她不安地撥了撥頭髮,“嚴寒呢?他已經開始工作了嗎?”

他爲什麼要派一個陌生女人來照顧她?

“嚴先生剛剛搭車去機場了,去日本洽談商務。”

她猛然自牀上坐起,“他出差了?要多久?”

“預定計劃是兩個禮拜,先到日本,再到法國。”

“爲什麼?”她不禁喃喃道,“他不事先告訴我一聲?”

他是在躲她嗎?

她忽然伸手到牀頭櫃,摸索到被嚴寒取下的首飾,首先是那鑽石項練。

“好漂亮的項練!”祕書發出讚歎的聲音。“是嚴先生送你的嗎?”

“不是。”她搖搖頭。

她都還沒跟他解釋有關項練這件事呢。他怎麼可以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走了呢?

“等夫人梳洗過後,我就派公司車送你回去可以嗎?”

“謝謝你。”她微微一笑,“請給我二十分鐘。”

待祕書退下手,她纔開始努力扣上項練。

兩個小時後、她已經回到她與嚴寒那幢位於市區的兩層樓公寓,洗過澡,喫過早餐,還接待一位令她意想不到的訪客。

東亞的行銷總裁——傑洛泰。

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坐在她對面的應該是一個有着半白髮絲灰眸銳利的法國人,因爲嚴寒曾在他們婚宴的那一晚介紹過他。

在一番客套的寒喧過後,傑洛泰直接切入正題,“其實今天來打擾夫人是有件事情徵求你的意見。”

“有什麼事嗎?”

“夫人知道我們與日本技術合作開發一系列新產品,正打算於近期推出的事情嗎?”

“嗯。”她想起嚴寒昨晚曾淡淡地提過。

“首先推出的主力產品將是研發多年的新款香水,然後是一系列相關產品,像是香精、沐浴乳、乳霜等等。”

“嗯。”她先是點點頭,然後微揚秀眉,“不過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並不是東亞的股東啊。”

“在與公司負責這個案子的企劃小組商量過後,”他緩緩地說道,“我們一致認定夫人將是此項產品最佳的代言人。”

她櫻脣微張,掩不住訝異,“什麼?”

“夫人清純出塵的形象正適合我們新產品所要表達的,那種淡然幽遠的香味。”

“我不明白……”

“夫人有一種‘Pure’的氣質。”

“Pure?”

“那是我們新產品的名稱。”

“你的意思是——”她依然覺得不可思議,“你們要我當新產品的模特兒?”

“是的。我們早就想邀請你了。”傑洛泰肯定她的疑問,“尤其今早夫人離開總公司時,Pure的企劃組長偶然瞥見了你胸前的項練,正巧和我們想做成的香水瓶造形一模一樣。用人工將玻璃吹出素心蘭的造型,不噴沙,表面是完全的透明。”他忽然輕聲一笑,“這主意是嚴先生提出來的,想必他也是因爲想到夫人你才這麼建議吧。”

“是嚴寒提議將香水瓶做成素心蘭?”齊晚兒幾乎屏住呼吸。

“是”

“也是他建議由我擔任代言人嗎?”

“不是。我曾經和嚴先生提過這件事,但他似乎並不贊成這件事。”傑洛泰的語氣充滿遺憾,“他似乎認爲夫人有某種理由不願答應此事。”

她想她明白嚴寒的疑慮。

她沉默一會兒,終於堅定地開口,“他的顧慮是有理由的。”

“夫人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請儘管開口,我們會盡量配合你的。”

“並非有什麼不滿的地方,而是我本身並不適合擔任模特兒”

“爲什麼?夫人的形象與氣質正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啊。找遍會世界的模特兒再找不到比你更適合的人選了。”

“我看不見。”

“法國,美國、日本、我們考慮過許多模特兒……

什麼?!“傑洛泰忽然瞪她,不敢相信剛剛聽到的話。

“我是個瞎子。”她靜靜地道。

他終於確認自己所聽見的,震驚莫名,“你看不見?”

“是的。”

她的眼睛看不見?

他禁不住仔細地審視她那對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美麗黑眸,爲什麼這樣出塵的眸子會看不見?爲什麼沒人發現這一點?

難怪,難怪她的眼眸可以清亮至此,彷彿不染一絲世間塵埃,原來正是因爲她看不見的原故啊。因爲她看不見人世間醜陋污穢的一面,所以才更清雅出塵。

他沉吟良久,“我並不認爲這是個問題。”

“不是嗎?”

“我們並沒有人發現夫人看不見,不是嗎?我相信觀衆也不會介意這一點的。”

“可是,我的失明會替工作人員帶來不便的啊。”

“他們也不會介意的。”傑洛泰微微一笑,“有機會與夫人合作是他們的榮幸呢。請夫人放心,我一定會挑選最專業的工作小姐,絕不會將你失明的事傳播出去的。”他語氣堅定,“絕沒有人敢犯下如此致命的錯誤。”

“但是——”她仍然猶豫不決。

傑洛泰打聽她的話,“我有個預感,只要夫人願意擔任Pure的代言人,我們絕對可以打一場漂亮的勝仗!

更明白點說,光是夫人的知名度就足以讓所有人注意我們的新產品了。“

因爲她是齊浩天女兒的關係嗎?

原來他們堅持要她當模特兒,除了她本身的氣質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爲她是齊家的女兒?

她微微苦笑,身爲齊浩天的女兒就有這種好處。即使她本身不夠出色、即使她沒有一點點當廣告模特兒的經驗,即使她是個失明的人——只要她是齊浩天的女兒,社會大衆就會注意到她。

不過,這正是她唯一可以替他做的事,不是嗎?

她什麼也幫不上他的忙,如果擔任Pure的代言人對他的事業會大有助益,那她願意去做。

只要對他能有一點點幫助,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兩個禮拜變成了一個月。

嚴寒知道自己在逃避,雖然他以業務繁忙爲藉口,雖然他的確奔波於日本及法國各大城市之間,但他明白自己是在逃避。

他怕回臺北,怕回他那棟位於高級公寓頂層的家,怕見到晚兒。

他不知如何面對她。

他對自己微微苦笑——他終究還是奪去了她的純真,背叛了對她的承諾。

雖然那一夜其實是晚兒主動來找他,但有一天她一定會後悔的,當她明白了自己心中情愛所繫後,必然會深深懊悔。

他不該如此利用她。想想看,她竟然說過她可以全心信任他!

嚴寒朝自己嘲諷般地撇撇嘴角,她若明白她一心信任的人其實只是一個利用她脆弱的時候佔有她的渾球。

他辜負了她對他的信任,她是他這一生當中唯一真正信任他的人啊。

嚴寒收緊下頷,感到一陣深深的自我厭惡,而這副線條嚴厲的神情幾乎嚇着剛剛進辦公室的祕書。

“什麼事?”他銳氣十足的眸光射向她。

“黎之鵬先生想見你,總裁。”祕書小心翼翼,唯恐讓他從今早一進辦公室便顯得陰沉的臉色更加不悅,“還有,傑洛泰先生傳來了Pure的廣告毛片,請你過目”

“之鵬進來,順便替我打開螢幕、我要看毛片。”

“是。”

祕書一退下,黎之鵬便馬上出現,仍舊是他那副瀟灑的模樣。

嚴寒露出今天第一個微笑,“你來得挺巧的嘛,我剛剛出差回來。今早才進辦公室,沒想到就被你逮到了。”

黎之鵬眨眨眼,“這就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怎麼會來?”

“昨晚就在這附近,今天就順便來看看你羅。”

“是嗎?”嚴寒半嘲弄地道,“又睡在女人家裏了?”

黎之鵬聳聳肩,“人家的誠意邀約,我怎麼好拒絕呢?”

“來得正好,陪我看一支廣告毛片。”

“什麼廣告?”

“我們的新產品。”嚴寒用眼光示意對面牆上的電視幕,“是最新研發的——”他突然會上嘴,瞪大一雙眼眸。

黎之鵬好奇地轉過頭瞥向螢幕,在看清螢幕上的人影時禁不住跟着瞪大眼。

那是——晚兒!

廣告上的她步伐輕緩地走在一片春意盎然的草原上,衣袂翩然,髮絲輕揚,手中輕拈着一朵白色素心蘭。然後,是她臉部的特寫,一雙清幽的黑眸蘊着純真的透明感、清澄潔淨,脣邊抿着淺淺的笑意,整個人透着股自然清雅的味道,像誤墜凡間的天界仙子。

清麗、淡雅,像隨時可能消失在空氣中。

“這——不是晚兒嗎?”黎之鵬輕聲笑道,廣告過後是她各種姿勢的剪影,包括她低俯下身,瑩膩的前胸素心蘭練墜綻着珍燦的而光。他興致盎然地盯着。

“顯然是。”嚴寒亦緊盯着幕上那一幕,語氣陰沉。

“你讓她做廣告?”

“不是我的主意。”嚴寒抿緊脣。

“不過,倒真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呢。”黎之鵬讚歎着,“沒想到晚兒拍起廣告來還挺有說服力的,連我這個從小看她長大的哥哥都嚇一跳。”他笑了,黑眸躍動點點光芒,“這瓶香水肯定大賣。”

“何以見得?”

“想想看,晚兒那種純粹的氣質——哪個女人不想有啊?男人更不用說了,肯定抵擋不了她的魅力。

Pure,還有誰她更適合詮釋這個產品呢?“黎之鵬再次讚歎地搖頭,”恭喜你,找到了最佳代言人。“

“該死的!”嚴寒猛然捶打桌面,“我纔不會讓她拍這支廣告!

“你說什麼?”黎之鵬懷疑自己的聽力。

嚴寒關掉電視,“我不許她如此拋頭露面!”

黎之鵬若有所悟,神情隨之凝肅起來,“你是怕她失明的事被人傳出去嗎?”

“不,我相信傑洛泰。有他掌控絕不至於有人敢泄漏半句。”

“那你怕什麼?”黎之鵬不解。

“我怕什麼?”嚴寒咬着牙,一字一句皆由齒縫中逼出,“想想看,要是這支廣告真的上市了,要是她的臉真出現在各種大大小小的立體及平面媒體上,你想想會有多少男人色迷迷地盯着她?”他再次捶打桌面,“我的妻子可不是公開讓人評籤的古董!”

黎之鵬不可思議地瞪着他“嚴寒——”他像發現新大陸,“你是在嫉妒嗎?”

“什麼意思?”

“你嫉妒其他男人欣賞你老婆!”

嚴寒回瞪他,不發一語。

“天啊,你真的在嫉妒!你真是那個我從前所認識的嚴寒嗎?你從前連跟別人分享女人都不介意,現在只不過是要你老婆拍支廣告而已!只是拍支廣告而已!”

黎之鵬提高嗓音,“何況這支廣告又拍得那麼好!你不能否認晚兒在裏面簡直像個女神。”

“所以我才反對。”嚴寒反駁他,“連你這個自稱她哥哥的浪子看了都會心動,更何況其他男人,我絕不讓它上市!”

黎之鵬愕然數秒,然後開始大笑,他笑得幾乎彎下腰,“你沒救了,嚴寒。你現在的表現就跟那些被女人套牢的男人沒兩樣。”他搖搖頭,不懷好意地嘲弄他,“爲一個女人這樣失魂落魄,你簡直丟我們浪子的臉”

嚴寒直直瞪他,黑眸沉鬱,“別嘲弄我。”

黎之鵬終於收住笑聲,眸光閃亮地盯着他。

“該死的傑洛泰,竟然找她拍這支廣告!”嚴寒完全未察覺好友熱切的注視,逕自低低地咒罵着,無法剋制滿腔怒火。

他絕對不准許晚兒當產品的代言人。

還有,他要回去擱了她那串素心蘭項練。她竟連拍廣告都不肯取下它!

兩個禮拜變成了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嚴寒已經出差整整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來。他竟只打過一通電話回家來,而且只是不及三分鐘的簡短交談,簡短地解釋他必須延長出差時間,當然,對他出差前那一夜發生的事他一句未提。

或許他是巴不得能快點把那件事忘掉吧,或者當它從未發生過。

或許他覺得後悔莫及。

她不曉得他心中究竟做何感想,或許他仍然介意項練的事?他以爲她愛着黎大哥,所以對那晚發生的事感到後悔莫及嗎?

還是她的表現——實在令他無聊?

齊晚兒禁不住長嘆一口氣。

她希望他快點回來好讓她有機會解釋一切,她已經快無法忍受這種允滿不安與疑慮的日子了。

她雙手重新撫上琴鍵,而嚴寒的嗓音仍然夾雜在悠揚的琴聲中騷擾着她耳際。

老天!她可以記起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從他們在東亞百貨初遇,到那個激情之夜他在她耳邊的熱情呢喃。

嚴寒、嚴寒、嚴寒……

不知不覺,喬治·溫斯頓的December從她指尖流泄,從低低地、半帶着猶豫的細語,逐漸強烈、逐漸高昂、逐漸掩不住滿腔情意澎湃。

December,這該是蘊着淡淡涼意,淺淺惆悵的旋律啊,爲什麼讓她詮釋起來頓時成了最熱情的告白?熱情到即使整首曲子驀然止歇,她仍覺胸膛透不過氣來“太太,太太,”小宣興奮的聲音在琴室門口揚起,“先生回來了。”

嚴寒?齊晚兒茫然地揚起臻首。好半晌腦海只是一片空白。

“先生回來了,他現在要上來這裏。”

嚴寒回來了。他回家了!

她神智恍然清醒,心底忽地泛起似酸似苦的滋味,脣角卻不知不覺揚起。

他回來了。

她迅速站起身來,提起步伐就是一陣快速移動,完全忘懷了平日刻意培養的端莊與小心。

她迅速前進,甚至不耐煩等待小宣伸手扶她手臂,急急忙忙便要出門迎接,然而在剛剛轉出琴室時,便迎面撞上一個堅實的胸膛。

淡淡的麝香味暗示她撞入了誰的懷裏。

“嚴寒,”她在他扶持下仰起頭。嘴角的弧度優雅甜美,“歡迎回家。”

接着,她聽見小宣帶着笑意的聲音,“先生,太太,我先下樓去了。”

她點點頭,在小宣的腳步聲在樓梯間消失後,微笑更加粲然,期待她的開口。

“我不許你拍Pure的廣告!”他第一句話卻是嚴酷冷淡的。

“什麼?”她一愣,沒料到他見她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Pure!”他雙手抓緊的肩,“我不許你拍那支廣告!”

“爲什麼不?”齊晚兒搖頭,無法掩飾強烈的失望。

這不是她想要的會面,這和她一個月來幾乎日夜幻想的再度相逢場面差了十萬八千里。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冷漠的——“總之我不許!”

“爲什麼?”極度的失望與難過令她也跟着提高嗓門,“我拍得不好嗎?傑洛泰說我表現得很好……”

“傑洛泰根本就不該找你拍那支廣告?”

“爲什麼?因爲我配不上擔任Pure的代言人?因爲我青澀的表現遠遠遜於一般職業模特兒,或者是因爲——”她驀地住口,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衝口而出,“因爲我看不見?”

“當然不是這個原因!你該死的怎會那樣想?”嚴寒粗聲反駁,“我只是不希望……只是不想你如此犧牲自己!”

“犧牲?”齊晚兒一怔,“我不覺得犧牲啊。”

“你不需要因爲想幫助我就勉強自己答應傑洛泰的要求。”他忽然放低音量。

“我不覺得勉強啊。”她搖搖頭,在尋思數秒後嘴角牽起淡柔微笑,“我很高興有機會爲你做一些事。只要有利於你和東亞,不論是投資或行銷商品,我都樂意幫忙。”

嚴寒倒抽一口氣,“爲什麼?”他粗嘎的聲音自她頭頂籠罩,“爲什麼要爲我做這些?”

“這是應該的不是嗎?”齊晚兒微微一笑,清柔的嗓清卻帶着三分失落,“我利用你的同情心娶我,至少應該爲你做一些事當作回報。”

“同情心?”他聲調一變。

“不是嗎?”她倒轉過頭不願讓他看到她的神色,“你娶了我,卻不願簽下那份協議書拿走我一半財產……如果不是因爲同情,有哪個男人會讓自己套上婚姻的枷鎖?”

他聽出她語氣的調悵,“你似乎忘了一對男女之所以結婚還有另一個理由。”

她倏地全身一顫。連語音也顫料起來,“你是指——愛情?”

他凝視他許久。“你認爲呢?”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愛我,”她驀地掙脫他的雙手,倒退數步。神情滿是不知所措的慌張,“我們之間不可能有愛情。你……如果不是我那晚主動去找你,你甚至不想碰我……”

“誰說我不想碰你?”他一面粗魯地反駁,一面試圖接近她,她卻在聽聞他的腳步聲後立刻又倒退數步。

“可是你……在那晚之後就不見人影了。”她喃喃道,“好像在逃避我。”

他是在逃避她。但原因跟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樣!他纔不是不想碰她,他見鬼的就是太想碰她了,纔會容許自己失去理智佔有了她,佔有了一個深愛着另一個男人的女人,佔有了應該爲那個男人保有純真的女人!

他那晚真不該帶她上牀的,這讓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我們不是因爲愛情而結婚的。”齊晚兒再度急切地說道,不知想說服他或是自己,“你根本不愛我……”

“是你不愛我吧?”他瞪視她,感覺自己瀕臨爆發的邊緣。

她嚇了一跳,“什麼、什麼意思?”

“這條項練!”嚴寒上前幾步,伸手撫過她胸前,指尖所到之處立刻激起不尋常的熱度,然而他語氣卻是十足冰冷的,“就連拍廣告你都不肯摘下它。”

“這項練是黎大哥送我的……”

“我知道是黎之鶴送你的,所以你纔會寶貝似地到哪裏都戴着它?”

“不,你誤會了……”

“你深愛着黎之鶴吧?這就是你急着找另一個男人下嫁的原因,因爲你不想破壞他和另一個女人的感情。”

嚴寒怒吼着,心底除了怒火與妒意,還有一股莫名的憐惜燃燒着。

她爲什麼這麼傻,這麼善良,這麼讓人心疼?她就不能爲自己多想一點?總是犧牲奉獻,總是委曲求全!

“我說你誤會了。我不愛黎大哥,一點也不!”

她突如其來的怒吼震懾了他,全身忽地僵直,“你說什麼?”

她彷彿也被自己的高分貝嚇到了,怔忡了數秒才低聲開口,“我不愛黎大哥。我對他有尊敬、仰慕、親愛,但絕不是愛情。我只把他當哥哥,從來就沒想過要他當我的情人,何況丈夫。”

嚴寒不覺雙脣微張,直覺自己像個超級傻瓜,“這是怎麼一事?如果你不愛他的話,爲什麼將他送的東西視若珍寶?”

“因爲這條項練確實是我的珍寶。”她語氣堅定,“在我十五歲那年黎大哥將它送給我,從此以後便成了我的護身符。”

“護身符?”

“是的。我把它當作護身符。”她咬了一會兒脣,“這就是我無論到哪裏都戴着它的原因。”

“護身符?這是什麼奇怪的想法?”他簡直無法理解,“你已經是二十五歲的女人了,還需要那玩意做啥?”

她聞言臉色立即刷白,驀地搬過頭去。

他察覺了她的不對勁,“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嘲弄你。”

“不必道歉,”她咬着牙。“我知道自己很可笑。”

嚴寒默然半晌,伸手轉過她下頷,直視她依舊清澄透徹的眼眸,“爲什麼你會需要護身符呢?”冰涼的氛圍阻隔着兩人。

嚴寒修長的眉宇一揚,腦海忽然靈光一現,“你說這條項練是黎之鶴在你十五歲時送給你的,是你動手術的那年嗎?”

齊晚兒身於一顫。

嚴寒立即明白自己推測正確,他凝望她,腦海迅速玩味着一切,終於,他得到一個結論,“這條項練是你用來阻隔自己和這個世界的東西吧?”

“什麼意思?”她臉色極端蒼白。

“因爲某種原因使你雖然接受了復明手術,而手術也成功了,但你卻仍然令自己看不見。”他低聲說着自己的推論,黑眸凝定她,不放過她任何一絲表情變化,“手術過後,黎之鶴送了你這條項練,你更把它視爲某種護身符,用來阻擋這世界一切能夠傷害你的東西。是這樣吧?”

“不是的……”

“爲什麼?你究竟害怕什麼,晚兒?你害怕什麼傷害……”

“我說過不是!”她激烈地反駁,“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情緒愈激烈就愈顯示他猜的不錯。嚴寒深吸一口氣,明白現在或許不是繼續一個月前那一夜話題的時機,然而他還是管束不住自己的衝動。

“告訴我,晚兒,是什麼原因讓你選擇逃避現實?

是什麼原因讓你如此害怕,寧可一輩子躲在黑暗的蛹裏?“

“不必你管!”她尖銳回道。

“因爲我沒資格管是嗎?”他靜靜地回應一句。

她一窒,沉默半晌後忽然轉身,扶牆迅速離去。

她跌跌撞撞的步伐弄得嚴寒心驚膽戰,連忙追上去扣住她手臂,“別走得那麼快。很危險的。”

“放開我!”

“你要上哪兒我可以扶你。”

“我不需要你扶!”她怒氣很高張,“我或許看不見,但我還能自己走路,你別老是把我看成殘廢!”

“晚兒……”

“這十幾年來我一直都是這樣過的,我習慣了。”她語氣凌銳,一面用力甩脫他的掌握,“放心吧。我能自己走路。”

她不可理喻的倔強激怒了他,“你就是喜歡時時刻刻像這樣顯示你的堅強吧?一個人上街,一個人到我公司,一個人下樓梯……”

“我能做到這些!”

“我當然知道你能做到!如果你不是莫名其妙的固執的話,你甚至可以讓自己的眼睛看見——”

“別說了!”齊晚兒捂住雙耳,激烈抖顫的雙肩顯示她似乎就要哭了,“請你別說了。”她語音乾澀。

嚴寒立即住口,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情緒激動,連續好幾次深呼吸才讓原先凌亂的呼吸恢復平常的韻律,然後,她抬起腿邁開步伐。

就在那一刻,他伸手想拉住她,而她似乎感受到他的意圖,加快了腳步,身子亦因而一陣搖晃。

“不!晚兒,不要!”嚴寒痛徹心肺地看着他的身子因重心不穩從樓梯滾落,一路直達梯底,“老天!”他狂喊着,臉色青白。眼眸因爲只能眼睜睜地見她滾落嚴重發紅。

他立即飛奔下樓,趕到倒地不起的她身邊。

在經過一秒鐘的完全意識空白後,他才認清躺在懷中的女人神智已然陷入昏迷,而且,兩道鮮紅的血流正緩緩流過她修長的腿……

他怔怔地伸手挑起血絲,臉龐寫滿極端的驚恐與狂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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